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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说罢,为何要帮着许桑衡骗我?” 我借着灯光,冷冷看他。 百吉是许桑衡的小厮。 记忆中前世他就跟在许桑衡身边了,一直为许桑衡鞍前马后,各种效力,原不过是,许桑衡在恢复身份后,某一回在集市上瞧见了卖身葬母的百吉,于是,许桑衡出钱替他办了丧事,又将他留在王府,给他饭吃,还准他读书识些简单的字,他便就对许桑衡感恩戴德,恨不能鞍前马后地替许桑衡做事,甚至还帮着许桑衡骗我。 我对着他自然没什么好的脸色,铺天盖地骂了他一通。 百吉沉默地听完,方才支支吾吾跟我解释,他起初也是以为许桑衡死了,是后来,梅大人找到他,跟他说了他和许桑衡之间的计划,才知许桑衡原竟是被梅大人救下了,梅大人瞒下这一切,目的为了让许桑衡替他回北燕施行计划的。 “何计划?” 我眉心微跳,已经隐约能够猜到了。 “自是…” “要谋朝篡位,推翻容氏社稷。” 此话一出,如是在平地炸响惊雷,很多之前我想不明白的事忽然一下子有了端倪,包括北燕突然谋反,包括梅若笙趁容望御驾亲征之际,联合皇后,在京中煽动群臣对立… 他们两个,一文一武,一明一暗,倒是将我好生地蒙在鼓里,骗得团团转。 我愈想愈气,便连带着将这气撒在百吉头上,“那你还留在这里作甚!怎么不赶紧带着你家公子走!大宣军队已经到前线了,这里马上就要打仗了,你还留在这里,岂不是在找死!” 百吉听我这么说,竟一下子红了眼眶,“不是找死…是在等死…梅大人能够答应同公子联手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用公子的血炼药,好为你治疗热病…可是…可是代价就是要常常浸泡在寒□□池之中…如今,妙公子的病确是好了,但公子却已寒毒入体,大夫说,他只有一年不到的寿命了…所以…所以,我们撤退之际,公子才不愿意走,说是最后的时间里,他想…想留在这里陪你…” “可我到底放心不下,安置好北燕人和从前的一些燕王府幸存的下人以及顾卓小公子后,还是想过来找公子,劝他和我们一道走…” 我听完顾卓的话,久久不语。 良久,才低声问他,“大夫当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 百吉发誓,“若有违背,我百吉不得好死!” “我帮你找他罢。他此前便寒毒发作过一次,府外的据点中又有北狄士兵看守,应是走不远的。” 我沉着双目,“或许,我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4、 其实我也没有把握许桑衡会在那个地方的。 只心里却有个直觉告诉我,许桑衡他应就是在那。 他之所以要留在这处假的燕王府,便就还是有所留恋,哪怕真正的燕王府已经不在了,哪怕他心中所想所念也已经不再了,可他还是放不下。 至死都放不下。 我提灯走路时,手心一直在抖。 百吉默默紧随我穿过长长的院道,来到最偏僻的后院,角落处,有一方废弃的池塘,而池塘边,种了两棵梨树。 一如当年燕王府之景。 正值冬日,枝叶半枯,树下果真有个身影,正倚着树干,抱膝蜷坐。 我将灯举起,昏黄的灯火照映出许桑衡惨白的脸庞,他似已陷入了弥留,双目紧闭毫无知觉,但身子仍不时地在抽搐。 百吉惊呼,“公子!” 我拦下百吉,上前用手探了探许桑衡的鼻息。 虽很微弱,但到底还是有的。 许桑衡还没有死,现在这副样子,看来应是体内的寒毒又在发作了。 只这夜深霜重,许桑衡就这般身着单衣呆在外边,就算没有被毒死,也会被冻死的。 我遂吩咐百吉道,“你去卧房里找找看有没有一个绿色的小瓷瓶,找到了便拿过来。再想法子起火烧点热水。” 百吉立时应声去了。 我解开自己身上的狐绒裘衣披到许桑衡身上。 许桑衡似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温暖,恢复了些知觉,手指重重一抖,一直攥在手心里的木簪子就这么滚落到了地上。 我弯腰拾起木簪,有些神色复杂地端详了片刻,又将木簪放回到许桑衡的手边。 然而,就在我做完这一切之际,我的手忽被许桑衡猝不及防地拽了住。 我猛然回眸看他。 他仍未有清醒,只几乎是凭借本能地,抓着我的手,口中轻轻呢喃道,“我好疼啊…” “妙妙…我好疼啊…” 5、 许桑衡说话的声音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又哑又小,因为痛苦,他的眼泪将乌黑的长睫都濡得透湿,而他的手也因为饱受寒毒和折磨,瘦到只剩骨架,抓住我时,又冰又冷,宛若一具森森骨架。 刚长出不久的指甲则短秃难看,指骨上的一些皮肉仍翻卷在外边,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已经落下了残疤,蹭在我的手心又痛又麻。 再不似记忆中那温暖柔腻的手掌。 而这一切,都是因我。 我心里竟无端泛起一股尖锐的酸涩,眨了眨眼,竟一时忘记了挣扎。 我任他这样拉着我。 许桑衡因为意识不清,难得在我面前如此软弱,他一直在压着声音低低轻啜,翻来覆去地,对我说疼。 我不知这寒毒发作起来到底是何感觉,但我以前常会起热病的,每次热病发作时都生不如死,要依靠药物勉强平复,而许桑衡从小就被他那养父迫着试毒炼药,他应是很能忍受痛的。 他现在会是这幅样子,便只能说明,他大抵是真的疼到快忍受不住了。 百吉很快就找来了那个装药的瓷瓶,果然是被许桑衡丢在了卧房里,同时,百吉也将一盆热水放在地面。 我单手将布巾用水打湿,再将带有温度的布巾捂在许桑衡的脖上胸口,紧接着,就取出一粒药丸,掰开他的嘴迫他吞了下去。 昏迷中的许桑衡倒是变乖了不少,亦很配合我,很快,他的身体就不似方才那么冰凉了,眉宇也渐有舒缓,可指节却还是牢牢地扣住了我的手。 我抽了抽,竟没有抽开。 百吉见状,就帮着我,拉过许桑衡的胳膊架起,“妙公子,我扶公子回卧房,夜色很深了,你也早些休息。” “嗯。” 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百吉则是回头望了眼许桑衡方才所待的地方,问我道,“妙公子,你是怎知…怎知公子在那里啊?此处甚是偏僻,便是从前在燕王府时,我都不知后院还有这么一方池塘。” 6、 我没有告诉百吉原因。 但我知道,许桑衡应该会来这里。 因这是许桑衡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 也是许桑衡第一次同我相亲的地方。 更是… 许桑衡第一次亦是此生唯一一次情动的地方。 他怕他这次捱不过去毒发了,所以在临死之际… 他纵是爬…也要爬回这里。 他想死在这梨树之下。 死在他和我的那些…… 回忆之中。
第107章 意中人(二) 7、 许桑衡服下药后,气息很快就恢复平稳,但与此同时,他的手腕脚腕却如同痉挛一样,在不住地抽搐。 百吉看得极是害怕。 我亦知这便是那药物的副作用,但若是不吃,许桑衡怕是很快就会毒发身亡,所以我只能嘱咐百吉,按时给许桑衡喂药。 “我要走了。明日乌朔会送我出关躲避战乱。” 哪知,百吉忽然伸臂拦住我的去路,“你不能走!” 他咬着牙道,“你不能丢下公子!” “公子如今中毒未醒,还不知究竟是何情况,这里又极是靠近那北狄人的军营,我昨日偷闯关口时,就险些被那北狄人一刀砍死!若是你一走,北狄人突然对我们发难,那该如何是好!我知妙公子最是心善,求妙公子带我们一道出关!” 我犹豫下来。 百吉说得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如今战事在即,前线守卫更加森严,此前那些王府里幸存下来的北燕人以及我那表弟顾卓是被乌朔亲自派人送去了安全的地方避难,可现下境况不同了,北狄要与大宣开战,我也不好再麻烦乌朔为这事分心。 我细思一番后,同意了,“你同许桑衡乔装一番,明日随我出关。不过,我话可说在前头,出关之后,你就立刻带着许桑衡走,莫要再跟着我了!” 8、 翌日早。 北狄人替我备好了出关的马车及所需物品,还遣了若干护卫陪同随行,但乌朔却未有亲自送我。 因北狄的士兵跟我说,昨夜忽有一队大宣哨兵袭击北狄,乌朔领兵打了回去,现在脱不开身。 “乌将军让我把这个给你。” 北狄的士兵献上一朵粉紫色的报春花。 初春将至,北狄塞外遍地皆开满了这种粉紫色的报春花,举目望之,皆若梦幻仙境。 而乌朔为我所摘,便是当中最大最美的一朵。 北狄有一习俗,便是男子若要向心上之人告白,必得挑选一朵最衬心上人的报春花,若心上人收下,便表示接受了他的心意。 而报春花正是象征着初见之恋。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点头,想来乌朔也不愿意再经历一次同我的分别。 但我没有收下那朵报春花,只用新学来的北狄话对那个士兵道,“替我转告你们的将军。” “他很好!我很感谢能够遇到他!” “这朵花,就让他留给更值得的人罢!” 9、 乌朔出征前不仅为我安排了护卫,甚至还极是贴心地为我备好了车夫,无须我亲自赶车操劳。 我上车后,马车很快就动了。 我想到乌朔对我的好,而我却辜负了他,心中不禁又起了一阵失落。 回首却将好瞥见了被我提前藏进马车的许桑衡和百吉,愈是百感交集。 我想到前世,许桑衡就是偷偷藏进了马车里陪同我一道入京的,而今世,却是我将他藏进马车,送他出关,从此两清,便是路人。 兜兜转转。 缘份至尽。 许桑衡依旧没有醒过来,所以很是安静,他侧卧于马车的小榻上昏睡着,眉心却不安地蹙在一处。 百吉则坐在车厢角落的地上,沉默地望向我。 “咳…你…” 我正想说些什么。 百吉打断了我,“我明白的,妙公子,一但出关,我就和公子离开,不会拖累你的。” 百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竟夹杂着低低的哭腔,“公子如今已没有任何亲眷。顾氏之人在流放途中遭袭,全都死了,就只留下个无辜的傻孩子,被我赶去救下,老王爷亦是死了,直到临死,仍不肯原谅公子为你欺瞒他一事,若我再不管他,他便是死了也无人为他收敛尸骨,着实可怜。我帮公子,也是因为自己当初举目无亲,在娘亲重病身死后走投无路,只能卖掉自己,是公子对我施以援手,不仅替我安葬了娘亲,还给了我一口饱饭,能让我有尊严的活着,所以我总觉得,公子他便是脾气不好,但本性其实是不坏的,对妙公子则更是真心,哪怕自己的命不要,也有救妙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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