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恨春花落,易变故人心。与君别天涯,死生不复见……” 死生不复见吗? 谢衍看向被琴弦割破的手指,一抹殷红,一声叹息。 “……若是有一日我死去,别崖会高兴吗?”他垂下睫,双眸沉没在黑暗里。 殷无极停下凌乱的小调,微敛容颜,冷笑道:“怎么,圣人也会威胁本座了?” 他倾身,握住谢衍流血的手指,赤红舌尖伸出,缓慢而色气地舔舐过他指尖的血。 好香。芬芳的香气。 殷无极竟然不知,自己何时习惯了把他咬出血,品尝他的一切。 同样,谢衍每次与他搏斗,甚至有意把他弄伤,也没有少尝他血的滋味。 他们互相依存,病态到极点;相互吞噬,却谁也无法杀了谁。 殷无极有时恨到想在情事中亲手弑杀师长,又在勒住他的脖颈时,忽然间泪流不止。他会混着咸腥的泪水,俯身咬住他的唇,也会把他扯进爱欲的狂潮里,在罪恶里沉沦不醒。 谢衍每次握着锁链驯兽,迫使他桀骜不驯的情人仰头看他,拇指缓缓抚摸他的唇时,又是否想过温柔地用剑穿透他的胸膛,给他一个淋漓痛快? “别崖……”谢衍感觉到他唇舌的啜饮,微微的麻痒,再被含入,舌根卷着他的指尖,吮掉渗出的血。 那一滴指尖的血连着心,好像他的心脏被含在他的口中。 “那圣人,也得等本座来杀。”他的笑声含混嘶哑。 殷无极在谢衍的无名指根部狠狠留下一圈牙印,再满意地打量:“说定了,不准骗人,骗人是小狗。” “……好,别崖来杀我,我等着。”谢衍抚摸着他的脸颊,看着他瑰丽的赤色眼眸,也微微笑了。 关于复仇与杀戮的诺言,在他们中间,比情话还要缠绵几分。 这世上,能杀死自己的唯有对方。 自己死后,值得托付一切后事的亦是对方。就是这样独一无二的关系。 即使从情感上抗拒与仇敌保持身体关系,但是神魂结合带来麻痹似的快感,成瘾。 殷无极尝过谢衍的血,与他性命双修,周而复始,早就被他教坏了。 圣人是绝对的支配者,不允许他反抗。 只要快而准地控制住殷无极的神魂,他多半就输了,最后只能由着师长拿捏。 即使殷无极时常会反噬,谢衍一时不察,被他摁住肆虐,也从来不会真的露出分毫软弱神态。 他多半是用更猛烈的驯服手段调弄他,让挑战他权威的囚徒被无形中操纵,最终完全崩溃在他掌心。 奖励与惩戒,熬鹰驯兽就该如此。 牢头必须在他的囚犯面前保持绝对的独/裁。 若是他表露出的态度不够强硬,手段不够残忍,就容易被抓到空隙,要被桀骜不驯的兽咬穿颈部、咀嚼血肉的。 帝尊从来不是等闲人物,他被囚于九幽下,看似驯服忍耐,却是卧薪尝胆似的忍。 他的锋芒未折,利能伤人,随时都会暴起,与他至死搏斗。 “我真恨你。”殷无极发出一声温热的叹息,他的身躯终于不再那样苍白衰弱,像是随时要化灰散去。 “那就恨。”谢衍环着他的肩膀上,伸手抚摸他赤/裸的脊背。 肌肉匀称,骨肉丰盈,终于被他养出了些精气神来。 用圣人最精纯的修为和血引喂了这么些年,帝尊被教坏了,也被喂熟了,甚至出现了病态的依赖。 谢衍久不至九幽,殷无极就像是戒断反应,从神髓里弥漫出焦躁来。 唯有谢衍抱住他,与他说些闲话,才会抚平他对温度的渴望。 难得的安静时刻,谢衍逐一抚摸过他的身体,穿透肋下的锁链、新新旧旧的伤痕、还有当年胸口的致命伤。 虽然有些伤口与血肉共生,有些结痂,但都真正留在了他的生命里,无法愈合。 “别看,很丑陋吧?”殷无极垂眸,抚摸他的手背,再握住,却是要捏碎他骨骼的力道。 还没神伤片刻,他眼眸一凌,讥讽道:“圣人有什么好伤感的?这些多半是您做的,您何必露出这副虚情假意的慈悲相,您有多残忍,本座又不是不知道。” 他冷笑:“圣人身处权力巅峰,你只需要自己的逻辑圆融自洽,旁人如何想,怕是从来不管吧。” “别闹。”谢衍将宽敞的衣袍披在身上,遮住修长的一段脖颈,还有隐没的痕迹。 纵情后,他浑身的骨头都发懒,不太想动。 即使被这般控诉,也不过是扯着他披如海藻的墨发,迫使他的囚徒低头俯首,向他献上一个吻。 谢衍早就对这些讥讽免疫,小狗被拴着,由着他揉捏调/教,再怎么尖牙利齿也翻不出掌心,也只有这张嘴不饶人。 索性让他骂两句过过瘾。再不济,亲上两下,他的唇就软了,很容易就能驯服。 殷无极被他吻过嘴唇,顿时就没声儿了。 不知圣人用了什么手段,仔细一瞧,他垂着头,刚刚分开的神魂还在敏感着。他恨不得离谢衍远些,又被他扯着链子,离不开他的温度,只能溢出一声叹息。 谢衍纤长的手指拂过他的面,轻轻拨开他黏湿的发,看向他的眼睛。 他微笑道:“伤痕总是会愈合的,只要时间够久……想来,这也十分可惜……” “若是想要别崖永远记得我,我不会用伤痕,而是……罢了。” 圣人没有说完,又叹息一声,将点在他眉心的指尖移开,算是轻轻放过了他。 “听话一点,别崖。”圣人温和着说,“不然,师父会生气的。” 殷无极并不怕他的威胁,甚至微微冷笑:“你生气又怎样,杀了我?求之不得啊。” 谢衍将剑重新背回身后,又恢复了平日冷清寡淡的模样,似乎在忍耐什么。 他安静地离开了。 谢衍踏在九幽,正欲回山。风吹过,他不觉得冷,却忽然七情翻涌。 他遏制住回头的渴望,硬生生用手掌握住锋利的山海剑,鲜血淋漓也面不改色。 他此时触觉麻痹,根本不痛。 可刚才与情人缠绵时,圣人始终感觉到身体中的存在,而不是一缕孤魂野鬼。 谢衍想起帝尊光洁的脊背,还有腰侧,忽然觉得很适合作画,留下一些永远不会消去的痕迹。 但他很快收敛起这种欲望。 谢衍轻轻摇头:“把他当做我一生的墓碑,这件事太残忍,还是不要做。” * 时间倏忽翻开新的一页。 当北渊消息再度传来时,谢衍嗅到风中的一缕火烧。 消息传遍了五洲十三岛,本就隐隐处于分裂中的北渊,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火烧魔宫。” 事情就发生在北渊帝位虚悬,萧珩、陆机、将夜三人联手撑起政局,成立了一个临时军政府的时刻。 说是军政府,实际上还是原魔宫那些人,虚尊着空悬的帝位,重新组的阁。 其中剔除了不少认为他们篡权的传统派,还一度爆发了危机。 后来明面上倒是平稳了,但是他们这些奉了帝命的革新派,最大的威胁,反而成了守旧的保皇派。 九重天帝京中,有不少人怀疑他们其实并未尽力营救陛下,而是出卖陛下,以他们敬爱的陛下为质子,换取与仙门和谈。 阴谋论甚嚣尘上。 如今什么“立宪”,什么“革新”,都是借口。他们哪懂这些东西,也不需要,只想要回他们的陛下。 这魔宫之上,全是乱臣贼子!该杀! 这一把火,呈燎原之势,从九重天开始燃烧。 魔兵再怎么骁勇善战,但是萧珩哪里能下令对普通魔民动手。 这股散乱又无秩序的潮水,泱泱集结,混杂着士农工商,不断用肉/身冲击着八、九重天,痛斥他们是“伪朝”! 陆机立起结界,魔兵拦着这冲击,竟然一时间僵持。 再怎么封锁消息,这么大的动静,探子将消息加急递到圣人案头时,也不过用了一日。 “……世事总是不如人愿啊,别崖。” 谢衍虽有预料,在仓促中失去陛下的北渊,定然会乱,却想的还是常规的以幽河为界,南北分裂。 却没想到是这么个乱法。 改革仓促上马,太激进。 北渊根本没做好失去帝王的准备,殷无极也错估了他在北渊的威望。 那并非是一场失败的战争就能尽数抹杀归零的信仰,近乎于神的膜拜。 何况,他还没有死。 只要殷无极不死,北渊的忠于君王的势力,会始终占据上风。 不过,这份盲动的忠诚,近乎一厢情愿,甚至会反对殷无极本人的愿望。 殷无极想要北渊剥离帝制。可他若不死,帝制始终都会存在。 谢衍听闻,幽河的南与北,喊出的口号都相差仿佛。 九重天魔宫这边,是“迎回陛下,大政还朝。” 河对头,则是:“贼子篡朝,清君王侧;克复大统,帝王归位。” “……条件不足,时间还没有到。”谢衍也意识到,他将情报收在双袖中,打算去告诉殷无极这个消息。 谢衍心里清楚,经此一事,他会真正意识到…… 再煎熬,他也得活着。他还不能死。 没人能收拾得了这个局面。
第531章 民动如烟 人心似水, 民动如烟。 巍峨的九重天上,魔宫闲置, 帝位空悬。 魔君殷无极败于圣人手中,幽禁在仙门大狱,北渊轰然大乱。 心思浮动的各路大魔们很耐心地装了孙子,没在仙魔大战的谈判上捣乱。 反正和仙门签协议的是现在的魔宫,被骂的不是自己,这种活没人爱争。 待到大战终结,关起门来分权争利,被帝王压制多年的各路大魔氏族,终于得到机会起事。 照理说, 帝王难归北渊,山中无老虎, 猴子也能称大王。隔天在城头换个王旗, 自封为王, 从技术上压根没难度。 但碍于殷无极在北渊民间的名望, 他们莫说称帝, 想要自封为王都是极大的僭越。 敢在帝尊未死时称他为“先帝”, 分明是放弃陛下, 把陛下往绝路上逼。北渊魔民可听不得这个。 谁敢这么干, 隔天夜里就兵变。 于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反抗魔宫。 或是某些城主公然违抗魔宫指令, 自行组织魔兵武装, 甚至抗税。 或表面上称臣, 实则暗地里培植匪徒,时不时劫掠往来商旅,对魔宫的命令答应但不遵从。 即使派去钦差, 多半也是半路失踪的结果。 造反的法子五花八门,却受限于魔君尚在人世,没一个敢称王,所以都在互相指责对方是反贼。 这十八路反王,纷纷打出“迎回陛下,再造大统”等等旗号,把“乱臣贼子”的脏水反手泼向魔宫,主要争一个正统在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2 首页 上一页 647 648 649 650 651 6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