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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原本还不曾低头的许桑衡,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竟抖着身体,朝着那马奴轰然跪下,不住地磕头求饶。 眸间流露出深深的惧色。 “爹爹,我知道错了…我明日一定好好干活,求你…求你不要再喂我毒药了。”
第104章 欲放手(四) 15、 “怎么?现在知道错了?老子告诉你!晚了!卖血可是个暴利的营生,你不去试毒,怎么炼药,你不炼药,怎么去卖血,你不卖血,老子喝酒逛窑子的银子要从哪里来?!” 那马奴恶狠狠地一脚踹在许桑衡身上,“快点!给老子滚起来!” 许桑衡自知纵是再如何求饶,自己的养父也不会放过他了,于是不再吭声,只默默抬袖拭去嘴边的血沫。 但因着害怕,他的身子一直在发颤。 直至走近马棚的杂物房。 我很好奇,便也跟着他一道走了进去。 许桑衡平时就睡在这间杂物房中,我在他放在角落的小箱子里看到了好多我小时用过不要的东西,有帕子,有簪子,还有香囊…都是我用旧了的,随手扔掉的,没想到,少年许桑衡竟然都偷偷捡了回来,还用了一个小箱子小心地收好了。 摆在最上面的,是我用得最久的一支木簪。 因为我觉得金银簪太重了,戴上去又有些招摇,所以我平时最喜戴木簪了,这支木簪我尤其喜欢,但后来实在太旧了,根部还断裂开来修不好了,所以我才换了新的,但总归都没有这支旧木簪用着舒服。 我看向这支小时候用过的木簪,猛然想起了许桑衡曾送我的那支梨木簪,便是如同这一支的造型,几乎一样。 也不知,他偷偷看了我的木簪多久,才能做出一样的。 16、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正踯躅间,忽听到那马奴又在喊了。 “过来!” 我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杂物房后面,还有个用板子搭起来的小隔间。只这隔间实在又狭窄又小,只堪堪能容纳许桑衡坐在里头,还一点光亮都没有,活脱脱像是一间暗室刑房。 那马奴在隔间里放了四种药。 其一,应是软骨散,因许桑衡喝下之后,目光就开始涣散,身体也不似之前那么抖得厉害了,应是马奴要卸掉许桑衡的力气,怕他受不住毒发之痛而自裁。 喝下软骨散后,许桑衡又接连吞下了另外三瓶毒药。 做完这一切,许桑衡就阖上了眼睛,一动不再动。 我紧张地瞪眼看他。 很快,毒药的药性就开始发作了,许桑衡痛苦地皱起眉心,脸上全是淋漓的汗水,他尝试着运转内力,想将体内的毒逼去,但这次的毒是新毒,他试了半天都无济于事,反催动毒性蔓延至周身。 “啊…” 便是许桑衡再如何咬紧唇瓣,这下子还是受不住了,痛哼出声,嘴里吐出一大口黑血,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偏这隔间又极狭小幽暗,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要么只能将这毒硬扛过去,要么就只能独自一人在这里等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许桑衡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他终于醒过来,开始重新运转内力,进行排毒。 这一次,他好像做到了。 因他眉头渐渐舒展,再次吐出的血也已是鲜红色。 但是我算了算时间,已经差不多过去了整整三个时辰,也就是说,许桑衡被剧毒折磨了接近大半日。 那马奴应是早就算准了时间,将隔间门打开,丢给许桑衡一只搪瓷碗和一把匕首。 “你的血现在还卖不上什么价,以后每五日,你就试一次毒,我会托人再搞些新的毒药。” 马奴语气冰冷,用脚踢了踢碗,“快点取血,老子还要趁着新鲜拿去卖!” 许桑衡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仍旧无法聚焦,顿了一会儿,才拾起地上的匕首。 随后,他卷起袖子,露出全是刀痕的手臂,麻木地将匕首刺了上去。 我捂着眼,不敢再看。 但耳边却依旧回响着血一滴一滴砸进碗里的空洞声响。 终于,那碗里的血快要满了,许桑衡就扯了点布按住自己的伤口,将血端给马奴。 马奴这时方才满意,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铜板给许桑衡,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乖儿子!做得不错!待下次再多卖上点价,爹一次给你三个铜板!” 说罢,便就急不可耐地端着血走了。 三个铜板? 我心中暗自冷笑,这人血向来最是可贵,更何况,许桑衡的血还可解毒,在黑市上必是高价难求,可这人利用许桑衡赚钱,不仅银子全进了自己的腰包,还对许桑衡非打即骂,将他视作牲畜随意虐待,实在可恨至极。 我开始理解为何许桑衡恢复身份之后,会害死自己的养父。 因我从未想到过,许桑衡的童年,竟是这样度过的。 他畏惧幽闭的环境,是因他常被关在黑屋中试毒。 他不敢骑马,是因他常被马践踏供人取乐。 他满身的伤,皆是被自己所依赖的养父亲手所赐。 可这不应当是他啊。 他才应当是北燕王的儿子,他才应当一生下来就享尽荣华,被万人宠爱,而不是被困顿于这脏污黑暗的马厩之间,被折磨长大。 这样的许桑衡,在知晓自己的身份后,怎会对我这个抢走了他人生的罪魁祸首不抱有恨意。 他应当是恨我的。 可偏他在恨我之前,先爱上了我。 17、 十三岁的许桑衡,将那两个铜板拾起收好。 他周身是伤,手臂还在流血,肋骨也不知被烈马踩断了几根,一动起来就疼到撕心裂肺。 他只能踉跄着,扑到他卧房的箱子边,无比珍惜地拿出那支我最常戴的簪,轻轻抚摸。 “公子…妙…妙…” 我听到他在唤我,“我,我又攒了两个铜板,我现在已经有一百个铜板了,待我攒够了钱,我就买一支更好的木簪送给你…” 他望着那支簪,像是望着自己的深爱之人,“不,我要亲手给你做…做一个最好的木簪给你,你那般仙姿玉质,寻常的簪子根本就配不得你…妙妙,你等等我…我总有一日会去找你表明心意…自我去岁在梨树下看见你时,我便,便喜欢你了…” 我没有想到,许桑衡竟这么早便就心动了。 甚至比我对他心动还要更早。 我百感交集,却见少年许桑衡竟对着那支簪掉了眼泪。 “可我,我这么脏…这么低贱…又怎能配得上你…” “我配不上你的,妙妙。” “你从不曾,正眼瞧过我。” “但便是如此,我对你的心意也不会变,我要一辈子待在你身边,我要时时刻刻看着你,时时刻刻守着你。” “至死不休。” 18、 “妙…妙……” 身下的人忽然有了动作。 我猛然清醒过来。 揉去眼中泪水,怔怔看向仍在昏迷之中的许桑衡。 许桑衡极是不安地蹙起长眉,双臂也无意识地挥舞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将那支发沉了的梨木簪拿过来,塞到他手中。 许桑衡便如获至宝地将木簪紧紧攥起,口中还依旧喃喃念着我的名讳。 我心乱如麻,不知该拿许桑衡如何是好。 于是,我便推门去看了眼屋外,依旧还是深夜,原来我方才只是小憩了一会儿,可梦里的事,却让我觉得格外漫长。 乌朔今日没有过来寻我了,大抵是因为他派人前去和容望和谈遇到了麻烦,他正要应付。 我想了想,就又回去了,我想,我干脆再喂许桑衡一点镇痛药,好让他赶紧醒过来走掉,因我实在无法再同他相处了。 得知许桑衡的童年境遇,以及他为了我炼药的事后,我好像对他提不起来恨劲了。 就好像一口气忽然地卸了一般。 自己从前心心念念的报复也没有了什么意义:毕竟是因我,许桑衡才会遭受那么多的非人折磨,我和他之间的爱恨,早就已经无法清算,我打算放下这些心里的重负了,和过去彻底一刀两断。 然而奇怪的是,那药瓶我怎么也找不到了,我记得我方才喂完许桑衡后就放在了床边的案几上啊,怎么就不见了呢。 “你在找这个?” 正当我埋首寻找之际,一道沉哑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我打了个激灵,猛地抬眼,望向许桑衡。 许桑衡不知何时已经苏醒了,他的模样仍旧十分虚弱,无力地斜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个我正在找的瓷瓶,双目不转地看着我。 “是你…喂我吃的这个药?” 他声音断断续续的,每吐出一个字,胸腔的震颤都格外明显。 我点点头,反问他,“如果我没有找到你,你要自己躲在这里自行了断吗?” 许桑衡顿了顿,紧接着,他居然撇过脸不看我,薄唇轻抖着,宛若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怨夫,“关你何事?” “我都知道你的事了。” 因为已经做好了决定,所以,我的语调反而平静下来,“黑羽就是你,你自愿加入武德司,自愿浸泡在寒□□池之中,以身炼药,治好了梅若笙和我身上的病,就连我的心疾,也是你用内力和鲜血,一点一点为我治好的。” 许桑衡神情微滞。 我继续说道,“甚至于,你小时候经历过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许桑衡,我想通了,我决定放手了。” “我不会再害你,不会再盼你死。” “同时,我也不会再见你了。” “你也不要再管我了。” “我们两个,从此别过,各自去过自己的生活罢。”
第105章 欲放手(五) 19、 我怎会不知,许桑衡他其实也爱我。 只他的这份爱中夹杂了恨意,经年累月之下,便成了极致扭曲的感情,压到我几乎要透不过气。 但我没有办法要求许桑衡像一个正常的人一样来爱我。 因为我未曾遭遇过他所受的那些折磨,也未曾能完全了解他的心迹,或许,他表达爱的方式,就是这般隐晦的,窒息的,就是如同那见不得光的水蛭一样,一旦爱上了,便会用尽全力地将人缠住,不死不休。 但太过猛烈的爱,只会伤害到别人。 所以,我们再在一起,也只会互相伤害。 我深吸一口气,再度望向他,“我希望你可以好好活下去。” “不必再为我做这些事了。” 20、 我所言,全是发自肺腑。 诚然许桑衡前世曾亏欠于我,但这一世,他也用自己的方式偿还了我。 我虽不愿再同他纠缠,但却希望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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