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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信谢衍无所不能, 正如谢衍自九天送剑而来,相信他长剑在手,定能所向披靡。 殷无极单手持剑, 轻轻挥动时,却掀起暴烈罡风。 他扬起眼眉,看向环绕在他身边的无数飞天妖魔,声线沉寂低沉:“上古时代,盘古上神开天地, 清气上浮,化为天;浊气下沉,化为地。” “若是颠倒天罡,浊气上浮,让天门化为炼狱;那么试问,清气在何处?” “就在这海底之下,黑暗的尽头么?” 殷无极旋腕,脚步不停,身形化作残影,边走边杀,将试图阻挠他走下台阶的妖魔尽数杀灭。少有遗漏,也盘旋着不敢靠近,似乎是怕了。 无尽黑暗深处,有血脉深处的召唤。 听到这震颤耳膜的声音,殷无极竟无意识地流出血泪,触碰到脸庞湿漉时,他看着双手,恍然未闻,“那是什么?” 他眸如淤血,眼前好似看见森罗地狱。万象幻影皆在他眼中,似乎要激发他心中的疯魔。 他向下而行,白骨铺路,通向幽冥。再仰望来处,此路竟是人骨通天。 最幽邃处骤然大亮,窜出一缕地火,几乎要燎灼到他的脚背。 妖魔是本惧他的剑锋,此时又迎上来,身燃业火,在他身边飞旋,发出古怪的笑声,“嘻嘻,嘻嘻……” “黄金铺地,美玉作阶,陛下可喜欢?” 殷无极看去,沿途白骨不知何时化作黄金美玉,白骨之下,更是琉璃铺阶,金粉砌殿,何其灼杀人眼。 他弯起唇,眼睛却不笑,“过眼云烟而已。” “魔障生幻象,如此浅薄之物,竟拿到本座眼前炫耀?” “歌舞夜不歇,美人舞殿前,陛下,可喜欢?”燃烧的飞天妖魔骤然幻化成或反弹琵琶、或舞袖弄琴的美人。 美人衣裙似有香风,满眼朱朱白白。在他身旁环绕,音色如天籁,引人入胜。 “不过画皮,难看得很。”殷无极撩起衣袍,却是目不斜视,继续往下走去。 他嗤嗤一笑,“圣人说,本座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哪来的魑魅魍魉,还敢在本座面前现眼?” 殷无极说罢,脚下还算稳固的尸骨之阶,刹那间崩碎,连同崩溃的是幻象: 燎灼的业火布满妖魔的全身,那些天籁之音,也不过是妖魔狰狞的呼喊罢了。 莲花似乎还想固执地开花,却在地火的烧灼中萎靡。 殷无极忙捞起一朵,拍灭火焰,再把残花捧在广袖之中,声音温淡:“诸君的好意,本座心领。陪我走到这里就可以了。” 说罢,殷无极伸指,在莲心一点,让它们重新化为赤红的因果,回流己身。 往昔罪孽已化为澄清之火,是敬还是怨,分不清,也就分不清了吧。 “倘若本座能活着出去,会将你们解放……” 殷无极叹息,“好了,我不做帝尊,今后也不会再有魔道帝尊。来世若是愿意,再投身在重归自由的北渊大地上吧。” 帝王要承载臣民的敬意,也当承载恨意。百年千载,他都是这样化身王座上的象征。 可那些臣民的爱啊恨啊,最终都随着一代又一代的生或死,归于微尘。 传唱后世的,唯有帝尊的煌煌之名,与家中供奉的长生牌位。 往生莲花,心归无垢。 殷无极修的是被定义为污秽的魔道道统,他身上的“清”,也是举世罕有。 并非是不染纤尘的“清”,而是常年行于淤泥之中,满身杀孽,却有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 当缠绕在他身边的莲花化为火焰时,他感受到不亚于当年的流淌在他的身上,那是属于帝王的人间紫气。 这是北渊万魔的“愿望”。 这也是向北渊最初也是最终的帝王,报恩。 即使处于深渊地底,殷无极似乎听见那些过往的声音:有人唱“岂曰无衣”,有人高喊“上重天”,有人扑向烈火,有人战死城墙,死亡与高歌并不妨碍,飞鸟还盘旋在北渊的上空,那些遥远的梦想,原来从未离去过。 他鞭策万里,为北渊这艘大船拉满风帆的时候,也将自己的结局写好。背负、死亡与赎罪。 可是战争之车压过累累骨殖时,亦有许多人曾为他提出的那个理想献出年轻的生命,百死不悔。 总有一段时光,有帝王与臣民一同走过。 殷无极问过良种,散过钱粮,杀过勋贵,也灭过王侯。可最终,他还是成为了王与侯。 辜负吗?还是写给故人的,迟到的答案。 “原来如此啊。”殷无极笑了,“这里,是我的证道之地。” 他看向深处燎灼的业火,似吞噬的巨口,等待他的食饵。 殷无极广袖凌风,笑着背过身,向下一倒。 紫气环绕他的身侧,在坠落时,竟有真龙的幻影从他背后显现,为他护身。这是北渊的地脉龙气。 “……魔道,亦是人道,仅是道统之别,从无是非善恶、高低贵贱之分。” “天若弃魔道,天亦非天。” 帝尊明明投身业火,眼眸比星辰还明亮,“天若残缺,我来补天。” 说罢,这无尽的黑暗深渊终有尽时,殷无极衣袍猎猎的身影落入业火之中,龙影幻象亦俯冲下去,转瞬间没了踪迹。 这是比黄泉更远的,森罗地狱的召唤。 熬骨吗?熬啊。 殷无极即使有紫气庇护,走在业火里,却还是会一样经历煎熬痛苦。 他走得很慢,步步都在业火里,灼烧的并非皮肉,而是魂魄。 无数的冤魂厉鬼,亦在这无休止的折磨中呐喊。他们无一例外,都是魔。 魔不被天道接纳,自然是生无往,死无归。这千万万的魔修,鬼界又哪里有他们的位置呢。 魔的魂魄,若是执念太深,或者是不够听话,就会来到炼狱,在业火中炼化。 这累累的白骨阶梯,又有多少是古往今来的魔呢?其中,又有多少是他执念不化的子民呢? 看罢这场景,帝王的双眸止不住血泪,又被业火灼干,声音低哑,道:“这天地一炉啊,烧尽了我与谢云霁,还要烧多少人的魂魄,才会满足?” “既然今日,本座来此……” 殷无极跟随真龙之影,走至炼狱的炉心,看向那业火最盛处。 半枚世界本源,嵌在炉心处。 本该是代表“清”,祂却被怨恨污染气运,黯淡无光。若不净化,无法熄灭这片燃烧一切的地心业火。 殷无极持剑,回望着那些早已不成人形的魂魄。 他不知道其中是否有他熟悉的人,但他一视同仁。 万魔是他的民。 为人民而死,死得其所。 一具枯骨身着甲胄,无头,踏着稳健的步伐走来,再向君王单膝跪地。他身上的甲胄,年代似乎很久远了。 他的身后,还有无数枯骨士兵。 面对扭曲神智、试图攻击君王的亡魂,白骨组成的大军陆续从炉灰中苏醒,拖着残缺的白骨躯体,向君王身边集结,好似当年也是披坚执锐的魔兵。 殷无极眼眸轻动,俯身,向着那无头的枯骨伸手。 “这一切的罪孽,魔道的万千因果,我来背负,我来救赎。” “所以,我会给你们未来。” — 就在此时,瑶池仙境揭开画皮,露出恐怖狰狞的本相。 诡吊的场景就此铺陈开:那些朝向空王座的仙人雕塑逐渐褪去刻板僵硬,“活”了过来。 它们尽态极妍,势若无骨。旋转头颅时,竟几乎将颈骨折断,面缝或喜或悲、大哭大笑的形容,口舌如莲花绽开,面庞上甚至生出丰润的血肉。 此起彼伏的尖细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神殿。 这不能算是活着。 谢衍自然能分得清死物与活物、是否承载灵魂的区别。在他眼里,此景不过是魑魅魍魉横行天之上。 他的眼眸空玄,蕴含着无限奥妙,又有着独属于“人”的神采。 他漫声说,“自万年前,人族毁灭,文明消亡后,天道正统就被尔窃夺,忝居其位,直至如今。” “浊气上升,至天外天上;清气下落,至海底废墟。” “从此,天门封闭,天地倒悬。” 谢衍这番定论,是在以言传道,剥夺‘天道’的正统性,仅是陈述:“如此倒反天罡,戕害万物,怎配为‘天道’?” 他话音一落,那些“仙人”从胸腔内部发出尖刻的笑声,相互错落,凌乱不成语调。 “食物就是食物。”“饵食也有自己的思想呢?” 它们发出的并非人族言语,而是域外之声。 谢衍听得懂,也是因为他也成为了“道”本身。 他也不以为忤,笑道:“饵食吗?如今在案板上为人鱼肉者,未必是吾。” 他旋腕,剑已离鞘,势若奔雷,将扑来的魑魅魍魉碎为齑粉。 谢衍前行的脚步不停,慨然中颇有不屑:“你以‘天道’自居,为窃取此界气运,将天门闭锁,生生截断了正常的历史演进,让五洲十三岛的所有人,都在宛如囚笼的天之下囫囵打转,彼此消耗、残杀,永无宁日。” 在“天道”订立的框架下,五洲十三岛里,各种族、道统的争端,都是零和博弈。 仙与魔就是最典型的实例。仙魔被限制在不合理却约定俗成的“仙尊魔卑”框架中,相互消磨,永无宁日。 甚至,“天道”还在幕后投下“天道傀儡”,以争夺气运的理由来操控仙魔大战,让两方不断为争夺有限的资源流血牺牲。长此以往,谁都不会赢。 修真者越强,就能垄断与消耗最多的资源,通过强者对弱者的剥夺,阻碍除却修真外其他途径进步的可能; 再以飞升成仙的弥天大谎,将举世界之力供养出的大能修士骗入天门,吞噬享用,从而达成闭环。 历史无法前进,只会间歇性地倒退。无人从这种框架中挣脱,只能不断经历这种循环。 唯有“天道”鲸吞举世供养的顶级修真者,成为最终的赢家。 在祂的眼中,圣人是祭品,是饵食,是维护秩序的工具。魔君亦是。 “天道”不需要妄图逆天的臣,更不需要跳出棋局的“天道傀儡”。 既定的命运轨迹中,殷无极不该遇到谢衍,他们也不该成为师徒,更不该彼此纠葛、脱轨、互相影响,从这天命既定中挣脱。 “可是,我与他相遇了。” 至高之天上,谢衍除尽妖魔魍魉,负手而立,在向天道宣告: “唯有我们相遇的这一条命运线,成为了真正的历史。” “命运并非不可更改,我遇见别崖,不是天命注定,而是人定胜天。” 这段师徒之缘的开始,是殷别崖选择了谢云霁,亦是谢云霁选择了殷别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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