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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的不杀,看似手段柔和,但从结果上,确实有其圣明之处。 “非是一家之圣吗……”殷无极敛起眼眸,似乎是认可了这种说法。 “圣人是在教导本座,我等有所为,有所不为?” “斩尽杀绝,对于你我而言,其实不算困难。” 谢衍挑亮灯芯,让微弱的光平等地照在他们身上。 清霁超然对上艳绝人间,一圣一尊视线相触,他们竟是互相理解的。 他随之微笑:“越是至尊之位,越要审慎对待杀戮,不能将杀戮作为结果,这只是一种手段。” 谢衍身为圣人,对于仙门的敌人,他大可以将其击退,以此守卫仙门安宁。 他有资格将其道统灭亡吗?没有。 “圣人的制衡之道,确实有些意思。”殷无极却敏锐地察觉了他的转变。 或许是九幽下过分安静了,殷无极回望他的过去,有成有败,有杀伐亦有优柔。 他的声音沉静:“‘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上古圣贤所言不错,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当是如此。” 即便叛出儒道多年,这些圣贤之言,还是流淌在他的血脉里,他能全然理解谢衍的真意。 谢衍不欲将仙门外敌都除尽,亦没有资格如此。 甚至,保持一定的外患,才能让仙门时时警惕,不在安逸中沉沦。 比起过去将所有未除之患掐灭在摇篮里,保仙门太平无事近千年的圣人。 如今的谢衍,似乎有些变了。 殷无极动了动手腕,铁链叮当作响,他也习惯了,却也意味深长道:“或许,圣人也不想坐实南方妖族独大,才留下制衡的种子呢。” 谢衍没有正面回答,“仁者见仁罢了。” “圣人不再对仙门一手包办了?”殷无极道。 谢衍叹了口气,“陛下先前所言不错,仙门危亡全系于一人,确实不正常。” 在仙魔大战里,济世,安民,救灾,除恶,拒南疆,退北渊……仙门的一切都压在他身上。 即使是谢衍,也快要被这过重的担子压的缓不过气来。 他一力促成谈判,体面地给仙魔大战画上终止符,也多少有些察觉到自己的力有不逮。 圣人即使能够扶大厦之将倾,又能如何呢? 他可以护着仙门百年千年,可之后呢? 没有长盛不衰的王朝,亦没有永续发展之道统,他该将那根紧绷的弦松一松了。 倘若仙门到了这没有圣人就不行的一步。 圣人,就该死了。 平静的交谈最后,殷无极问:“圣人就不担心,今日之纵,未来成患?” “……当然担心。”谢衍叹息一声,似是看向他,又似乎在透过他,看向遥不可及的地方。 他终而留下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待我去后,何人替我看顾这茫茫众生?” 殷无极眼睫一颤,他不知圣人这份隐隐的悲观从何而来,言语却快于思考,习惯性地出言阻止他去攀登天路,“谢云霁!你别想——” “随便说说。”谢衍倾身,握住他攥紧的拳,将他嵌入掌心的五指缓缓揉开,“我不离开别崖。” 帝尊久在九幽下,即使至尊之躯变化缓慢,但他的指甲也有些长了。 殷无极又是一噎,开口就是气他:“本座可恨极了你,不见你才省心,谁要你陪着?” 毕竟,谢衍守着他,他不但无法去死,更是无法脱离九幽,只能日复一日地捱着日子。 若是想出去,他合该盼着谢衍去成仙才好。 可最终,帝尊还是膝行到他面前,面对师长宛若静水的容颜,扶着他的肩,俯身,泄恨似的咬住他的唇。 两人鼻息相融,颈项纠缠,交换了一个悱恻的吻。 谢衍还是盘膝坐着,他仰起头,品味他唇上的温度,模糊地笑了:“别崖,为师若死了,你舍不得?” 他总是这样洞悉一切,甚至还看淡生死,拿这种事去取笑他,浑然不管这是不是咒自己。 殷无极扳过他的下颌,忽然觉得恼。 他厉声道:“谁舍不得你?简直是自作多情。只是本座还没有将这些折磨奉还给你,谢云霁……你若是轻易死了,本座向谁报复?” “只是说笑。”圣人淡淡笑着,“别崖何必紧张,以我之境界,你想杀我,都早的很呢。” “……” 谢衍反手把气恼的小狗捞到怀里,一个难得温情的拥抱。 “做什么?”殷无极挣了一下,见他合起眼,莫名没动,反而下意识地回抱他的腰。 圣人又清减了许多。殷无极固然是恨,却有些悲郁地想着:是仙门又让他操劳了,还是他的命太难续,教他不停奔波呢? 谢云霁难道就不能接受他的死,让他魂消幽冥么?真是偏执,一如既往的。 “别崖……”谢衍揽着帝尊的肩,脸庞埋在他的发间,又是那股致命的佛香。 圣人时常在九幽下点起檀香,是为了让帝尊的心魔镇静下来。 禅香在殷无极身上缭绕,久而久之,合着魔君的血气,却成了圣人也戒不掉的瘾。 圣人本不该在他的囚徒面前暴露弱点。 他应该保持着那冰冷、病态、控制欲极强的模样,高高在上到教他讨厌。 他该让殷无极咬牙淬血地恨着他,却屈辱地被他尽情地使用,弄坏和修好,尽凭他的喜欢。 如今,谢衍却温柔地叹息,抚摸着他的后脑软发,似是有些疲惫,“今天先休战,你陪一陪我,好不好?” 殷无极沉默了一会,道:“……圣人很累?” 维持战后的局面相对和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想要达成制衡,顾全五洲十三岛的和平,谢衍甚至还需要将仙门的一些利益置后,遭到的猜忌极多。 被敌人恨,也被自己人骂。 敌人恨他太强太无解,恨他的惩戒,又恨他居高临下的态度。 自己人骂他的慈悲,认为他不过伪君子,将他的宽容当做妥协。 甚至,他们认为自己若是为圣,一定比圣人谢衍做得好。 他看的太远,站得太高。越是高远越寂寞,偌大仙门,怕是没有人能理解他的仁义之道。 谢衍轻轻道:“别崖,你心里,现在还相信那个‘天下大同’的愿景吗?” 如果还是仙魔大战时,那个偏执到极点的魔道君王,定会冷笑说: “是仙门先毁弃盟约,用阴谋屠灭启明城,难道还要按着头让我们相信这些空话?” 殷无极看过邸报,他知道谢衍都在做些什么。 圣人终结仙魔大战,也平定了南疆之乱,将战后惨淡的山河慢慢重建起来。 公正,仁慈,宽容,是非分明,主持公道。 他承担下世间最多的非议,也真的将差点因仙魔大战引起连锁反应的战争,一点点熄灭在了内部。 如今世人,不过是在那熄灭的一缕烟边上,大言不惭地说着些风凉话罢了。 殷无极当然恨他,但战后的狼藉,他能够收拾到这种程度,他的确是该敬佩谢衍的。 如是种种,他却说不出口。 他肋下被锁链穿透的伤早就结了痂,隐隐地痛着,似乎在提醒他,谢衍对他做过何其过分的事情。 “……也罢,本座就暂时与圣人休战一日。”他规避了谢衍的发问。 谢衍无声地笑笑,他知道殷无极不会回答,也从善如流:“浮生无事,别崖陪我睡一会,回到仙门,又是一堆烦心事。” “圣人是来躲闲的么?”殷无极习惯性地阴阳怪气,“本座这里,可没有圣人的闲暇。” 他嘴上和刀子似的,身体却很诚实,伸直了膝,教谢衍能枕在他膝上睡一会。 不多时,九幽就寂静下来。
第528章 风流人物 谢衍告诉殷无极的战后琐事, 结果为真,手段看似温和慈悲, 却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 狗急也跳墙。 南疆巫人前脚看见北渊和仙门停战,就知圣人即将腾出手收拾他们。 当初犯边中洲时,巫人虽不进入仙门疆土,但在中洲边界处交战时,杀死的仙门修士不计其数,梁子早就结下了。 他们计划流产,不肯坐以待毙,再度聚集船队,试图毕其功于一役。 一时间, 南疆通往仙门的海域,遮天蔽日, 皆是船帆。 这阵仗, 非同小可。 圣人亲临海上, 妖族也倾巢而出, 誓要与之大决战。 最终结果, 当事者讳莫如深, 只知最终海疆血流漂杵, 巫人船队十不存一。 仙门邸报上, 有意避开圣人,只是将战胜的事实平实勾画而已, 让人实难联想战争的残酷。 圣人告诉九幽下的帝尊, 却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吾没有必要灭其道统。” 南疆巫族从搞事王扛把子, 到道统差点被灭,圣人还要担心其被妖族屠族,但凡细想, 就会觉得不对劲。 雷霆手段,亦是慈悲心肠。圣人先卸除其武力,再保存道统,像是怕什么珍稀动物灭绝了。 殷无极捧着邸报,反复阅读,也察觉到些许违和,“南疆大祭司,手段阴邪狡诈,实难对付。本座也曾杀过他一次,却被他金蝉脱壳。圣人如今留他一命,是不是太慈悲心肠了。” 谢衍似是而非地回答:“也许吧。” 殷无极劝道:“圣人顾忌妖族坐大,本座觉得确实该防上一手。但是杀大祭司一人,留下其他大巫,也不算灭其道统。” 殷无极此言,难免带上个人情绪。 南疆在启明城之殇中掺了一脚,他囚于九幽,没条件去复仇,只能借谢衍的刀杀人,也是憋屈。 “翻不出天来。”谢衍将宽大的袖摆卷起,专心研磨药材,斯文尔雅道。 圣人在替帝尊捣药的一双手,洁白如簇雪。谁能想到,他是如何手执长剑,退治诸邪的。 殷无极不解,也不多问。圣人的筹谋多半是有用的,现在的他也没立场过问。 回到儒宗时,一路上沉默的红尘道,终在谢衍脑子里开口:“你有很多事情没告诉他。” “他以后会明白的。”谢衍将窗户支起透气。天问阁书房案牍成山,他一直都在忙碌。 谢衍缓缓道:“南疆,既是别崖的仇敌,更是北渊的敌人。现在吾杀了祸首,达不到最好的效果。” “若这仇恨长久地存在下去,成为北渊拔不掉的眼中钉肉中刺,魔道才会意识到,别崖不可或缺。” 谢衍没杀南疆大祭司,但废了也和杀了区别不大。 人还活着,修为被他毁去大半,不过是一具会喘气的空壳,即使有神权加持,其他大巫的心思也会浮动。且让他们内部斗争去,谢衍可不管别家道统的闲事。 南疆道统皆系于神权信仰,杀了大祭司,大量传承就会断代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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