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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甚情绪,甚至还朗然一笑,道:“照我看,这群榆木脑袋,也是一等一的蠢人,既然看出沉船要翻,苦劝不动,就该及时抽身快跑,何必愚忠至死?” 谢景行没他这般寒凉,转身就抬步往宫城去。 殷无极见他浑身笼罩凛然之意,连忙跟上,道:“这些都是假的,乌国早灭了,您就算生气去杀了国君,历史上那群儒生骨头都化成灰了。” 谢景行侧眸,却道:“这点我当然知道,但,有人不知道。” 殷无极一思忖,继而笑了:“与其漫无目的到处寻,不如去宫门瞧一瞧,儒门弟子尽会多管闲事。” 若是家国皆不管,苍生皆不悯,也不配做儒门弟子了。 雪越发大了,临淄城陷入一片寂静。 谢景行执着纸伞,却被风呛了一声,但他好似习惯了这点病痛,很快又缓过来,继续向前。 殷无极原本与他并排而行,见状,上前一步,拂开他面前的风雪。 他让风雪皆避,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好似要掩藏自己的心思。可这哪是能藏得住的。 谢景行叹了口气,见他肩上仍有积雪,就握了少年的腕子,把他拉到自己的伞下,一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伞面微微倾斜。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有一股脉脉的温情流动。 他们经过了太漫长的岁月。这段关系慢慢修复的日子,像是偷来的,没人去打破,都很珍惜。 谢景行在宫门前看到了些见过的脸孔,他们大多没有蠢到随顽固的儒生跪在地上,或在远处眺望,或许愤怒,或许不解,或是叹息。 修仙者早已离开俗世许久,照理说,这种为国流尽心头血的情怀应当早就淡去。 但儒道弟子大多与红尘联系紧密,在书中读过先贤的忧愤,这些行为,依旧能够激起他们难凉的热血。 谢景行观察过后,发现他们全然沉浸在历史照影之中,不记得还在试炼之中。 于是,他只是告知了“见微私塾”之名,暗自打上灵力记号,关注他们的生死,又看向紧闭的宫门。 在风雪中跪皇城一日一夜,与送死无疑。不过数个时辰,这些儒生的身上就会结冰,膝上也没有知觉。 这群头铁的儒生一波倒下,又一波替上,硬是熬住了。 他们逆全国上下的升仙之潮,豁出性命去劝谏,无奈只是以卵击石,最终结局惨烈。 “君王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行为。” 殷无极面色淡淡:“在魔宫,可无人敢这么逼本座,就算把脑袋在柱子上撞碎了,本座也不知道‘收回成命’这四个字怎么写。”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背后隐藏的血腥味却是极重。 “独断。”谢景行戳了一下他的脑袋,似笑非笑,“你该庆幸,你魔宫之中大多是忠臣,才可在君王不在朝时,替你稳着北渊朝局,维持近三百年的运转。” 说实话,当年殷无极被关于九幽,所有人都以为,如此乾纲独断的魔君败北,他留下的偌大基业便会分崩离析。 却不料,他留下的根本不是以他个人威信强行整合的烂摊子,而是一套严密运作的体系。 萧珩为首,将夜、陆机为辅,三足鼎立,代替魔君摄政。 虽然中间也出了许多乱子,北渊各地烽火连天,却还是维持住了面子上的和平。 直到近三百年后,圣人坠天,萧珩率魔兵至九幽,迎帝尊归来,大政还朝。 殷无极笑了笑,没有说话。 谢景行只是随便试探一句,见他不说,又转移话题。 “很快,他们会被带走下狱。今日跪宫门,冻死冻伤约五十,狱中拷打致死者十七,余下皆在三日后斩首,头颅奉上通天台,作为第一次开坛做法的祭品,伺候,冤魂数年不散,久久盘旋。” 这就像是一个不幸的征兆,乌国从此向着作死狂奔,距离灭国不足三年。 谢景行看似冷眼旁观,殷无极却见他的叹息。 当年的天问先生谢衍,曾走过五洲十三岛的遗迹,收集过上古散佚的典籍书册,修复、考证词句,重新编撰成册。当代的儒道,有许多人学的都是他重编的典籍,打的是他创下的基础。 为往圣继绝学。他当年正是以此成圣的。 漫漫风雪中,国都里最傲的文人屈膝了,早已心灰意懒辞官的臣子跪下了,学子监的老师折腰了,太学生端端正正的跪下了。 他们在这里跪了一天一夜,就连家人也不敢来此探望,生怕触怒天颜,惹来杀身之祸。 他们的脸庞还很年轻,很坚毅,是因为还抱有一线希望。 但谁也不知,这最后的脊梁即将被打断。 “陛下,请您三思。”他们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悲怆,“仙路难通,何来举国升仙之说?莫要信妖邪之言啊!” “妖道惑主,农不思耕种,工匠不事生产,商贾抬高粮价,民不聊生!” “老臣今日就是跪死在这里,也要请陛下收回成命!” “人都做不了了,还指望做仙人吗?陛下啊,请您一见——” 狂风在摧折这千年前的忠骨,宫门却紧闭。 不多时,已经陆续有人在冰雪中倒地。周遭无人敢与这些逆反的读书人扯上关系,纷纷避之。 整座城之中,唯有他们执拗到迂腐,与旁人格格不入, 谢景行终于看不下去了,提起方才买的烈酒,迈入风雪中。 殷无极心想:“果然不会袖手旁观。” 圣人无情胜似多情,冷漠而慈悲。 他时而冷酷到极点,犹如寒凉的冰;时而似春风化雨般温柔,一视同仁的悲悯。 谢景行在昏倒的老先生身上一拂,驱走冰雪的寒意,唤回神志。 紧接着,他给老先生灌下暖身的烈酒,一探脉搏,轻声道:“风寒入体,还请老人家回府吧。” 转醒的老人不肯听,道:“老朽曾是陛下的老师……老朽必须留在这里,若是老朽走了,又怎么能劝动陛下呢。” 谢景行叹了口气,也不劝说,再给他倒了一杯酒。 老人一口灌下,脸上有种异常的红光,神采奕奕起来。 谢景行给每个人倒了烈酒,又为自己也倒了一盏,向他们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像是敬意,又像是壮行。 烈酒驱寒,这些快要承受不住的读书人,终于感受到了从骨子里涌出的暖意,觉得自己还能执着地等下去。 直到等到一个回答,或者死去。 那有着仙人之姿的青年,在雪里风中逐一施救,分去些许灵力,为这明知是虚假的历史人物延命一时半刻,却阻止不了死亡的回音。 殷无极叹了口气,又折去隔壁酒肆,拎了数十坛酒。往谢景行的方向走去,帮他分发酒水。 “明知不可以而为之?”殷无极笑了,似是自嘲,又似是嘲讽。 “以卵击石,极是不智。” 谢景行倒尽最后的酒,看向早已在时光中化为朽灰的儒生,眼中有熠熠神光,“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尊敬他们。” “以卵击石的事情,你难道未曾做过吗?”殷无极压了压斗笠,忽然笑了,带着淡淡的讽刺,“你在共情。” 谢景行看向他,却见少年的眸中蕴着干涸的血。 殷无极的神色骤变,道:“你明知天命难违,偏要与天命抗衡,哪怕死在路上都无所谓。” “谢云霁,你以‘公无渡河’规劝本座,到最后,你却做了那渡河的狂夫……” “天路长而险阻,圣人窥探天命,难道不知晓吗?” “有些事,终究要人去做。” 谢景行阖眸,复而睁开,唇角微微含笑:“如果变革一定要流血,那流血的,为什么不能是我?” “……”殷无极咬着牙关,眸中剧烈颤动,神色忽明忽暗。 “走吧,再过三刻,皇城军便会带来圣旨。”谢景行不去看他的神情,道。 远远看着的几个儒道弟子,见了谢景行所为,也颇为动容,纷纷效仿。 一位锦衣玉带的年轻贵公子,捧着御寒的风衣,正打算往宫门前送,可他一直凝望着谢景行的方向。 倏尔间,两人眼睛对上,公子一怔,只觉对方格外熟悉。 “风凉夜。”谢景行果然看到徒孙,心下满意。 孺子可教,不枉他把风凉夜带在身边好好教养,指望他撑起儒宗的第三代。 “先生留步。”贵公子匆匆上前,温文尔雅道,“先生所为,为学子之表率,在下风凉夜,深慕先生风骨,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在下谢景行,东街有间私塾名‘见微’,可以去那里寻我。” 风凉夜欣喜道:“先生若不弃,定然上门拜访。” 两人浅浅交谈几句,风凉夜如得教诲,辞别他,去分发御寒的衣物了。 二人刚辞别,城门就轰然洞开。皇城军森冷的铠甲反映着雪光,枪尖凛冽。 从皇城军的簇拥中,走出一个抚着胡须的老道,身侧有着执明黄色圣旨的太监。 太监尖声尖气地念着圣旨:“陛下有令,举国升仙乃是圣旨,违背者,皆以叛国罪论处,下狱!” 谢景行叹了一口气,回头,不忍再看:“走吧。” 殷无极仰起头,看着皇城之上的紫气黯淡下来。 气运被夺,国之将灭。 而整座王都,仍旧陷在惊天的骗局,幻世的美梦中。 “圣人啊,没有仙缘,偏要强求,便是这个结果。”他的声音中带着讽意,仿佛有激烈的情绪暗藏冰面之下。 帝尊侧头看向他,仿佛这句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谢景行知晓他对自己的死有心结,却从不为飞升而后悔。 若他不孤身走一遭,整个修仙界可能再过万年,也无法得知天道真相,仙魔二道依旧徘徊于长夜之中,彼此争斗,以为天道所指道路才是光明。 哪怕当年,他灵骨缺一,飞升注定失败。 “天路断绝已多年,气数越来越难得,若不开天途,仙门与魔道只会一次又一次开战,争夺有限的资源,陷入周而复始的历史循环,别崖,你为一道至尊,应当清楚……” 圣人谢衍当年所见,绝不止个人存亡,甚至不止仙门的存续,更是五洲十三岛的未来。 那是他的杀身成仁。 “谢云霁,你心中记挂此世存亡,悲悯天下人,想要向上打破界限,于是舍身赴道,去求一个结果……那我呢?” 殷无极见他素衣白裳,背影仿佛融入雪中,在久久沉默中,他的声音极其嘶哑。 “你求仁得仁,你有大慈悲,那我呢!” “别崖,你……” “九幽钟鸣的时候,锁链断开的时候,相连的识海断开的时候……你想过,被你困于九幽之下的我,是什么感觉吗?” 谢景行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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