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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为此而来。”谢衍声音平静温和,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他的剑柄,将剑锋移开几寸。 “难道,这场注定的对决,圣人打算提前一些,在辰天峰就打?” 殷无极冷笑,非要与他一争锋芒,“圣人平素最循规蹈矩,这可是中立地带。” 谢衍面色如雪,唯有唇上还有些许色泽,在灯下显的格外幽明难辨。 他漠漠的眸光凝聚,看向殷无极带着淤血的眼睛,沉声问:“别崖,你的心魔,是不是不对劲?” 倘若他的心魔还算正常,谢衍纵然心中再想为和平竭力一试,在殷无极话说的那么绝的情况下,他也不会贸然夜探。 殷无极明显神情一冷。 良久,他唇畔的笑容扩大,隐隐有几分疯狂之意,“圣人察觉了呀?” 他语气越甜蜜,越是透着不正常。 谢衍唇畔紧绷,隐隐克制着怒气。但他舌尖上的言辞滚动片刻,也终究没找到立场斥责他不顾惜己身,只有叹息。 殷无极也不欲与他真的打起来,随手将无涯剑掷下,面无表情道:“无论本座成了什么样,圣人在战场上遭遇本座,都是得除魔卫道的。那么本座状态是好是坏,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本座疯了,圣人心生怜悯,就不杀了吗?” 仙魔是战争状态,照理说,他们作为至尊,别说是亲密接触了,连私下一丁点关系都不该有。 谢衍本也是这样克制自己,尽力去避免肢体接触。 他们情人多年,一朝被命运分离,习惯却没改,就算面前横亘着深仇大恨,立场裂隙,也是禁不住身体的诱惑的。 光芒暗淡,唯有莹莹烛光。 殷无极掷剑时,单薄的衣袍掩映的手腕还是呈现出病态的白,却隐隐有着血的纹路。 谢衍不假思索,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近乎逼视地向前踏出一步,把他的衣袖向下一捋。 是魔纹,亦是伤痕。 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 魔尊的躯体快要限制不住膨胀的魔气,皮肤上才有这样类似碎裂瓷器般的魔纹,随着他心情动荡,爬满整个手臂,寄宿在他身上,不断噬咬血肉,蚕食他的精神。 谢衍忽然肩膀轻颤,他察觉了不对劲,一边钳制着他的手腕,一边用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抚过他肌肉紧绷的小臂。 那些血色的裂瓷纹路,全是血线。 湿润的血染满他簇雪般的指尖。 他的眼前也好似有血花绽开,心跳如此剧烈。 “殷别崖!”这是圣人难以遏制的怒斥。 谢衍很少有这样连思考都冻住的愤怒。 甚至在得知帝尊入侵东洲时,他想着迟早有这样一日,悲叹多过于怒意。 狂怒而束手无策,只是无能者掩盖自身孱弱的借口。 所以,谢衍遇到何种困难,都能理智应对,保持可贵的冷静。 哪怕是挡在滔天的水患前,或是站在仙友的灵位前。 可在面对向深渊滑落的徒弟时,饶是谢衍也感觉到绝望。 他甚至有那么一刻开始憎恨一切,不惜身的他,残忍的天道,与这个无能为力的,可笑的自己。 被仙首怒斥的魔君,却漫不经心地抬起他如妖的眉眼,唇边的笑意越发轻慢,“死便死了,我死了,你反倒少个心腹大患,仙门危局可解,你生什么气?” “你再说一遍。” 此时的无情天,面露幽暗,却比最深的炼狱更可怕几分。 他哈哈一笑,不但不退却,反而凑近,在圣人鬓发边吹了口气,注视着他眼睛里快要流淌出来的暴怒。 “还是说,圣人见着本座借用心魔的力量,觉得本座彻底堕入邪道,无药可救了?” 若非魔君寝殿有结界,圣人身上越来越明亮的雪白灵气定会被有心人察觉。 “……陛下千金之子,本该惜身。”谢衍几乎是咬着牙关,眼睛沉黯如黑雨。 “惜身?”殷无极古怪一笑,“谢云霁,你难道心里不清楚,多少人等着我们交战,最终二去其一?” “本该王不见王,偏要纠缠折磨。仙魔大战,最终之战是什么,难道你不知晓吗?” “死的不是你,就是我。难道,圣人还想不杀我?” 谢衍一旋身,竟是反手钳制住轻忽大意的魔君的脖子。 殷无极忙用手肘抵挡,双手并指,攻他肩上大穴,试图让他浑身酸麻。 两人都没用真正的力量,只是凭借体术压制对方,最终纠缠着向后倒去,直接摔在床榻上。 不知谁扯下轻如薄纱的床帐,一片狼藉。 谢衍还没放过他,伸手攥住他的右手骨节,修长身体微曲,膝弯用力,抵在他的小腿上,压制下盘。 殷无极还有一只腿能活动,膝盖往他腹部重重顶去,再借助巧力,把谢衍往下扯,令他重心不稳。 他大开大阖,黑袍被湿润的鲜血濡满,却还发疯似的不顾忌。 谢衍看到这一幕,明显动作顿住。 他悍然出手,本意也是将他制住看伤,此时迟疑,竟是被他反击成功。 殷无极巧劲多过蛮力,又察觉谢衍顾忌他的伤,竟是翻身骑在谢衍腰上,用身体压制住他的攻势。 他俯下身去,眼眸赤红似火,长发垂落如珠帘,在灯下是绽放至最热烈的荼蘼。 他一手按住圣人瘦削的肩膀,一手覆上他清霁俊美的面庞,微微抬起他的下颌,吻在他如冰雪又如幽火的眼睛上。 “……师尊。” 谢衍的攻击停止了,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 “别崖。”他平复过于紊乱的呼吸,抬起手,怜爱似的抚上殷无极的脸庞。 他的魂魄流着血泪,点点滴滴地砸落在他的脸上、唇上。 谢衍的心被烫出一个洞,发疼。 “徒儿知道,您如此执着,是想找到除却相杀外的解法,叫停这场仙魔大战,破掉天道的局。” 殷无极似狂似疯,但是疯的有章法。 显然此时的他驾驭着心魔的力量,也接纳着副作用的疯狂,理智和信念仍存。 他知道这是一个局,是赤/裸/裸的阳谋,为的就是点燃仙魔大战,但他根本无法往后退哪怕一步。 “您教过我,为政者,要对得起百姓。十万白骨,我越不过去,北渊走不出来。” “为人王者,我要对得起人民。我要完成,人民的期待。” 他将自己的性命,放在了战局中最不重要的位置。 “这条性命,本就是苟延残喘。与圣人的这一战,事关北渊未来是站着生,还是跪着死。既然避无可避,那就战吧。” 殷无极落下来的,除却泪,还有斑驳的血。 同道殊途。 他们被命运推往对立的局面,各自执剑,遥遥望着对方的脸。 师徒相杀。 这荒谬的千年。 鲜血盈袖,逐渐漫上圣人的白衣,让他的胸口多出斑斑点点的血痕,好似他的心也在流血。 谢衍用手肘抵着床榻,微微支起身体,将他的爱人抱在怀里,轻轻抚着他的背。 儒袍大袖将他罩在怀里,圣人抚摸着他的后脑,克制不住地吻他的额头,轻声唤道:“别崖。” “……别危崖,当初为你取字的期盼,你是半点也没听。” 殷无极陡然听到他唤起他的字,那般复杂厚重。他也心中悲恸,心想:终究无法满足他的期待。 谢衍眼睫低垂,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道:“心魔很危险,你明明知道。但是你最终还是选择尝试驾驭心魔……你知道代价,你没给自己留半点后路。” “这么迫切地要跨越极限,得到战胜一切的力量,是为了打赢这场仙魔之战……” “是为了,杀了为师吗?” 回答他的,是漫长而窒息的沉默。 谢衍轻轻吐息,轻抚着魔君炽烈如火的眼眸,“也罢,是我着相了。我不该这样问帝尊。” 若是论仙魔宿敌,他们逾越太多。这样的不清不楚,这样的缠绵纠葛,宿敌之中又掺杂太多爱恨,又如何能将对方斩杀。 “陛下……好好休息,夜深了,吾就不打扰了。”刻意的疏离,却是欲盖弥彰。 谢衍的动作很轻,将他平放在枕上,为他擦拭血痕,掖好被角。 他松手的时候甚至勾了勾指尖,好似怀里抱着的不是足以挑战他的对手,而是脆弱美丽的瓷器,离开他的保护就会摔碎似的。 “圣人不会死的。”良久后,殷无极似乎这样坚定地相信着。 他撑起身体,鸦羽似的发轻轻从肩上滑落。 他们相互注视,的胸膛上皆濡满了血,好似在共同的地方都有空洞,甚至连内脏肺腑都共用。 两心同,却难共枕,多么讽刺。 “……吾等陛下来挑战,挑战这……至高的巅峰。” “杀了我,然后超越我。” “我等着你,别崖。” 谢衍俯身捡起扔下床的山海剑,将其重新负在身后。他来时白衣无暇,去时却染血,虽然不是他的血。 他离开了。 帘幕垂下,幽幽的黑暗中,有人坠入更深的梦境。 三更冷彻,月光早已不是千年前的月光。 圣人的床榻前,最深的梦魇造访了。 谢衍合衣而卧,似乎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味。 忽然间,他睁开如雪的眼,却在看清那床边微微俯身的黑影时,瞳孔陡然一缩。 情劫的幻象已经能接近他的三步之处。 幻象是帝尊的模样,他的脖颈上,胸膛上,尽是赤色的魔纹,半张侧脸亦然。 在看到谢衍直视他时,幻象一笑,似乎知道他分得清,也不混淆,而是声音幽幽,道:“你留不住他。” 最是人间留不住。 “花开到最盛时,就是将败时。” 说罢,幻象的魔纹泛出幽幽的红色,然后一寸一寸地,在他面前崩溃成飞灰。 “飞光飞光……”” “圣人谢衍,你留得住春光吗?”
第492章 棋局内外 魔宫内部一直以来都有“速胜论”的倾向。 他们认为, 魔兵突袭仙门,只要不与三圣对上, 半年内至少能打穿东洲一路。 在仙魔大战步入第二年时,这种声音逐渐消弭。这预示着速胜计划随着儒道的全面干涉,已经流产。 目前北渊在东洲取得了半壁疆土,随着仙门联军逐渐成型,形成了战略僵持,进也难,退也难。 最初牵头组织仙门联军的,无疑是现任道门领袖宋澜。 宋澜为压制倚老卖老的前辈,一改曾经的优柔, 将各扫门前雪的东洲宗门大族捏合,拉起一支仙门联军。 儒道的云舟降落在白云关前时, 圣人的干涉悄然而至。 论联军的规模和动员力度, 都需要三界威望奇高的人领衔, 宋澜站在台前, 但暗中托着他的无疑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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