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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门基本唯宋澜马首是瞻。 很快,江映雪附和道:“我没意见。” 佛门的几位大师眼观鼻鼻观心,手中拨着念珠,看上去处于完全中立。 但若不提异议,就意味着站在道门一边。 风飘凌与沈游之,连同此次的事主墨、韩两家宗主都持反对态度。 在他们看来,世家可恨,若是如此轻拿轻放,儒道利益必然受损,他们也觉得憋屈。 十名大能的表决很快揭晓,跟随宋澜的是五票,儒道这边有四票。 唯一没有表态的,是叶轻舟。 这位道门剑神抱着剑,夹在好友与师兄中间,却是左右为难。 宋澜拂尘搭在臂弯间,警告地瞥去,道:“师弟,你别忘了师父的嘱托。” 叶轻舟一窒。 沈游之桃花面上浮着寒意,似乎看也不愿意看叶轻舟一眼,显然是知道他会选择哪一边。 说白了,他们立场敌对,那点私底下的交情,一遇到宗门大义,总是脆弱的很。 叶轻舟若不落井下石,已经很好,他又怎能指望他背弃宋澜,站在自己这边? 年轻的道家侠者,英挺的眉微微蹙着,容貌是让无数少女芳心暗许的风流清俊。 他握住了自己的剑,又松开,内心焦灼。 宋澜见他没有立刻回应,有些不愉地道:“师弟?” 叶轻舟没回答,看向台下的谢景行。 白衣的儒门君子一身神仙风度,即使当着天下人的面自废道基,却也是面带从容微笑,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魅力。 这并非绝望中的孤注一掷,而是对自己有着强烈的自信,才有的坚韧刚毅。 这位圣人弟子啊,外表看上去温雅随和,让人如沐春风,本质却是个骄傲的人。 谢景行似乎也意识到道门剑神的煎熬,偏头,漆黑的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旁人谓圣人仁德,山海剑意是君子剑。但叶轻舟却明白,他的剑中,有着掩藏不住的孤傲。 正如他从谢景行的剑上看到的那样。 他多想再看一次,圣人出山海的剑意啊。 叶轻舟先是一怔,慷慨笑道:“圣人弟子,上来!我这一票,你若是要,就自己来争!” 宋澜的脸色霎时变了,那副看戏模样赫然不见,清俊的面容上全是沉沉阴霾。 “叶师弟,你在干什么?”他咬着牙,声音恻恻。 一边是宗门,一边是道义,如何抉择? 叶轻舟知道自己师兄肯定气的要死,却实在难以说服自己的心。 他很清楚,宋澜这些年为了彻底掌控仙门,使道门发展到巅峰,背地里做了许多令人不齿的事情。 叶轻舟生性正直坦荡,不愿与师兄为敌,也接受不了他的所作所为。 所以,他常年流浪在外,其实也是一种天真的逃避。 但是他逃入名山大川,于江河湖海行走,又能如何呢? 离道门越是遥远,叶轻舟越是清楚地意识到,他和宋澜虽然仍有师兄弟之情,却自始至终,不是一路人。 谢景行觉得身形有点摇晃,咽下一口鲜血,面上却不显,淡然笑道:“剑神打算如何?” 叶轻舟挑眉,笑道:“叶某只认剑意,用你的剑来说服我,我就给你这一票。” 谢景行手中执着一根朴素的玉笛,平淡道:“我没有剑。” 叶轻舟蹙眉,道:“你有剑意,怎能无剑?” 谢景行扬了扬下颌,神情不再温雅,有着说不出的桀骜。 他道:“一生只会有一把剑,暂时没有能让我心动的剑,就不肯用剑。” 叶轻舟闻言,笑了:“说得好。” 叶轻舟拂衣起身,腰间阴阳游鱼的纹路如在浮动,窄袖的青色侠客长衫尽显风流。 他一步一步,走下明镜堂的台阶,走向那苍白而病弱,却依旧傲立于此的圣人弟子。 剑修的目光相对,皆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剑意。 沈游之大怒,桃花面上寒意阵阵,话语难免阴阳怪气,道:“小师弟此时身体抱恙,怎可用剑?” 他手中已经握住了玉笔,红唇凌厉:“叶剑神难不成,嫌他自废功法不够彻底,想要毁他道途吗?” 若是叶轻舟动一下,沈游之的风刀霜剑,就能从他的背后刺进他的肩胛骨。 剑痴的眼中透出微亮的光芒,道:“叶某不欲为难圣人弟子,这一招,不动灵力,只出剑意。” “剑意不会骗人,你若是正直坦荡之人,就让叶某看看你的剑意!” 谢景行听罢,却是无可奈何。 叶轻舟之法极是主观,却很剑修,非常符合他的性格。 宋澜本来勃然大怒,但在听到叶轻舟的要求时,沉吟了一番。 他望向谢景行孤直却脆弱的身形,神色莫辨,竟是放弃了阻拦。 宋澜、风飘凌、沈游之、叶轻舟、了空…… 可以说,当今修真界的大能皆云集于此,等着看他的剑意。 这可麻烦了,倘若他还用前世仁德雅善的山海剑意,和大喊“我就是圣人谢衍”,有何分别?
第48章 圣人旧影 谢景行看不上谢家传承, 索性弃了。固然一时有损伤,但他有底牌,损伤并非不可复原, 对重修影响不大。 最难撑的就是当下。没有修为压着病灶, 他的道基有部分空荡, 好不容易攒的灵气也消耗大半,被天劫撕裂的神魂疼痛欲裂, 让他眼前一黑, 差点倒下。 但是, 叶轻舟这一票,至关重要。 叶轻舟肯向儒道踏半步,已是极限。让谢景行出剑并非为难他, 而是给他一个机会, 看他如何把握。 若是世家赢了,就是六比四。 就算摆出无数证据,只要明镜堂没有定性, 自当疑罪从无, 最多将世家驱逐出仙门大比, 没有任何用处。 若是叶轻舟这一票投给儒道, 就是五比五。 就算明镜堂未能定性, 但结果是平票,世家无法脱罪,不可能轻易揭过。 等到仙门大比结束后,儒道清算师出有名, 天下无人可指摘。 他现在还支撑着不倒,就是必须为儒道赢回发难理由。 韩黎劝他:“谢先生,你若身体撑不住, 作罢也无妨。” 谢景行身体本来就不好,刚刚自废功法,逼迫这样的修士出剑,韩黎虽然想赢,但实在于心不忍。 “那就这么办吧。”谢景行神魂欲裂,耳鸣骨痛,行走间不稳,眼前漆黑,出现短暂的目盲。 他拂开韩黎搀扶的手,双足屹立,挺直了如青松孤竹的脊背。 九天雷劫让他尸骨无存,但圣人谢衍直到碎成齑粉的那一刻,都是昂首立于天边的。 当他作为谢景行重回此世后,看似淡然,实则心火燎灼,处处都将自己逼的很紧,好似在追赶时间的流逝。 藏在人群之中的帝尊抬起斗笠,看向站在中央的白衣青年。 谢景行白色儒袍如霜雪,执起玉笛,微微阖目。 他的点漆凤眸再睁开时,长身玉立,风姿冰冷,高标寒彻,神髓与方才敛容时截然不同。 “我既无剑,只能以诗意化剑意。叶剑神且看好。” 谢景行广袖一拂,玉笛划过半圆的弧度,好似剑意的起势。 “请。”叶轻舟眼睛登时一亮,颔首。 这仅有金丹期的圣人弟子,又能营造出怎样的剑意? 至多是那次的“一剑霜寒十四洲”吧。 不求他像几分谢衍,这样的阅历眼界,能得半分儒门三相的真传,就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从圣人时代活到如今的大能修士们,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更有甚者,带着些许看笑话的意味。 回忆如缠绵细雨,朦胧暗淡,让人以为早已忘却。 谢景行的身影沉在细密的回忆中,好似烟云在他身上流转,时间从奔流中回溯,将一个永远逝去的影子召回此世。 随着玉笛划出的半弧,当年圣人谢衍的剪影,在这飘若游云的剑招起势中,逐渐清晰分明,好似惊鸿的回首。 那是一段,道不尽的风流往事。 白衣圣人曲水临江,醉卧在禅山洞天,浪迹于微茫云海,行文讥笑诸天神佛。 圣人出山海,风雷皆惊,九天云动。 他俯瞰过浩荡东流水,衣袂留下烟霞的余光,惊破上古时期的无边黑暗。 作为承继古今的圣贤,他缔造众道朝圣的传奇时代,是仙门无可争议的高悬日月。 那时的谢衍镇在仙门,天下大同,从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直到他去后五百年,世上依旧无人,翻越这座至高的巅峰! “圣人——”忽然有人一声惊破,让众人皆失态。 法家、墨家的宗主纷纷站起,好似被回忆惊醒,紧紧地盯着那白衣如雪的青年。 这世上,从不缺模仿圣人谢衍的人。 他登临圣位,执掌仙门两千五百年,试图模仿他的修士如过江之卿,人人皆以此为荣。 就算圣人坠天,不再是五洲十三岛的风向标。暗地里敬仰他、铭记他的人,却从未少过半分。 “师尊……”沈游之紧紧捏着扇骨,喃喃道。 沈游之曾天下张榜,遍寻谢衍踪迹。他不知见过多少冒充师尊的修士,却从未有近乎魂魄战栗的感觉。 现在,他却在小师弟的身上见到了—— 谢景行淡淡道:“圣人洞府传承中,有这样一式,我见之心喜,百般揣摩,试图学习模仿,却从未有机会演练过,不知得了几分神髓,如今,就展示给诸位——”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他在千万人中,斩向狂风。 浩荡如千军万马的剑意乍起,是吹过绝关的肆虐狂风,是边塞暴烈无匹的漫天飞沙。 一个早已远去的白衣身影,在谢景行剑意乍起时,好似于他身上蓦然回首。亦狂亦仙亦温文。 “我信了。”叶轻舟目光灼灼,激赏无比,“能够使出这样凝聚浩荡正气的剑,哪怕只有其形,我也相信你的品性!” “先圣人的传承之中,竟然也有这一式吗?”宋澜的眸光凛冽,转过头来,第一次正视了这名圣人弟子。 儒门三相各自承继了谢衍的一项绝学,足以成为一代渡劫大能。 无论是风飘凌的九歌剑阵,还是白相卿的音律绝学,亦或是沈游之的笔墨文法,都不是谢衍真正的山海剑意。 “他的弟子中,你最像他。”宋澜居高临下,似在感叹,“若非五百年倏忽已过,谢衍神魂俱碎,我说不定还会怀疑……” 当年是道祖、佛宗亲眼见证的圣人殉道,神魂俱为齑粉,早已不存此世。时间如流水,证明了他们所说不假。 宋澜负手俯瞰,少有这样多话的时候:“不过,性格倒是不相似,这样狂风般的桀骜不驯,与先圣人冰冷高寒的风格,还是差距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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