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峥公子此时正在院子里忙着收拾，院中还有一口老井，留着也可惜，他打算差人去修葺一番，还能用。 身后就站着一位同样身着布衣的少年，看起来年纪不算大，身子挺拔，一身气势看起来不像寻常人家的公子。 峥公子此时，俨然不再是飞雪阁中那位风度翩翩的优雅模样，那双弹琴的手，正捏着一块黑了的布，细细地擦拭着桌子。 “我来帮你吧。”少年看不过去，眉头微皱，走上前要去抢他的黑布。 峥公子却一把抢过去，看起来很不开心，嫌手太脏不曾碰他，用胳膊肘推搡着他往门口走。 “你就在门外等着，马上就好了，你那双手，不是用来做这些的。” 少年没反抗，被他推着走到门边，神色忧郁。 他就是这样的，向来不让他做粗活，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你与飞雪阁的老板娘，到底做了什么交易，花了两千两？”少年突然问。 峥公子的手顿了顿，身影佝偻着，没敢回头。 手上停了一瞬，便又认真擦拭起来。 嘴角一笑，说：“我求她让我见圣上一面。” 他知道，肯定瞒不过这个聪明的‘弟弟’的。 少年果然急了，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拉扯着他面对自己：“我不是说了不要去了吗！” 峥公子也不生气，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低下去擦桌子。 少年气急：“那你还买这座院子做什么？！” “我自己住。”峥公子说道。 “……” 等不到他的回答，峥公子又笑了，手上的动作终于是停下来了。 帕子放在旁边，回过头看着少年，认真道：“你总是要回去的。” “我不回去。”少年倔强着盯着他。 峥公子又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 少年刚刚开口要说什么，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将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 “峥公子？这儿可是峥公子的家？” 峥公子忙走上前去，朝着来人行了个看起来不伦不类的礼，道：“我是。阁下可是花凉姑娘派来的人？” 来人道：“不是。我家主人是旗王府小世子殿下，世子殿下邀峥公子到府上一叙，只让我告知公子，乃是花凉姑娘亲自搭线。” 峥公子一听便知道上次所求之事有了谱，乐悠悠地回过头来拉了拉少年，忙朝着来人道谢：“多谢姑娘帮忙，峥感激不尽！” 少年不情不愿，斜眼看着峥公子朝那个小厮行礼，眉头皱得更深了。 怒瞪了小厮一眼，低声骂道：“滚！” 小厮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少年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头离开。 峥公子有些气恼地拉扯着少年的袖子：“你干嘛对一个小厮生气，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如既往爱败架子。” 少年那双黑圆的眼睛看着峥公子的脸，不知想到什么，眼眶红了一圈。 任凭峥公子唠唠叨叨，他突然上前一步，扑到峥公子怀中，紧紧搂着他的腰身。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放映着漫天火海、血光冲天的那一夜，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我不想回去。”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峥哥。” 峥公子欲要推开他，忽地感觉到胸前衣服润湿了，猜到这是他的眼泪。 曾几何时，刚遇见他的时候，他每日每夜地做着死了千万人的噩梦。 每每惊醒，就把自己缩起来，低声地哭。 想要用力的手最终还是放下了，任由他搂着自己的腰。 沉寂许久，峥公子抬眼，目光坚定。 朝着少年说道：“去收拾东西，我们，去旗王府。” 他还是要送他回去。 少年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的脸。 午时刚过，宋芜跟杨执坐在一起，上首是宋季柳和西戎绥玉，这两人偷偷微服出宫，被杨执带到青梧院来了。 至于缘由，自然是因为宋芜暗中交代了，并且说了有个青楼琴师求面圣的事情。 杨执有没有跟宋季柳说，他不知道，反正等人来了他就知道这个故事了。 宋季柳私下跟杨执、跟宋芜都没有什么架子，大约本就是同一个地方来的，自带亲切感。 吃着点心喝着茶，不多一会儿，小厮便来禀报，说峥公子来了。 宋芜抬眼朝着门口方向看过去，隐隐有两道影子，好像在推搡着。 “带来见我。”他说。 “是！”
第178章 翊王 峥公子换了衣饰，虽说青楼人面圣不宜穿得太花哨，可这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料子了。 身边的少年垂着头，自他进了旗王府就开始不安，走两步便说要回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 他倒是穿得还不错，峥公子花了大价钱给他买了一身好料子的衣服，今日让他穿着过来了。 “咦？青梧你今天还有客人吗？”宋季柳听见小厮前来回禀，也有些好奇起来，“那我是不是不该来？” 后面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打趣。 宋芜笑道：“怎么不该来呢，这可是皇叔你的客人。” 这下，宋季柳更加好奇起来了，略有思索，抬眼而去，朝着门口看去。 虽是推推搡搡，但到底也只有几步路的距离，说话之间人已经来了。 让宋季柳第一眼看去的，便是那身后的少年。 峥公子老老实实跪下来朝着宋季柳行礼，声音洪亮，礼数周到。 可惜，宋季柳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压根没听见他的话。 那少年未跪，因为峥公子跪下了，他没了躲闪的地方，整个人显得慌乱又害怕。 顶着宋季柳充满威严又赤裸裸的打量，少年身子好像在颤抖，终是顶不住，噗通一声跪下。 宋季柳紧盯着他，自然看得出来，他连这跪下的姿势，都是妥妥的宫礼。 在皇宫中长大的人，哪怕是在冷宫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不被关注，礼仪也是绝对不能废的，必须要学。 这少年背脊虽是弯的，身子发着抖，像是在害怕他，可身上尊贵的气质，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过去的。 这是独属于宋家的血脉记忆。 宋季柳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呼吸有些急促，大步朝着少年走去。 他穿来的时间不长，那时候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在这水深火热之中活下去，压根不可能记得住那么那么多的皇室人。 面前的这个，是遗落在外的，可是，他连这少年什么时候遗落的都不知道。 宋季柳抬起手来，朝着少年伸过去。 少年就跟受了惊的小兽一样躲开，低着头惶恐不安，不敢看他。 宋季柳恍然反应过来，他身上上位者的气息，或许是让他想到了些不愉快的事。 想到这儿，他耐着性子蹲下来，轻声道：“不用怕，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记不住那么多人，真的不怪他，皇室人本就多。现在能够一眼看出来这少年是皇室的血脉，已经很不容易了。 少年大概被他温润的语气给安抚了一下，又听见堂堂天子在他面前自称‘我’，有些好奇，试探着抬起头来，打量着面前的人。 这是先皇死后，一个他没有接触过的新皇帝。 少年直直地打量，见宋季柳没有生气，目光似乎有些更大胆起来，扭头，朝着上首坐着的西戎绥玉看了过去。 宋季柳回头看了一眼西戎绥玉，温声介绍道：“那是绥玉，是我的正宫夫人。你应当是听说过的。只是我不知道你该称呼他为什么。” 少年低下头去，似乎略有疑虑，不愿意开口。 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还跪扑在地上的峥公子，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 宋季柳恍然反应过来，立马起身来，道：“你二位平身吧，不必如此大礼。” 听闻，少年这才闷不作声地爬起来，扭过头去，把峥公子扶了起来。 宋季柳左右没什么事，他很有耐心等着少年适应，正好观察观察这二人的关系。 只见少年扶着峥公子起来之后，便拉着他的手臂不松开了，眼中泛着泪光，神情依依不舍。 峥公子见状便哄道：“圣上是好人，他不会为难你，你也不会像从前那般清苦了，这是你该回去的地方。” 对于宋季柳，这少年感觉到了他的善意，他原本担心的那些黑暗过去，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再出现，可如今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了。 既然如此，他便尽力留下唯一在意的。 “峥哥，你跟我一起。你答应我，跟我在一起，我就听你的。” 峥公子听起来有些犹豫，低下头去，始终不曾正面答应他的话。 只是低低呢喃道：“我只是个青楼卖艺的琴师，说不准哪天就……我配不上你，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少年的眼眶瞬间红了，紧紧拉着他的手臂，眼泪不要命地落下：“我不。我不觉得你配不上我，这些年，都是你在照顾我。” 宋季柳大致看明白了这二人的关系。 恐怕，自从这少年遗失之后，都是峥公子在养他、照顾他，他才能活着走到自己面前来。 想到这儿，宋季柳抬手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这位峥公子既然于你有恩，照顾了你多年，朕自然不会不讲道理，待你认祖归宗，你可以把他带在身边。” 少年一听，想到面前还有个‘救命稻草’，宋季柳的圣旨如果下了，峥公子就反驳不了他了。 这么多年，他知道，峥哥跟他的心意是一样的，只是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想到这儿，少年正色走到他面前来，脊背挺直，抬起双手交叠在一起，直直地朝着宋季柳跪下去，行了个标准的宫礼，俯身叩拜。 “臣弟乃先皇第十二子，原名取叫宋季朝，多年不见，叩拜七皇兄！参见圣上！” 宋季柳眼中闪过讶然，只愣怔一瞬，便立马扶着他的胳膊起身，道：“我知道你所求是什么，我答应你。” 宋季朝听闻他的话愣了好久，嘴唇微微有些颤抖：“臣弟想……臣弟不想待在宫中，臣弟只想跟着峥哥。” 宋季柳露出一抹笑意，抬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发丝，认真道：“你可不能学你十哥，向往什么自由。你跟你十哥不一样。” 对于他这个十二弟，宋季柳从前的记忆里是有的，只不过他的存在感实在不强。 在那个风云诡谲的时代，宋季柳自保还来不及，哪里有功夫去关注一个透明到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弟弟。 但是，他曾经是见过宋季朝一面的。 那个时候，宋季朝还只有十岁，一脸稚气，整个人唯唯诺诺，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他。 就算心疼，他也无法施舍什么，一旦跟他扯上关系，宋季朝就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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