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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不杀他,存其道统传承,也给南疆族民留一线活路,不至于被其野心牵连,以至国族沦亡;也让虎视眈眈的妖族忌讳,难以做出屠戮滥杀之举。 一石二鸟之计。 “他重回北渊时,想要坐稳帝位,选择铲除南疆旧敌,是最好的切入口。” 谢衍拨弄廊下风铃,叮叮当当的,是当年别崖送他的小玩意儿,他笑道:“在这之前,我会替他盯着,就当……为他养个小礼物。” “帝星归位的贺礼。” 仙魔大战之后,魔道臣服,南疆归降。 仙门不满谢衍者多,敢挑战他威严者少。 毕竟圣人的战绩有目共睹,不仅把北渊和南疆都打服,还愣是把快乱成一锅粥的五洲十三岛捋顺了。就算不服他手段,不够强,也只能憋着。 时光倏忽而去,又是一届仙门大比。 近几百年来,仙门大比都在仙门内部举行,其他道统顶多派使者送来一份贺礼,虚情假意地祝贺仙门,拜见圣人。 近来大战频频,这一届,连贺礼都寥落。就连仙门三圣也没到全,只有圣人谢衍还在主持了。 仙门衰落的迹象,从大比的平淡乏味中可见一斑。 许多宗门派出的年轻一辈佼佼者,莫说入圣人的眼,就和之前的落败者比起来,也是远远不如。 圣人在白鹭台上观赛,他支颐看了一阵,兴致索然,正打算离席。 忽觉骚乱,原来有人将仙门大比的作弊者扭送他面前,请他裁夺。 谢衍扫过表情各异的其他宗派长老,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脸,死气沉沉的仙门下,激荡的是欲望。 仙魔大战好似一道分界线,仙门盛世的繁荣被一瞬击溃,魔修来过,又走了;南疆来犯,又退了。 仙门碌碌庸人,看似还站着,却跪了。他们的脊梁骨却被轻易打断,从此看向的并非大道之上,而是尘俗名利。 仙门更现实了,也更无聊了。 利益,声望、权力……仙门大比从拔擢天才的黄金台,变作蝇营狗苟的名利场。 谢衍有点失望,像是看着他护佑多年的树苗,长歪长邪,长成枯朽的一段愚木。 “师尊,如何处置……”风飘凌开口询问。 谢衍道:“开明镜堂,去对质吧。” 他看似神游,阴私手段却瞒不过他的眼,这场闹剧里两边都不干净,背后还有几家宗门,他根本懒得费时间去评判个公道。 在他拂袖离席之前,白衣圣人俯瞰高台之下,似是不掩失望地道:“不过三流人物。” 谢衍没有特指谁,随意扫过在场所有人,连同各家的大能长老,视线一停,淡声道:“至多二流半。” 他这句话等同在说:“我不是针对谁,在座的都是垃圾”。何等轻蔑。 换做旁人妄言,他们八成都会拍案而起,指着鼻子就骂,甚至联合起来在修真界封杀此人。 谢衍拂袖离席时,全场鸦雀无声,无一人反驳。 这世上,若有谁可自许天下第一流,唯独圣人谢衍。 风飘凌见圣人离席,忙追上,却听师尊问:“飘凌,你觉得今日之仙门大比,与过去相比,何如?” “自是不及。”风飘凌道,“仙门大比既是传统,又是仙门的脸面,怎能舞弊,沦为名利场。” “莫说第二届,各大道统的代表人物齐聚仙门,比试切磋的盛况;后来,相卿师弟、剑神叶轻舟,亦是在仙门大比真正崭露头角……仙门的荣光,怎容这般玷污!” 风飘凌说罢,见谢衍停步,他并未注视任何人,好像天底下任何人都不入他的眼睛,问道:“师尊认为今日所见之人,顶多二流半,那您认为,当世一流人物,都有谁?” 他或许还有期待,师尊会提到他们。哪怕是二圣,或是各族的俊杰。 却不料,谢衍听他此言,却笑了。 白鹤从天上降落,在圣人面前垂首,他轻抚其洁白的羽毛,伴其飘然起飞,自山间遁去。 唯有缥缈余音,在风飘凌耳畔响起: “世上第一流……” “帝尊与吾,唯二人矣。” 仙门正在加速衰落,这是谢衍如何维持,也弥补不了的颓势。 遥望最初的仙门大比,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时代,确实一去不复返了;万邦来朝,天下朝圣的盛况,也成为昨日黄花。 故人旧交,四处飘零;世情如煎,旧宴难欢。 若圣人在仙魔大战后,通过夺其他道统气运的方式为仙门续命,坠落的趋势或能延缓个几百年。但他没有这样做。 除却用其他种族与相异道统者的血肉,养出仙门尸位素餐者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虽为仙门三圣,理应站在仙门这边,却坦然道:“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修仙者的命是命。” 若是来犯之敌攻击仙门,谢衍的剑下不会容情,这是他作为仙门圣人的职责。 在这个沦亡的时代里,唯有圣人谢衍,还秉持着古典时代的遗风,不肯让道德成为一纸荒唐言。 逆风执炬的人,终究要被天地一炉的火燃烧殆尽了。 即使烈火烧身,他也不动半寸。 倘若黑暗里世人迷失沦亡,他燃烧血肉灵魂骨骼,亦是一捧最孤高的火。 圣人冯虚御风,在云端徜徉,好似在俯瞰红尘人间。 谢衍合了半个道,半步跨过人的极限,得到比过往更甚的力量,却在抬首时,隐隐看到一座悬于头顶的巨大沙漏。 情劫未消,道劫又至,红尘劫还在他心中。 他笑了,沙漏尽时,圣人也就该死了。 “既然选择了人道,就是与当今天道势不两立。”红尘道说,“你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来自于红尘道的催促。 谢衍站在九霄云海上,最接近天的地方,在此遥望九幽,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裂隙。 “我知道。”谢衍叹息道,“可惜,仙门并无能继承我之意志者。此时,暂时不能放手。” 若是圣人此时对五洲十三岛撤手,刚刚稳定没多久的局面,又会瞬间崩盘。 仙门青黄不接。老人相继退出舞台,新血却还未长成,最多的,莫过于中庸之辈。 他该再守五百年,却等不到那一日了。 正如帝尊在九幽下熬着刑期,他也在熬,只是无人懂他的煎熬罢了。 “等时间到了,你要做什么?” “红尘,想我做什么?”谢衍反问。 “渡劫。”红尘道:“三劫齐动,你若不渡劫,死路一条。” 谢衍叹息一声,坦然道:“我之执迷,还未勘破。这个尘世……我还有牵挂。” 圣人未能再走上九霄云海,而是转身,向云层之下降落。风在他身边喧哗,他看见九幽的裂缝。 他在坠落时,眼前亦有闪回,千年种种浮上眉心。 “若是这世上,唯有一个能将我的意志延续下去,继续替我看顾这世间的人……” “唯有他。”
第529章 红颜白骨 殷无极的精神状态已经几乎异常。 谢衍封不住他的魔气, 心魔时不时发作。 他沉在混沌的识海里,徘徊在永夜中, 所过之处,白骨遍地,亡魂鬼哭。 他清醒的时间不多,不如说,唯有谢衍能把他从无休止的绝望中救出来。无论是修补还是摧毁。 他或许坏掉了,只有见到谢衍的脸,被他驯养或控制,哪怕是见了血,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杀了我……” 又一次心魔发作, 谢衍似是密切地监视九幽,每次都会及时抵达。 刚踏进牢狱深处, 他就听见刺耳的、像是利器刮擦墙壁的声响。 别崖又开始神志不清地磨束缚他的铁锁了。 砸、摔、沉闷的血肉与钝器击打声, 谢衍阖起眼眸, 似乎也在压抑情绪。 殷无极的意识好似被隔离在琉璃罩外, 冷眼看着他的躯体不受控地爬行着, 发出兽类般无意义的嘶吼。 白衣青年执着剑, 沉默地注视着他的挣扎。 他是师父, 是知己, 是爱人,也是仇敌;他是囚禁他的牢头, 是守界人, 亦是他的注定的刽子手。 倘若他判断殷无极真的理智消散, 成为天道控制的傀儡…… 圣人会毫不犹豫地挥剑,斩下他的头颅。 殷无极想要冷笑,但他一度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又觉得无比悲哀。 他不知道谢衍怎么想的。 圣人总是这样高高在上,神性而无暇。 看见他遏制不住魔性,在牢狱中狼狈挣扎的模样,会觉得恶心吗?丑陋吗?不堪吗? 与他有一段情,染上这样的污点,他后悔吗? 魔气膨胀到极限,赤血不断涌出。伤痕愈合又撕裂,似绮花染红地面。 “……杀了我。”他还不能被心魔所控,殷无极终于打破那无形的隔绝,短暂占了上风,元神被牵拉回躯体。 无法逃避,痛苦瞬间反噬。 他抬起蒙昧的眼睛,视线没有焦距,颈项微扬,似在祈求什么,身体又不受控地重重坠落下去。 他喘/息着,声音不成调,“动、动手啊……” 墨发浸了湿漉粘稠的血,海藻般披在起伏的苍白脊背上,暗淡的光影里,他比厉鬼更胜三分。 仔细一看,他身上覆盖的玄袍不能蔽体,浓郁到几乎实质的魔气包裹着他的全身,形成了一件黑焰的茧衣,几乎将他挫骨扬灰的反噬。 烧到发黑的焰,如同漆色的花瓣舒展吐蕊,把魔君的躯体包裹在焰心之中,不断熔炼,不断打磨。 漆黑的天生魔火,罪孽的印证。 他在煎熬中灼骨。可悲的是,这黑火的熔炼,并非意味着凤凰的涅槃,而是不可逆地向深渊堕落。 最难熬时,他的指尖反复抠挖九幽石壁与铁锁,指缝磨出血,岩石亦留下深深的指印。 谢衍仍没有挥剑,始终握着拴紧他的锁链,如同沉默的雕像。 殷无极绝望之余,还往前爬了两步,竭力抓住圣人垂下的袖摆,留下鲜红的五指手印。 谢衍俯视,他的手背甚至被魔焰融到露出青筋与白骨,他嘶声道:“杀了我——” 近乎兽濒死的声音,回荡在九幽。 谢衍看到他的魂魄在痛苦中煎熬,却在慢慢夺回控制权。 心魔是他一个人的战争,与自己斗争,谢衍是帮不了他的。 山海剑的悲光上渡过火的苗,他声音坚决:“殷别崖,撑下去。” “你还没有输给心魔。” 长剑冷冽的锋,不落,却始终照耀着他的眼睛。是希望,也是绝望。 谢衍握剑的手腕早已不会抖了。 这次的心魔发作,大概持续了一天一夜。 殷无极最终还是没有死。 反噬的魔焰在他的身躯上留下大片烧灼的焦痕,有些地方血肉脱落,几乎露出白森森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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