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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必固然不讲道理,但他说的,确实是修真界一道隐形的关卡。 家族永远是修仙者绕不过去的一个坎,为家族所累,一辈子挣不脱禁锢,从而寂寂无名的天才不可胜数。 少数能够功成名就的,也是经历了残酷的蜕变。 他们或是选择照拂,如叶轻舟;或是选择灭族,例如陆机。 官司尘埃落定,谢景行面前却摆着两个选择。 一是回归谢家,接受惩戒。 二是与家族一刀两断,改投儒道,彻底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 风飘凌捏紧扶手,想要出声说什么。 谢景行淡淡看向谢必,倔强挺立的脊背如柔韧竹节,即使劲风摧折,也绝不肯弯腰。 谢景行漆黑的眼眸毫无动摇神色,反而燃起一簇幽火。 “逼我做选择吗?” “你如此状告家族,于理不合,于义不合,落井下石,品性不堪!” 谢必今日发了狠,必然是要把谢景行逼到极限,污他的名声。 他向围观者大声道:“尔等若是信他舌灿莲花,一心诋毁,就是盲目偏袒了!难道就因为世家富贵,就得担负这清名尽毁的恶果,届时,又有何人替我们鸣不平?” “谢家之恩,早已尽绝。如若我此时还念着家族,才是愚蠢,” “既然你们咄咄逼人,我也索性在此处把话说开。” 今日之公堂,无数人瞩目。倘若要斩断因果,脱离谢家,没有比这次更好的机会。 围观修士看着谢景行迎着谢必的灵气压迫,上前一步,身形清瘦风流,面色苍白,仿佛随时都会化为风消逝。 “天才果然都是身世坎坷,历经磨难,才有今日之成就。”众人感叹。 “谢家术法,从小到大,我一共会三十七种。” 谢景行的手按向胸口,灵力在体内涌动,似乎在寻找灵脉之中那些驳杂浅显的功法,那组成了谢家的道基。 谢家道基,对于他修习纯正的儒门功法无益,舍了也无妨。 只是大抵要吃些苦,痛上一阵,流一些血。 “现在,当着天下人的面……”谢景行偏偏头,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 “我还给你们。” 听懂他言下之意,沈游之、风飘凌霍然变色。 “你干什么?”风飘凌登时站起身,拍出一掌劲风,似是要阻止谢景行。 他却没拦住。 谢景行面带淡淡的笑容,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寸一寸,把谢家道基废尽。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鲜血从他的喉头溢出,染红唇瓣,也浸透了胸口的衣襟。 人群之中,玄袍帝君眼眸淬血,几欲抬起斗笠,闯上公堂,用他暴戾的剑,将那些逼迫他的人全都屠杀殆尽。 但他无比清楚,这是谢云霁的战争。 殷无极生生忍住,垂下绯眸,攥紧了拳,狠意却是透了出来。 “谢家认为于我有生养之恩,母亲已死,算是断了生恩。如今我自废谢家道基,将功法尽数还去,算是断了养恩。” “今日请天下人做个见证,以后,谢景行从此与谢家一刀两断,再无关联。” 对修士来说,废去道基是重创,甚至可能再无寸进。 谢必与谢鸿没想到谢景行竟然狠绝至此,一时哑口无言。 宋澜看够了这出家族恩怨,开口道:“不如让这法宝明镜来决定吧,正好可证明二者所言真假。” 法宝明镜高悬于明镜公堂之上,作为公正的象征。 却甚少有人知道,这面镜子,阳面可照出公正天理,阴面,却是可以编撰出虚假的谎言。 当年,仙门上层以此作为证据,污蔑过一个人,让他粉身碎骨,承百代污名,永不翻身。 谢衍后来机缘巧合得到这面镜子,故人却已逝去许久。 当年污蔑他的人四散,或是死亡,或是回归宗门,再不出来走动,真相早已埋没于历史长河。 他本想将这法宝毁掉,却犹豫半晌,没有动手,而是封印了阴面镜,将其翻转,以阳面高悬公堂之上,作为一个永远的警醒。 谢衍在期待,仙门从此不再有惨烈的冤案,让无辜之人枉死,有罪之人逍遥法外。 张载道将明镜置于堂前,厉声喝道:“谢家子,站于明镜之前,我问你答!” 谢景行看到镜子边缘阴刻的纹路,心里清楚,这是阴面镜。 宋澜看够了好戏,还记得世家与道门的合作关系。对他而言,真相并不重要,但是膈应儒道很重要。 他要抬谢家一手,就会动用各种非常手段。 谢景行听殷无极说过,后来宋澜接手过数个大案,结果都是倾向道门,程序也并无错处。 今日看见宋澜拿出这面镜子,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了。 所谓一力降十会,作为仙门之主的宋澜,权力远高于在场的所有人,他只需要一个借口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就可以肆意践踏仙门公堂的规矩。 宋澜支着下颌,漠然而残忍地看向谢景行,无不快意地想:谢衍早就死了,他才是仙门的规矩。 此时,却生了变故。 那是一道洗练的刀光。 如弯月,如冰雪,银光照彻。 张载道大骇之下站起,却见刀锋劈开案台,木屑四溅。 迭起的刀光落下,尘灰之间,站着一名白袍佩刀的刺客。 刺客的白袍兜帽之下,是散落的银发,仿佛月光流泻。 他的面容藏在面具之下,下颌到脖颈处的皮肤,常年不见光显得过分苍白。 刺客宛如矫健的豹子,轻巧地落在明镜公堂之中,身形均匀,腰线窄瘦,银灰色眸光漠然,好似冷彻的寒风。 叶轻舟眸光微闪,道:“是他!” 近日接连刺杀烈血枪,苏长寒,活动于云梦城背面,掀起腥风血雨的男人。 北渊洲魔宫,刺客将夜! “滚开!” 将夜一脚踢开挡路的道门修士,娴熟地将法宝收入袖中,白色披风微微落下,掩住他臂间的铁甲。 他当庭抢劫,态度太过理所当然,让十名仙门大能皆觉得荒唐。 魔修竟敢堂而皇之地闯入明镜公堂,他难道不怕众人群起而攻之? “竖子尔敢!放下你手中法宝,那是仙门公义的证明,容不得你在我等面前放肆!” 佛门的了空大师赫然出手,一个九转莲花印结出,如泰山压顶,向着刺客袭去。 风飘凌维持着他端正庄严的坐姿,清冷如雪。沈游之嗤笑,也未动作,同样,墨与法二家宗主也作壁上观。 儒道没有动作就罢了,宋澜竟然也不曾动手。 只有他身旁的江映雪玉臂一扬,白绫飞起,向着刺客穿梭而去。 “公义,仙门当真有公义?”刺客哂笑,声音低哑,“道貌岸然之辈,不配提这两个字!” 众目睽睽之下,他如一道白昼流星,转瞬间消失不见。 他来去无踪,佛印与白绫并未擦到刺客的衣角。了空大师与江映雪联手,最终还是没把他留下。 “那是何人,竟然能在了空大师和映雪仙子的手下逃脱?” 围观者本是屏息,此时才回过神来,相互议论,神色愕然。 “刺客将夜?他当真存在?我一直以为他是北渊洲编出来,止小儿夜啼的恐怖故事呢。”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传说中,他总是戴着一张花纹奇异的恶鬼面具,没有人能见到他的真面目,见到,那就是要死了。” “我听说,他掌管着魔门暗影阁,统领着魔门暗卫,专门肃清反对魔君的势力,平素不常出现于人前,只要一出现,那就是活阎王,有人要被抄家灭门。” 修界传说有许多版本,多是在传扬他的恶名。 刺客只是一把刀,真正执刀的君王,才是毁谤加身,在传闻中沦为暴君。 谢景行在城楼上见过他一面,知道他看上去冰冷寡言,实际上,是在执着地替故人追求一个公正。 这明镜曾被用于构陷故人,只要现世,他必然盗之,一探究竟! 明镜被盗,谢景行心里稍微一松。 若无明镜,世家从程序上就没有任何翻盘可能。 明镜在将夜手里,也只是为天/行君翻案,不会惹出什么祸事。 谢景行这口气松下来,就觉得呼吸急促,浑身筋骨都在发冷。 虽然他淬了体,除去体内几分寒毒,神魂不稳的病痛仍然如影随形。 更何况,他为斩断尘缘因果,不惜自伤,废去了谢家道基与功法,一时间气血上涌,灵气空虚。 对旁人来说,这是否了自己的“道”,绝对是重创。 谢景行有所依仗,但此举也兵行险着。但他更厌烦俗世因果,不愿被带累,宁可做个了断。 宋澜连眼皮也没有抬:“无妨,让他走吧。” 清冷美人怒不可遏,却极是动人。江映雪收回白绫,视线如刀,刺向儒道四人。 她发难道:“在场诸位都是一方宗主,权倾天下,竟是争也不争,就让刺客这么跑了?” “追不上的。”沈游之漫不经心地摇扇子,懒洋洋道,“仙子年轻气盛,刚刚进入渡劫门槛,想来没有与他交过手吧?” 江映雪不答,她刚刚升入渡劫境两百年,当年并未参与过仙魔大战,自然未曾直面过刺客将夜。 宋澜拨了拨拂尘,神情恹恹道:“那刺客想要走,在场之人,没一个拦得住。仙子的白绫虽快,能追上一道光吗?” 江映雪的脸上满是寒霜:“那就让他这般猖狂?死去的这些大能修士,是被谁刺杀的,我们心里都清楚得很。” 云梦城最近的一系列事件,从将夜刺杀烈血枪与苏长寒,再到红尘卷遭到窥伺,魔君现身琳琅阁拍卖会…… 一切都在说明,北渊洲的力量在云梦城聚集。 仙门的戒备是加强了,却没逮到一个魔修,教人心中憋屈的很。 “既然明镜不在,这明镜堂也开不下去了,索性关门吧。” 宋澜扫了一眼众宗主,可有可无地颔首,转而居高临下地看向谢家方向。 既然明镜被夺,他就算要捞人,也不至于做的那样明目张胆了。 宋澜道:“世家无法自证清白,如今明镜被盗,也无法完全确定你们有罪。” “吾提议,剥夺他们参与仙门大比的资格,以儆效尤,诸位宗主看,如何啊?” 涉嫌谋害仙门精英弟子的罪名,最后就只剥夺资格,处罚着实太轻。 宋澜轻描淡写之间,把谢景行摆出的如山铁证轻轻揭过,算是另一种层面的摆明态度,要维护世家了。 谢必的脸上带着些遗憾,也带着些庆幸。 他的确与道门有来往,也深厌儒道。这位心思莫测的宋宗主,到底还是选择了保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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