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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又来了个新知县,他不仅命百姓废弃了那些新开垦的地,还花大力气挖渠引水种树,他来的前两年,这个县收入不增反降,上头要治他的罪,县里百姓却替他求情,要留下他。几年后,这个县因为水源充足,土地根固,逐渐丰沃,亩产提升到了和其他县差不多的水平,百姓们不用开垦荒地,也能丰衣足食了。” “这二位知县刚上任时,他们的行迹谁好谁坏,几年后再看,谁造成了善果,谁又成了恶果?” 广场微静。 长老已经在这一长串故事连招中调整好了表情,心里却暗暗记着殷回之刚刚给他挖坑的仇。 听到这里,立刻拧着眉斥问:“你又怎知第一位县官的心便是坏的,若只是能力不够,能算为恶吗?” 殷回之颔首:“确实有这个可能,但古时知县之下有县丞、县尉、主簿、还有各种佐杂官,若他无能,他是怎么上去的?” 广场更静了。 他们甚至不清楚殷回之口中的这些官职。 如今上修界和下修界都依附大小仙门,过去的体系早就弱化到极致,谁没事看这些乱七八糟的闲书? 但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他们觉得殷回之说的有几分道理。 “心迹难分,因果可觅,目不识丁的百姓也为第二位知县求情,可见这并不是什么难明白的道理,只是有人装聋作哑。” 殷回之下结论:“身为知县不知县,为了向上级交差便坑害百姓,他不为恶谁为恶?” 长老:“……简直是一派胡——” “郝长老,慎言。”褚如棋忽然侧首提醒,然后在寂静中转回头,重新看向殷回之,“既如此,你能说说当初你杀我门中弟子的‘因与果’吗?” 一别两年,褚如棋早已看出殷回之脱胎换骨,任由他这么胡扯下去,还不知道会引发什么骚动。 可惜殷回之的变化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这句话甚至没在那张俊秀的脸上掀起一丝波澜。 殷回之若有所思道:“这是今日的附加考题吗?” 他这么问,反倒让褚如棋无法继续下去了。 江如谂望着殷回之,眉头深蹙,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未置一词。 最后还是一道厚重温实的声音打破了僵持。 “当初三位先祖决定创办青瑾会时,提及此会是专为年轻丹道修士举办。” 最后出现的归元宗宗主一身袈裟,手捻佛珠,缓缓上前。 他抬起微微下垂的眼皮,深邃而透澈的眼睛看着殷回之,仿佛能洞察人心。 “若这少年所修确为丹道,未尝不可参加。”
第36章 雪恨·二 归元宗上到宗主下到杂役弟子,都作僧人打扮,究其根本,是因其始祖为寺僧出身。 但千年前,归元先祖离开寺庙创办宗门,是违背了佛教教义的,那时的归元宗不仅不被佛教教徒认可,还被世人视作妖僧。 归元先祖因此下令,不许宗门弟子剃度,留一指短发,和寻常僧尼作区别。 后来归元宗位列三宗,已然为尊,闲声也消失得干净,过往亦成笑谈。 殷回之没料到归元宗主会来为自己说话。 青瑾会本就是四世三宗联办,其中三宗话语权最大。 归元宗主既已当众这么说,逍遥门主无论如何也是要给他薄面的。 可是好巧不巧,殷回之是观澜宗赶出来的人……观澜宗能乐意? 逍遥门主心里一掂,颇觉自己夹在中间不好做人,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回了褚如棋手里:“褚宗主怎么看?” 褚如棋微微沉默,最后为了大局,勉强道:“那便依无妄大师所言吧。” 无妄正是归元宗主的法讳,他停住拨动念珠的手,微微笑道:“褚宗主大义,因果有道,必不负宗主此日之举。” 褚如棋原本还很不快,听见这话,眉心微蹙,探究地看了一眼无妄。 逍遥门主见这俩达成了一致,清咳一声:“郝长老,把殷回之的成绩放进告示栏吧。” 郝长老控制着声音,只有台上人能听见:“那殷回之前面的题没一道错的,后面的文章……还没给分。” 殷回之忽然出声:“直接将那一题的分值去掉吧。” 郝长老:“……” 他看了看站在稍远处的殷回之,心道应该听不见他说的什么啊。 一直没说话的江如谂皱眉,忽然说:“既然要参加,那就好好……就依照赛事的正规流程来,岂是你说去掉就能去掉的。” 殷回之没想到他会开口,挑起嘴角露出一个假笑:“那江峰主以为当如何?” 这声江峰主喊得自然又顺口,江如谂一怔,无端联想到了当初殷回之刚入问剑峰时,跪在他面前低声怯怯叫“师尊”的模样。 心头闪过一抹由来不明的不舒服。 江如谂别开眼,似是古井无波:“按流程办。” 殷回之没有意见,反正他的目的已达到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郝长老连忙吩咐下去,将殷回之答题的卷轴取了出来,由阅卷师当场给了结果。 在窃窃私语中,殷回之的名字兀然出现在了榜首。 “这……” 四世家子弟在修仙资质上大多比不上三宗弟子,某种意义上,文试是他们大展拳脚的机会,因此原本榜单前排尽是季、安、洛、褚四家。 而眼下,四世家头上压了个殷回之。 ——半个“魔修”。 所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今年的青瑾会恐怕不会太平了。 - 武试为期一月,分上旬和下旬两个阶段。 上旬所有参赛者等分成组,组内相互轮流进行比赛,胜者积分。最后按照其在循环对战中获得积分的多少排定名次,选出晋级名单。 下旬则靠抽签,两两进行对战,一局定胜负,赢者晋级,最后决出前一百。 上旬赛只过了五天,佼佼者便已锋芒毕现,几个金丹期以上的修士,积分直接高出一大截,令后面的人望尘莫及。 唯一的元婴修士季回雪,更是稳占榜首,一骑绝尘。 这算不得惊奇事,在青瑾会开始之前,上修界赌场里,买季回雪武试第一的赔率就已经压到一个低得可怕的程度。 但惊奇事是有的。 譬如谁也没想到,鬼域那个魔不魔、道不道的殷回之,积分竟然紧紧咬在季回雪身侧,两者并列第一,难分高下。 金丹初期? 哪有这种实力的金丹初期! 最少也是金丹后期! 众人深觉大受欺骗,觉得此子心机城府颇重,是故意放出假消息,然后来青瑾会耀武扬威,挑衅整个修真界。 更有甚者坚信这是两界交战的前兆,一直等着殷回之突然发难,一个信号叫来那些魔头,然后跟修真界大战一场。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殷回之依旧和季回雪紧紧胶在第一名的位置上,你追我赶,你赶我追。 可惜这俩不在一个小组里,没有直接交手的机会,让许多看热闹的人颇觉失望。 但这也预示着,下旬的淘汰赛,会有多么精彩了。 此刻,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殷回之站在台上,和一个身材健壮的菱脸青年交手。 黑衣少年俊朗斐然、风采夺目,青年虽略显不敌、亦猛厉迎击。刀光剑影,还算有来有回。 然而,不过三两招,这种平衡就被打破了。 黑衣少年陡然发力,手中长剑气势如虹,直接击落了那青年的剑。 “叮哐!” 殷回之收剑负手,台下响起几道自以为很不明显的惊叹: “漂亮啊——咳……我是说他的招。” “惊为天人惊为天人——我说的也是剑招。” “他怎么每次都这样,太恶毒了吧?” “啊,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其实很有风度吗?” “……?” 这些声音讨论的是殷回之的对战习惯。 这些人看殷回之比赛看了这么些天,早就熟悉了殷回之的节奏:上场之后不管对手水平是好是差,一开始都有来有回地过三招,给对面一种“他和我水平也差不多吧”的错觉,然后第四招就被打掉了剑。 起先大家还以为这是他的迷惑战术,打定主意在轮到自己的时候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惕,等真正上场才发现,这根本不是警不警惕的事。 完全打不过啊。 再后来,看见殷回之打金丹中期的修士都跟切瓜一样,他们的心理又平衡了,转为每次赛后都聚在一起嘀咕殷回之一阵。 但这些傲气的年轻人自己被打服了,又看着殷回之的积分越来越高,原本一面倒的负面评价里难免多了些立场摇晃的声音。 譬如刚刚,就有说殷回之故意让三招是“风度”的。 ——这种往往都被自家门派的师父狠狠瞪得闭嘴,然后再不敢吱哇乱叫。 “殷回之,积两分——” 裁判报到一半,声音陡然变调,面露慌乱。 原来那青年的剑被打落后并没有作罢,而是面露阴毒之色,从袖中挥出一把黑色粉末,劈头盖脸地朝殷回之撒去。 裁判大惊失色,连连退避,台上台下也顿时立起一堆防御屏障,可离青年最近的殷回之却避无可避了。 黑色粉末撒了殷回之一身,殷回之闭着眼,但还是沾了满睫。 他皱了皱鼻子,捏了个除尘术,把满身的灰清理干净,然后很轻很冷地说:“你要打架?” 他的语气太寒,大有对方回一句“是”,就会把人带走无声灭口的阴森感。 ——台下的年轻人们如此想象,然后打了个寒碜。 青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怎么可能……你、你怎么会没事!” 广场上百个赛台,都在有序进行比赛,他们这边突然停了,又有乱声,立刻引起了护卫队和看台上长老宗主们的注意。 殷回之赛事期间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些人严格监控着,仿佛一个不留神,他就会做出什么危害人界的事来。 他自己也烦得很,所以没像其他参赛者一样就近居住,而是白天比试,晚上一纸传送符回乾阴宫休憩。 ——这东西几千灵石一张,但无所谓,谢凌随便他造。 总而言之,被这么盯了四五天,殷回之依旧安安分分,反倒是修真界己方弟子出了乱子。 褚如棋卷了一点地上的黑粉末,在指尖捻了捻,指腹直接被灼成了狰狞的腐肉,脸色当即变得十分难看:“这是谁家的弟子?” 有人在下面答:“是天勤山的。” 无名小门。不少人脑子里已经下了判断。 “把人押起来,”褚如棋黑着脸环顾四周,“自家弟子闹出这种腌臜事,看管的人都没有?” 人群中寂静片刻,冒出来一个中年秃顶的男人,小心翼翼上前,跟褚如棋赔笑:“褚宗主,台上那位,是小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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