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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在九幽底下,黑,除了对方,谁也看不见。 在橘色的暖光下,殷无极裹着玄袍,像个蚕宝宝似的倚在石壁上。袍服衣摆下铺着纵横的锁链,他伸直了小腿,脚踝锁扣碰撞出叮当声。 殷无极转过脸,嗤嗤一笑,尾音扬起,“把战败的宿敌关在这里,费尽心思吊着命,还纡尊降贵来睡他,难道不是有病?” 谢衍却缓缓梳起墨色长发,将玉冠重新戴起,声音清冽沉稳:“那又如何?” “帝尊既是我的俘虏,又是倾世的美人。” “你既完全属于我,怎么,我睡不得?”
第524章 透骨之香 仙魔大战的善后从深秋拖到第二年, 直到大雪封了微茫山。 受天道灾劫影响,宗门建筑还有些地方未修缮好。儒宗虽积淀深厚, 也经不住谢衍毁家纾难。 甚至他还拨出不少灵石,捐给其他需要战后重建的其他宗门,简直是高风亮节。 天下第一宗,弟子多半是认同圣人的“天下为公”理念。 他这仙门之主做的无可挑剔,却不乏有人暗地不满,皆因为圣人幽囚魔君之举。 外头早就哗然传开。连三相合力严查的宗门里,都不乏传言。 圣人多年前曾删去无涯君在仙门的全部记载,收回他的笔墨和遗留,是教殷无极与前师门划清界限, 不至成为他在北渊征伐的障碍。 无涯君,这位前圣人弟子就像是从未存在过, 连三相听闻都不多。唯有大能们心照不宣。碍于圣人之面, 他们不提罢了。 此时, 仙门却莫名传出当年的圣人弟子“无涯君”, 就是魔道帝尊殷无极的流言, 还编撰出数个版本的师徒不伦私情, 桩桩都煞有其事。 这些话本野史写道:无涯君叛出仙门, 是因为与圣人师徒畸恋被撞破, 谢衍捂不住盖子,才忍痛将其逐出中洲。他遁入北渊成尊后, 还不忘旧情, 与前师尊藕断丝连。 亦有版本声称:当年的魔君逆师犯上, 欲对圣人不轨。圣人震怒,才将其逐出师门。 还有为了编排圣人虚伪,把魔君写成小白花的:无涯君性情刚烈, 被道貌岸然的师父逼迫,不肯与师父不伦,在师门待不下去,索性叛门入魔,天高任鸟飞。 绝大多数的版本都在渲染:圣人心中有私,所以才与魔君掌控的北渊修好,从而坐视魔道壮大,养虎为患,最终反噬仙门。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原本没什么说服力。 但如今魔君就囚在九幽,圣人一反常态,非但不杀,还谁也不准碰,这是何等荒唐的行径! 加上那位帝尊容貌端华,是绝世的美人,无疑是坐实了圣人慕色的传言。 谢衍没有解释,也不必。他只是我行我素。 雪覆微茫山间,风飘凌从问天阶走上来,刚踏进天问阁前的木桥,就见白相卿执伞等了许久。 风飘凌掸着蓝色儒袍上的浮雪,气的倒仰:“危难之际,是师尊力挽狂澜,那群妄人才能全须全尾地在这里讲闲话,现在不知恩图报,却编排上师尊了!” “师尊在阁中等你。”白相卿无奈摇头,“师兄莫要生气,这些妄人之语,不足听。” “不足听归不足听,但是难听啊!” 风飘凌脸色忽青忽白,压低声音,“……还有写‘那种东西’的,看着就要瞎了眼睛,简直是气煞我也。” “什么?”白相卿茫然。 风飘凌直跺脚:“就是,那种……风月的玩意儿。说九幽底下,他们师徒……哎,污了师尊名声,我说不出口。师尊光风霁月,一世清白,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白相卿领会了他的言下之意,苦笑:“在圣人东巡时,师兄忘了,我们是怎么多了个师娘出来的。” 风飘凌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他,差点吓晕过去,“别提醒我!” 师兄弟拌着嘴,一前一后,进入天问阁。 圣人住所依山环水,有天然屏障,在先前的灾劫里虽有损毁,但也都是外围的拱桥断裂,修缮一番即可。 谢衍支着木窗,斜倚在墙边,单手搭在小案上,静静地看窗外雪覆冰面,梅花枝低。 “来了?”谢衍也没回头,“相卿,灶下有温好的酒,先去取来。” 白相卿恭敬应是,转身去取酒。 在谢衍的示意下,风飘凌坐在谢衍对面留好的位置上,等待师长的下文。 白相卿取来酒,满上三枚酒盏。师尊甚少与他们一同饮酒,他笑道:“师尊今日倒是有雅兴,邀我们看雪饮酒。” “药王赠的陈酿,藏了三百年,不必敬酒,自便即可。”谢衍说罢,掩袖,饮下烈酒。 他微微蹙起眉。 待师尊饮了,两人才举杯。 风飘凌向来修心,很少喝酒,忍不住赞道:“真是好酒,辛辣烧心,直冲天灵。” 白相卿雅士作风,最喜饮酒,笑道:“药王谷的酒名不虚传,醇厚辣口,回味绵柔有劲力,我们有口福了。” 明明像是白水,寡淡无味。 谢衍用唇轻抿,静了片刻,也没扫徒弟的兴致,只将杯盏里的酒饮尽,就不再斟。 他放下杯盏,温声道:“其余的,你们二人饮了吧,这些日子四处奔忙,也颇为辛苦,正好放松一番。” 二人不觉有他,被师尊温和关怀,高兴极了,推杯换盏,不多时就饮了大半。 谢衍支颐,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他虽然鲜少饮食,但最近无论是茶还是酒,尝起来都像是白水,实在寡淡。 大概是道基动摇,其余四感暂时还正常,唯有味觉在减退,他已经很难尝出滋味了。 唯有…… 圣人抚过唇畔,忽然想起魔君缭绕檀香的血,芳香扑鼻,甜美至极。 谢衍喉结滚动,忽然一阵焦渴。 “师尊,和北渊最终的谈判之日就近在眼前了,仙门的讨论也进行过几轮,您最终的决定是?” 酒过三巡,风飘凌微醺,大着胆子打探师尊的心思。 谢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骨有节奏地敲击小案,问道:“飘凌,如果你是个饥饿濒死之人,面前摆着一盘肉,你会不会吃?” 风飘凌不假思索道:“当然会。” 谢衍莞尔,转过脸来,一字一顿地问:“如果,这是一盘人的血肉呢?” 风飘凌闻言愕然,随即坚决道:“何故残杀同类?人生当有气节,不吃,饿死也不吃。” 谢衍又看向白相卿。 白相卿看过饥民灾民,战乱流徙,倒是比风飘凌更接近民生,却叹息道: “人食人之事,自古有之。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是有的选,人自然不肯残杀同类。” 谢衍笑了,“你二人学习圣贤书,合该如此。” “将自身的饱食,建立在对他人的敲骨吸髓上,或可生存延续,却非道德之举。” 谢衍说到这里,看向窗外。 一只鹰隼降落,叼住跳出冰洞死去的鱼,将腐肉啄食干净。 圣人眼底空旷,似有漫天风雪,道:“现在的仙门看上去还好,实则处处危机,最根本的还是资源不足。如果吞掉北渊,将魔道压榨到极限,能续命。” 谢衍有不下十种拆了北渊的办法,挑动分裂,扶持反对者,拉一派打一派,零零总总。但他不会用。 正如人不能吃人续命,他也不希望,仙门所谓的盛世是诞生在食腐之上。 当礼乐大同沦丧,人皆汲汲营营,踩着同类的尸体上位时,仙门就不成其为仙门了。 谢衍并不希望,明镜高悬下,皆是沐猴而冠者。 他叹息一声,“倘若走到盛极而衰的那一日,也是仙门的宿命,就如此吧。” * 最终谈判的结果,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仙魔大战在圣人的主导下,最终以一个相对体面的姿态收场了。 陆机印下魔宫印章时,也有些恍惚。 停战协议的最终版本,并没有第一次那样条件苛刻,而是保持了仙修的风度,只要求了相对合理的数额。 因为并未将北渊洲逼上绝路,没有必要鱼死网破,萧珩退兵的时候也相当平静,不扰临近城池。 他回去还要面临帝位空悬,动荡不安的北渊洲,当然也得保住魔兵,不无意义地耗在仙门。 北渊魔兵撤走了,留下的是百废待兴的仙门。 有人觉得,谢衍明明拿捏住魔君,这么大的优势,却不肯狮子大开口多拿多要。圣人向来雷厉风行,并非懦弱无能之辈,此事多半是有问题。 也有人反驳,圣人最初是要了,无法达成妥协,为了最快结束战争,不得不让步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真正的原因,皆掩盖在茫茫的风雪之下了。 魔兵撤走的那一日,九幽点起了寒灯。 近些日子,殷无极不再自伤自毁,所以谢衍也不把他四肢绑缚起来,而是容他在九幽四处活动。 九幽添置了床和桌椅,谢衍还带了书进来,容他无聊时翻阅,也算五脏俱全。 反正无人可踏足九幽,谢衍索性给他的俘虏添置些生活用具,教他的幽囚生涯舒适一点。 谢衍不在的时候,殷无极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 他的魔体可谓千疮百孔,魔气被锁,身体亏空严重,时不时会四肢发冷,跌倒在地,甚至半晌爬不起来。 “撤走了?”谢衍又归九幽,殷无极倚着床,将书卷放下,倦怠地抬起眼,语气古怪。 “走了。”谢衍将仙魔大战的善后收拾妥当,将战后的协定交给他看。 殷无极没说什么,他是圣人的阶下囚,正因为他,北渊才被动不利,哪有资格说话呢。 “我遵守了君子之约。”谢衍走近,径直坐在他床边,问道,“别崖,你还恨我吗?” “这还用问?”殷无极瞥来,赤眸燃烧着的,是灼烧的、明亮的恨。 “好。”谢衍也不意外,甚至他十分希望殷无极保持着这激昂的恨。 恨亦是生命力。 比起憎恨,谢衍更怕看见的,是他的情人灰烬般毫无生机的瞳孔。 殷无极嗤笑,“圣人莫不是也疯了,竟也盼望着本座恨你?” 谢衍忽然嗅到一股极香甜的味道,混杂檀香与药香,从魔君单薄的玄色薄衫下透出,比最芬芳的酒更醉人。 圣人的漆黑眼眸涌动风暴,他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失态地扶住床头,站起来,似乎要远离。 “圣人的美意,本座可要‘好好报答’。” 殷无极却拉住谢衍的手腕,猛然把师长拽到怀中,用手臂锁住他的腰。 他浑然不知圣人有多异常,他的血气有多香甜,而是染着这一身透骨香,挑衅他的圣人师尊。 “谢云霁,你等着,今日之仇,我会报复——” 殷无极骑在谢衍的腰上,还未说完,就被谢衍一个翻身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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