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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将这侵蚀驱逐时,天穹悬起一道霄虹。 无尽雪风包裹着殷无极的魂魄光团,将他托举。 殷无极的魂魄不再成为固定的形态,一尾游鱼从最顶峰跳起,飞越那虹霄时,正如鲤鱼越过龙门。 在层叠的云雾之中,漆黑身影虚实相间,时而摆尾,时而伸爪,竟是游龙荡影。 黑龙如漆黑烈火,飞过重天。无尽虚空之上,虽无谢云霁的影子,却有他的气息。 他在雷劫里抛却肉身,大概已成为无形无相之存在了吧。 成人、成圣,再成仙。 他成功了吗? 殷无极不确信,只是固执地往上,回到天穹的怀抱里。 他吐出黑焰,摆动长尾,利爪撕碎那些侵蚀,用尽全力襄助那些漫射天际的蔚蓝色流光。 龙影穿过层云,不知疲倦地与之搏斗。忽然间,他好像被云抱住了。 云没有臂弯,更无实体。但殷无极确实有那种“被抱住”的感觉。就好像身体掉进很轻的棉花里打滚,冰冷的魂魄浸透在温水里,他魂悸魄动。 “师尊?”殷无极的幻形还未解,云层间传来一声龙啸。 真龙之影撕碎纵横的血管,泼洒如雨。 他进攻时有多么悍烈霸道,被温柔缭绕的层云裹进怀里时,他就有多懵。 好像先前他化作小鱼,被师尊揣进衣袖的感觉。 不过此时,天穹是他的襟怀,流云是他的衣袂,他为此间道,此间道为他。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莫过于是。 殷无极不再狂暴或是孤注一掷,漆黑华丽的龙尾打了个卷儿,温顺地盘在柔软的云中。他像是回到少时的梦中,被仙人轻轻抚过头顶,传授长生。 殷无极知道,师尊回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形态,但师尊确确实实在这里。 他,或许应该说是祂,此时正在有条不紊地却邪。那些蛛网似的侵蚀褪去,似乎是暂时退败。 蔚蓝澄清的寰宇上,红日拨开云层,重新高悬当空。在煌煌如照的太阳背后,一轮残月渐次显出,是日的背阴面。 “‘天道’是不敌师尊,暂时撤退了吗?”殷无极想着,却蓦然心神一震,他感觉到不对。 游龙回首,荡出逶迤的影。他惊悚一瞬,当即看见红日裂开一道缝,竟是一只窥视的瞳孔。眼皮开合时,瞳仁呈现出代表邪异的森森竖瞳,灵活转动,最终锁定在被藏在云层里的他。 “天道”的视线在捕捉到殷无极的魂魄时,他倏然感受到来自身体的联系。 深海废墟的神殿里,本属于他的身体抬起头颅,眼瞳黑暗无光,穿越空间,向他投来遥遥一眼。 似乎在笑。 他那具自降生起就被天道打上祭品刻印,大概已经快成为“天道傀儡”的身体,竟然在利用与魂魄的联系召唤他! 糟了! 天道的瞳仁,将那视线映射到此界,与回首的殷无极魂魄视线赫然相对。 仅是一瞬间,那由谢衍保护在云层里的魂魄,转瞬被那红日背后的瞳孔摄去,消失不见。 苍穹翻涌风暴,天地震怒。 他用尽心思保护的好孩子,却被“天道”用阴损手段夺去魂魄,新生的、无数抽象的“道”之线条当即像是发了疯,与惊雷翻涌,在紫电青霜中组成一个颀长的人形。 漫天的华光描摹出神人的面容,流云织就飘逸白衫,抽一段长虹为锦带,系住匀称的腰身。远远看去,竟是煌煌曜曜,高华渺远,如云中之君。 白衣身影俯身,从山海中抽出长剑。 山为剑柄,海为剑身,荡起天地至道。 这一剑,贯穿长天,转瞬刺向那红日背后窥伺的眼睛,转瞬污浊迸溅,刹那致命。 将金乌射落! 尤是不及。 山海剑光贯入瞳孔,也在疯狂追索着那投射的视线,试图穿越时间和空间,找到徒弟魂魄的去向。 谢衍证明自己堪任“人道”,终于得到共鸣,与上古天道彻底融合。成为了比仙神更加高远奥妙的存在,也就是是“人道”。 上古天道,也就是“红尘道”。在谢衍彻底掌握人道的时候,终完成了一次枯荣更迭。 祂的时代已经在万年前结束,新生的“人道”会指引如今的人族,那陪伴他许久的观察者终归得到了满意的合道者,归于湮灭。 如今的他,能与所谓“天道”算作同级别,但是他毕竟新生,就想在瞬息与天道分出胜负,哪有那么轻易? 剑光最终还是半途断掉。 虽然斯人已经不知去向,可那云中君的剑尤指苍天,他不甘心,也绝不肯放弃。 红日原本存在处,破开一个黑洞洞的裂隙。上面是幽曲的白玉长阶,通向无穷无尽的至高之处。 “一定要找回他。”即使成为道,执念也永不忘却,甚至成为了他的道基。 谢衍没有任何犹豫,撩起衣衫,径直登上天阶。 * 世界回归无尽的黑暗。 好像混沌初生之前,盘古还未分开天地时。 无尽的黑暗里,殷无极幻化回魂魄光团模样,漂浮着,待在这个空无一物的混沌空间里。他失去方向的概念,向前是无边,往后是无极。 “这里是‘道’的尽头吗?”殷无极想着,试探着向前飘去。 他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广袤的空间里,无边无际;又偶尔觉得被装进一个窄小的盒子,辗转腾挪都艰难。 这种困顿感没有持续太久。在感觉到来自实在肉/体的剧烈疼痛时,他猛然惊醒。 殷无极费力睁开眼,发现自己长发披散,染血的玄袍逶迤,身上浮现出鲜红的魔纹。 他竟是被满是尖刺的荆棘禁锢在一个古老的石制王座上,与那感应到的幻象一模一样的处境。 “……魂魄被召回到身体处了吗?” 殷无极不知自己被放了多久的血,身体和魂魄离开久了,有些排异,脑子也有些思维迟钝。 他环顾四周,石制王座的凹槽里填满了大半血线,就连王座下古老祭坛的符文,也被血勾勒出了三分之二,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他头疼欲裂,想起自己被召唤来的时候,师尊已经作为新生的“人道”觉醒。 这令殷无极少许安慰,师尊可以继续往前走,至于他…… 他用力一挣,绑在手腕上的荆棘越勒越紧,几乎要嵌入肉里。好似无底洞,要吞噬他这具躯壳的一切,血肉、魔气甚至骸骨。 “葬身海底深处吗?” 玄袍帝君叹息,“这座宫殿废墟,恐怕比黄泉还要深。我若随随便便死在这里,师尊找不到我的尸骸怎么办?” 随即,殷无极身形微微后倾,即使作为天道祭品,他也以帝王的姿态端坐,眼眸深邃。 他笑道:“本座这一生都在与天抗争,即使是死,死法也要由本座来决定。” 帝尊说罢,垂衣敛目,看向那些从祭坛的四周往上爬的血色幽影,发出极淡的一声嗤笑。 “……无尽的罪孽,以为这样就能吞噬本座吗?” 罪孽是浩浩荡荡的幽影,或多或少,都长着他熟悉的面目。有启明旧臣,有故友知交,有葬身之敌,亦有被波及之民。 那是他千年的罪孽。 它们不存在实体,而是因果的外化,化作一个个血色的人形,狰狞着面目,顺着他的血爬上祭台,好似要将天道祭台上的帝王分食殆尽。 殷无极肢体被牢牢捆缚,唯一能移动的就是头颅。 他笑着,向着即将靠近吞噬他的幽影吐出一口魔息,那魔息如火,转瞬就将那无形之物吹散了。 “……退下。”君王的声音平淡。 幽影们凝住了。 即使被疯狂和血液催动,这些跗骨的因果,好似经过千年百年,依旧会对他的声音有所反应。 却听殷无极道: “本座愿为万魔背负罪孽,修路搭桥。纵然天罚加身,也是百死不悔。” “只愿以本座一人之性命,可换得北渊万世太平。” 在君王的声音响起时,血色幽影们跪下叩首,久久伏地不起。好似臣服君王是藏在血脉里的本能。 殷无极轻动头颈,绯眸里似乎有着浮光掠影,最终视线凝聚在跪于他脚下的过往梦魇面前。 “我欲渡众魔……” 他垂下眼睫,掩住一抹流光,淡淡笑了,“诸位,可愿渡我?”
第549章 业火生莲 深海神殿, 疯狂的幽影在祭台上徘徊。 殷无极之于北渊,既是结束北渊千年列土封疆的奴隶暴政、将魔道归于一统的圣君明主。亦有穷兵黩武、帝心难测的幽暗背面。 更有甚者, 他还曾历经战败被俘,沦为仙门阶下囚的至暗时刻。 王于兴师。魔道也为此背负沉重代价,野心家各自列土分疆,还差点让北渊四分五裂。 可无论起伏跌宕多少年,帝尊还是帝尊。地位无可取代。 即使九幽大狱近三百年的囚禁后,还有臣子领兵迎他归来,大政还朝。 天下万魔 , 恨他者有之,敬他者更多。望他薨逝者有之,盼他长生者亦多。 如殷无极这般, 是非功过难辨的君王,再厉害的史官穷尽青史案牍,也难以将他平生定论。 “君舟民水, 若是某一日,本座将被审判……” 即使身缚于天道祭台, 他还是笑道, “也是吾之臣民来裁夺, 天命,难道也配?” 殷无极环顾,神殿四方中正, 祭台四面点着人鱼脂灯,却无门无窗,像个封死的棺木。从他身体里流出的血蔓延在祭台,再流经墙壁的浮雕,勾勒出上古诸神的肖像。 他看出, 有些浮雕溢满了血,泛着光,好像有什么要以他的血饲喂才会苏生。或许正因如此,那“天道”才将他的身体和魂魄都框死在此处吧。 “本座早已寿数将尽,若是今日葬身在这幽暗无明海底,北渊的山陵,大概也要崩毁了吧。” 殷无极当年得到地脉龙气时,帝业就与龙脉联系在了一起,“……也罢,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即使本座死了,魔道依旧会有未来。” 他说到这里,沉寂片刻,更换了自称,“我会终结这个时代,让君王的统治,彻底从北渊的历史上消失。” 殷无极坐在王座上,双手搭在两侧,玄袍逶迤垂落,似漆黑的涌浪。 荆棘跗骨,鲜血在流逝。 殷无极掀起绯眸,声音平淡而温柔,“若是吞噬本座的血肉,枕此身皮骨,就能渡化尔等,平息这绵延千年的仇恨……” “那就请吧。” 那些面露狰狞,恨之欲死,妄图扑上去侵蚀他的皮肉血骨的赤红幽影,刚欲反噬君王时。 另一侧,许多犹疑的赤色幽影本能跪拜,正膝行于地。有些亲吻君王的袍脚,满怀敬仰地护在君王身前;有些则是恍然惊醒,随即反咬那些试图攻击君王的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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