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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十月的季节,村里人都换了更厚实的秋衣,只有下地的时候才脱去衣裳劳作,可出了太阳又暖和许多,有火气重的汉子又换上了薄秋衣。 出了月子,林潮生也清清爽爽泡了个澡,换了一身新衣裳,这时正抱着孩子在院里晒洗过的头发。 用的正是叶子送他的柏叶皂,除了柏叶也不知他还往里加了些什么东西,洗后头发柔顺清爽,散着一股淡淡的苦香味,像是什么药材的味道。 林潮生捋了一把头发,然后从身旁的小桌子上端过一碗温热的羊奶,一勺一勺喂给怀里的穗穗。 小娃喝得舔嘴巴,吃饱喝足后又歪着脑袋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瞧他吃了就睡睡醒又吃的样子,林潮生气得轻轻拍了拍穗穗的小屁股,笑骂道:“臭孩子,吃了就睡,跟养小猪似的!” 这时候,陆云川从外面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陈步洲和叶子。 陈步洲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赶回来,身旁还跟着小厮元宝,元宝怀里抱着个小木箱子。 陆云川大概是听到林潮生说的话了,先大步走过去从他怀里接过睡着的穗穗,又俯下头在小娃娃的襁褓里嗅了嗅,最后认真说道:“是香的,一股奶香味。” 显然了,这是在纠正那声“臭孩子”。 可他刚说完,小崽子突然瞪了瞪腿,然后冲着陆云川的脸打了个奶嗝儿。 那味儿……熏得陆云川好半天没能说话。 这可把林潮生逗得哈哈笑,笑歪在了椅子上。 陈步洲还是头一次见到小穗穗,赶忙凑前去要抱,还说道:“来来,给我抱抱!” 陆云川嫌弃地看着他,皱着眉低声问:“你会不会?” 陈步洲立刻瞪圆眼睛,说道:“这有什么不会的!陈家枝多叶多,那些堂弟、侄儿我都抱过!” 其实不止这些,就连从前如夫人生的庶弟他也抱过。那时候如夫人刚进门,还不敢太嚣张,幼儿又可爱,他瞧见后喜欢也抱过,还同祖父说自己终于有了亲生的弟弟。 不过时日久了,那头的人心也渐养大了。 陈步洲将孩子抱了过来,果真抱得极好,动作标准得陆云川看了都有些不是滋味。 他可是学了两天才抱得顺手的。 不过陆云川也只是心里嘀咕了一句,反身又靠近林潮生,拿起他披在肩头的帕子,抖开后将他一头湿润的头发包了起来,裹在巾子里仔仔细细擦着。 穗穗就像个新奇玩具一般,陈步洲抱完叶子又抱,最后就连元宝也心痒痒地伸出两只手。所有人都抱了一遍才消停下来,将扰了瞌睡开始哼哼唧唧的小穗穗放进小床里。 陈步洲还摸了摸小木床,惊奇道:“诶,这是在哪儿打的小床?这手艺也好意思出来做工?你俩别是被坑了吧?” 捣鼓两个月才捣鼓出一张小木床的陆云川:“……” 林潮生听得发笑,又见陆云川臭着张脸,赶忙扯着人换了话题,“陈二少爷,不知府城那边的情形如何了?” 说起了正事,陈步洲也拎了一条板凳在小桌前坐下,又把方才元宝放在桌上的小木箱子朝前推了推。 “情况不容乐观啊,这银耳怕是要另谋出路了。” 陈步洲一边说,一边将小木箱子打开,里头放了好几锭银子和一小摞的银票,最底下竟是早先和祝清筠签的契书,如今又被她退还了回来。 “祝老板托关系走动了许久,如今也不过是自家产业解了封,而椴木银耳被禁卖了……这是今年春季银耳的分成,至于这几锭银子,是祝老板给你的赔礼。” 说到后面,他先指了指那几张银票,后又指了指银锭子。 其实出了这样的事情,前段时间送到府城的春季银耳根本卖不出去了,祝清筠收后也算是砸在自己手里。不过此人重信,有契书在,既送了银耳她还是全收了,只是之后的实在无能为力了。 林潮生叹着气沉默一阵。 其实这段时间靠银耳已经赚了不少钱,细算下来家里存银近有千两。这笔钱在府城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小小的溪头村,哪怕他从此不劳不作,这些银子也尽够一家吃用了。 只是……林潮生不甘心。 这事业才刚刚起步呢,怎能说断就断? 他想了想又说,“只是椴木银耳被禁?” 陈步洲被问得一愣,“什么意思?莫不成还有别的银耳?” 林潮生看着陈步洲说道:“我还会另一种银耳,成品比椴木银耳更白,也要更大朵些,出胶更容易,效用也比椴木银耳更佳!” 陈步洲略一惊,连忙又问:“既如此,你最开始为何不做这个?” 林潮生:“呃……自然是囊中羞涩了,这个也更耗本钱些。” 陈步洲听此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还真攥着手里的洞箫思索起来,嘴里嘀咕道:“那头是禁卖了椴木银耳,倒没提旁的,不过那也是因着不知道还有旁的,否则定是要一起禁!你这想法虽好,但行起来却困难啊。” 林潮生只说:“我总要试一试的。” 刚说完,一只手宽厚温热的手放在了他的肩头,林潮生抬头去看,正好对上陆云川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睛。 陆云川没说话,但眼里全是支持。 林潮生刚要张嘴,躺在小木床里的穗穗却向他一步动了,蹬着腿儿就开始嘤嘤嘤地哭。 “呀,怎么醒了啊?” 林潮生也来不及同陆云川说话,先俯下身将小床里的穗穗抱了起来,然后结结实实挨了小娃娃一脚。 他抱着孩子轻晃悠,温柔说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现在还是我们小穗穗的满月酒最要紧了,对不对?” 小崽子也好哄,被小爹抱在怀里就不哭了,水汪汪一双泪眼看着林潮生,呀呀叫着去抓他的头发。 别看崽子小,扯头发的力气却大得很,拽住就不肯松手了。 陆云川瞧见了,立马将林潮生的头发捋到背后,又紧赶着在穗穗瘪嘴之前从小床上拿起一串穿了彩绳的小铃铛,塞进小崽子的手里。 他晃得叮当响,又玩得笑起来。 陈步洲在一旁静静看着,等孩子哄好才问道:“什么时候满月?” 林潮生笑道:“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明天就是我儿子的满月酒了,你得来!” 陈步洲自没有不答应的,几个人又纷纷说起明天穗穗满月酒的准备,说得是眉飞色舞。 小穗穗似乎也知道是在谈论他的事儿呢,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朝人看,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最后弯着嘴角笑起来,用力地挥舞着手里的小彩铃铛。 * 次日。 穗穗的满月酒办得阔绰,院里摆了八张方桌子,请了村里不少人来热闹热闹。 林潮生因着怀孩子也是闲了近一年,正好趁这个时间能乐一乐。他和陆云川商量过,请了三个会做饭的大婶,这人自然都是曹大娘介绍的。 她介绍的人绝不会出错,那都是村里最和善的人家,灶台上的手艺也好,凡是村里有个喜事都爱请她们上门做饭。 按这边的习俗,满月酒得吃醪糟圆子,所以又管“吃满月酒”叫“吃醪糟”。 若主家家里实在拮据,那肉菜蛋菜倒可以少些,但有一样不能省,就是饭前每人一碗的醪糟圆子。 如今饭菜还没上来,每张桌子上先放了一大盆醪糟圆子,是用红枣和枸杞煮的,光闻着就是香甜香甜的味儿。 林平仲和林檎两兄弟在院里招呼客人,请他们落了座。 “醪糟已经端上来了!” “大家伙儿先喝碗醪糟圆子暖暖身子吧!” …… 都是年轻小伙儿,根本压不住这些中年汉子和大婶、夫郎的。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婶娘们,瞧见林平仲和林檎还故意上前逗人,有几个甚至直接就上了手,把林檎的脸都搓红了。 林檎是个少言寡语的性子,按林潮生的话来说,他就是个标准的“I人”。 可怜见的,社恐被逼得说了好些话,还被大娘婶子们搓脸搓手,逗得少年眼睛都红了。 “小娃,长得俊模样啊!” “可不是!兄弟两个都高高长长的!” “嘿,定媳妇了没啊?村里姐儿哥儿都多,可抓紧了!” …… “哎哟!你们干啥哩!还不快坐下,一个个欺负人家小娃儿做什么!我可说啊,这大冷天的醪糟凉得快,你们玩乐吧,老娘要先喝一碗了!” 说话的是曹大娘,她风风火火说了一通话就落了座,拿着碗就开始大勺大勺的舀醪糟圆子,还光捡着红枣捞。 本来那些个大娘婶子还不觉得有什么,一瞧她已经捞了好几个红枣,立刻也不逗孩子了,挣着落了座,纷纷伸了手去抢勺柄。 曹大娘端着碗挤了出来,又给林平仲和林檎递了一个“还不快躲躲”的眼神,末了才端着碗进了堂屋。 穿过堂屋又进了主屋,刚好在门口看见林潮生正给小穗穗换衣裳。 小崽子一身绣着金线福字的红色小袄,穿一条红色裤子,头上戴的也是红色绣福字的小帽子。在家捂了一个月,这孩子的模样长开了,果然如田岚和曹大娘所说的,唇红齿白,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一对大葡萄。 “哎哟,真的是个乖乖嫩嫩的小仙童儿!莫不是你阿父小爹去天上偷来的!” 曹大娘先将手里的碗放到桌子上,走前去就伸了手要去抱穗穗。 穗穗不怎么认人,谁抱都乐嘻嘻地吐口水泡泡。 曹大娘将孩子抱了过去,轻晃了两下又夸道:“天爷哩,这孩子的睫毛好长啊!瞧着都不像真的了!” 说着,她还想伸手摸一摸,可又怕不留神戳到孩子的眼睛,最后只好收回手。 林潮生在一旁也说道:“可不是!起先我和川哥还担心这睫毛戳到孩子的眼睛,还想着剪一截呢,不过瞧着好像也没事。” 曹大娘瞪他一眼,笑骂道:“真是好阿父好小爹啊,算计着剪人家的漂亮睫毛了!” 林潮生当然是笑着应了,又从曹大娘怀里抱过孩子,继续说道:“我正想着抱他出去转一转,瞧瞧人呢。” 他刚朝外跨出一条腿,下一刻就被曹大娘拽住了胳膊。 大娘朝他摇头,说道:“别把孩子带出去!娃娃还小,外头人那么多,仔细冲撞了!而且外头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来看孩子的,都是奔着你家肉来的!谁要真想来看自然会进来找!” 说到这儿,曹大娘缓了缓又语重心长地说:“你别嫌婶子麻烦。” “前两年就有在村里办满月酒的,那小娃儿也是抱出去逛了一圈,当日晚上就病了。小娃儿弱,病也不好养,恹恹了两个月还是没了。你和陆小子还年轻,不晓得这些,听婶子的没错!” 林潮生回了神,依稀有些明白曹大娘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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