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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过来,我很高兴。” 在东方谕面前,贺炤仿佛变回了十几岁出头的愣头青小伙子,高兴毫不加掩饰。 东方谕将贺炤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略显刻薄地说:“自古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纵使陛下急着收拢大权,又何须亲征,实在不稳重。” 贺炤正色:“朝廷苦北琢之患久矣。孩儿不甘于只做个庸碌的守成之君,誓要杀得北琢再不敢进犯,还边疆百姓一个清净。且我自小练武,不分寒暑,岂甘心荒废,必要在战场上搏杀出名堂才不辜负浑身本领。” 乔曦听出来东方谕并非不赞成亲征,那番话分明是担心多过责备。可没想到贺炤这时候轴上了,非要信誓旦旦地解释。 为免得两人在大街上吵起来,乔曦赶忙解围:“陛下,先生是担心你。” 被他提醒,贺炤也反应了过来。 贺炤只是太过迫切想要在东方谕面前证明自己,一时钻了牛角尖。 东方谕别过头:“草民可不敢担心陛下。” 看出来父子二人有嫌隙,乔曦主动当起了和事老:“先生,陛下刚从战场归来,咱们还是先回别院歇息吧?” “是了。”贺炤揽过乔曦,对东方谕介绍,“爹爹,他便是上回我与你说过的那个人,他叫乔曦。” 说完,贺炤转向乔曦:“我爹爹姓东方,你可以叫他先生。” 乔曦赶紧行了晚辈礼:“见过东方先生。” 走在路上,乔曦终于想明白了东方谕的身份。 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贺炤藏在佛寺中的心上人,而是陛下的亲生爹爹。 乔曦颇为赧然,他、他吃味这样久,结果全都是误会,简直羞愧。 几人回到别院。 东方谕忽然捉起乔曦的手,对贺炤说:“我还有一些话想与小曦说,陛下不会介意吧?” 贺炤也有十多日未见乔曦,实在思念得紧,可东方谕开口要人,他不好拒绝,只能点头:“朕刚好还有一些政务要处理。” 东方谕便带着乔曦来到了自己的院子。 进屋后,一个绑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为乔曦倒了杯茶。 东方谕抬手:“喝茶吧。” 知道东方谕的身份后,乔曦见到他就忍不住紧张。听他让自己喝茶,乔曦赶紧去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却连味道都没品出来。 见他这样,东方谕以袖掩唇,偷笑一番。 “你是哪里人,今年几岁了?家里可还有什么人?”东方谕问。 乔曦一个激灵坐正,老老实实回答:“我是京城人士,今年十八。家里……家里没人了。” 闻言,东方谕眼中划过怜惜,叹息道:“可怜见的孩子。” 乔曦摆手:“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名叫樱桃的小丫头端着一本书上来:“先生,您要的东西。” “好,你下去歇息吧。” 东方谕拿过那本书,放在桌上,推到了乔曦面前。 乔曦看了一眼书封,上面写着《亭柳先生全集》。 “这是我恩师的手稿集。”东方谕解释,“仅此一本。我珍藏了多年,今日与你相见,也没有旁的东西送得出手。还好你是个爱书的孩子,希望你莫要嫌弃。” 乔曦受宠若惊,连连推拒:“如此珍贵,我不能收。” “收下吧,这是见面礼。”东方谕道。 乔曦恍然明白过来,东方先生这是以陛下父亲的身份在送礼,表明他认同了自己和陛下之间的关系。 那乔曦更不知该不该收了。 东方谕将乔曦的犹豫看在眼中,心里生出了不好的猜测。 “你……并不愿意和陛下在一起是吗?” 没想到他会这般敏锐,乔曦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答。 东方谕猛地抓住了他的手,问他:“陛下强迫了你,是吗?” 乔曦一时无法理解东方谕这个问题,陛下在自己亲生父亲眼中居然是能做出如此卑劣之事的人吗? “不是的。”乔曦赶紧解释,“陛下没有强迫我,一切都是一场意外。我中了暖情的药,不及时解开就会对身体有损,所以陛下……他都是为了帮我。孩子也是意外,我并不知自己是可以孕育的体质,陛下也不知道。” “你……有了陛下的孩子?” 东方谕的声音颤抖。 随即便是阵阵晕眩袭来,二十多年前的往事重回眼前,东方谕竟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乔曦眼疾手快,稳住了东方谕,把他搀扶下来坐好。 东方谕抓着他的手不放,好似强忍着痛苦般问:“你确定那只是意外吗?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有可能都是陛下的精心策划,什么暖情药,什么为你解药,会不会全是骗局?” 乔曦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 在他眼中,贺炤不会做此下作之事。 东方谕明明是陛下的亲人,为何却对他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乔曦坚定地说:“我相信陛下,他不会做这样的事。先生你与陛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凭什么相信他?” 东方谕的神情有些可怕,像是被魇住了。 他紧紧捏着乔曦的手,说:“他是帝王,他若是想要张开天罗地网把你装进去,你根本无处可逃。他若是想要精心谋划一场骗局,也绝不会叫你察觉分毫。” “被他盯上的那一刻,无论你的前途也好、功名也罢,甚至是亲人、性命,都不再属于你自己,你一辈子都无法逃离。你有了他的孩子,那个孩子身上流淌着仇敌的血液,你不想见到他,可你又无法控制地想要知道那个孩子还好不好……” “这就是个诅咒,连死亡也无法斩断的诅咒。” 一行清泪从东方谕的眼眶中滑落,乔曦吓了一跳。东方谕浑身战栗,状态明显不太对劲,乔曦着实不知如何是好。 “东方先生,你没事吧?”乔曦只能不断呼唤他,希望能唤回他的理智。 这时,贺炤推门而入,关切地看向乔曦:“发生什么了?” 乔曦向他求助:“先生说着话就有些激动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还不等乔曦说完,东方谕忽然砸了桌上的茶杯。 茶杯跌落在贺炤脚边,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门外顾翎听见,当即冲进来,护在了贺炤的身前。贺炤抬手将他挡去后边:“你退下。” “可……”顾翎担忧。 “朕能处理。”贺炤说着,往前一步。 “你滚!”东方谕歇斯底里地喊着,“不要过来!” 贺炤停下脚步,握紧了拳,脸色阴沉到近乎能滴出水来。 乔曦望着他,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闻听屋里的动静,东方谕的贴身侍女樱桃赶紧跑了进来。 她来不及和屋里的贵人们行礼,直接扑到东方谕身前,仰着头安慰:“哥哥,我在这儿呢,小桃子在这儿呢,你不要伤心了,没事啦。” 见到樱桃,东方谕冷静了些许,他抱住了小姑娘,仿佛抱紧了失而复得的某个人。 “你没事就好,哥哥以为你被官兵追上了,哥哥还以为要失去你了……” 樱桃撒着娇与东方谕说:“哥哥你累了,我们去屋里歇一会儿好不好?” 约莫一炷香后,樱桃安置好了东方谕,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福了福身,对贺炤说:“陛下,先生睡下了,您改日再来看先生吧?” 贺炤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乔曦跟在贺炤身后,追了上去。 从后边看去,陛下向来高挺笔直的脊背,如今竟有些颓靡。乔曦跟着他回到了主屋,默默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金乌沉入深谷,贺炤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静静坐着,周身萦绕着低沉的气息。 此时的贺炤令乔曦想起了那个雷雨夜。 当时乔曦还以为贺炤是在想念故去的先帝,现在看来,贺炤伤心的其实是自己与东方谕之间的隔阂。 乔曦不知贺炤与东方谕之间到底有何过往,便没有贸然开口,而是坐在他的身旁陪伴,轻轻把脑袋歪在了陛下的肩膀上。 贺炤被他的动作唤回了神思,沙哑地开口:“他把我认成了先帝。” “其实我长得不太像先帝。”贺炤说,“晏清说我眉眼五官都更像爹爹。但他每次见到我,都会把我当成先帝。” 乔曦仔细回想了一下,贺炤相貌上的确与东方谕有几分相似,但他们身上的气度截然不同。 贺炤身居高位,威严不可冒犯,沉下脸后更令人恐惧。而东方谕的气质却是清冷柔和、充满书卷气的。 如果不是贺炤专门提到,乔曦都没发现他们二人容貌上的相似。 想必是贺炤的举止气度像极了先帝,才会让东方谕在神智恍惚时错认。 “先帝与东方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 乔曦斟酌着,还是问了。 “爹爹他,曾是新科进士。” 贺炤目光落在缥缈处,陷入往事。 “然而在翰林宴会上,先帝看中了他的相貌。便在酒中下了暖情之物,趁他无反抗之力时,强占了他。” “爹爹受不了此等羞辱,可他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新科进士,哪里抵抗得了帝王的威势。先帝一次次夜里传他入宫……后边,爹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爹爹尝试过落胎,但先帝得知了此事,立即把他迎入宫中,严加看管起来,直到临盆。” 曾春风得意打马游街的探花郎,一朝沦为宫中禁脔。乔曦大概能明白东方谕心中的屈辱与不甘。 “我的出生,从来都不被期待。如果可以选,他一定不希望我来到这个世界上。”贺炤的语气中有自嘲,还有悲伤。 忽然,贺炤盯着乔曦,问他:“你不愿与我在一起,是否也是觉得我会与先帝一样?” 此时此刻的贺炤神情变得脆弱,如若当真从乔曦口中得到肯定的回答,贺炤怕自己会疯掉。 他拼了命想要摆脱先帝,可血缘是永远无法斩断的魔咒。他的爹爹已将他错认成那个人渣,难道他认定的人也要这般残酷地对待自己吗? 乔曦胸口像是被揪了起来,伸长手去环抱住贺炤。 “错的不是你,陛下。你和先帝不一样。” 乔曦的话不仅是对贺炤说的,也是在对自己说。 “我……只是脑袋里很乱,没有想清楚,所以才总是将你推开。”乔曦说,“但我一直相信,你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你是你,先帝是先帝。” 贺炤想起什么,从怀中拿出一枚未经打磨的红玉。其色泽如血,剔透胜水。 “这是我从北琢收来的玉石,我瞧他璀璨若曦光,便想到了你。我叫人打磨成坠子赠与你可好?” 贺炤捧着红玉在胸前,好似捧着他那颗令人动容的赤子之心。此刻,他不是帝王,他只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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