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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辞:“……还是不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他的妻子,阿苑,则是郑重地,朝着薛应挽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仙长,我们离开后,能不能麻烦你们,替我们照看一下小麦。如果魔被驱赶走了,再将她送回爷爷那,好歹往后能有个依靠。她不是故意去偷盗的,年纪小,又是自己一个人,如果不去偷东西,她会和她爹一样饿死的……” “离开?你们要去哪?”越辞不明白。 薛应挽却道:“你们是往生魂?” 阿苑苦笑:“我们本来只想陪着小麦,能帮她就多帮她些,可没想到遇见了二位仙长,也算是,天意如此。” 往生魂,则是因着对世间事务留念,介于恶魂与寻常魂灵之间的一种鬼魂,他们有丝微的灵力,也能做些生前简单之事。相应的,也十分容易被认出,而一旦被认出是非人,便会魂飞魄散,再无转圜。 故此大多时间,小麦夫妻都避着人,大家也才会认为小麦在骗人,根本没有家人。这次是越辞跟到了小麦居身之所,还要对她动手,夫妻见到女儿出事,又想着能有人送上门,才主动现身。 小麦虽然年纪不大,可却极为敏感,她抬起头,看向阿苑:“娘亲,你和父亲要走了吗?” 阿苑想说什么,可张着口,半句话也讲不出。她抬起不住颤动的手腕,替女儿梳理最后一次头发,用袖口将小麦的脸颊擦得干净:“娘亲要去为你找好吃的,你跟着这两个哥哥,要听他们话,知道吗?” 小麦问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麻花马尾在妇人巧手下编到最后一节,阿苑跪在地上,抱着与自己肩头等高的小麦,掌心揽着巴掌大的后脑勺,和往常教育她调皮一般揉弄数下,没有告别。 小麦就这么跟着薛应挽了,越辞有些后悔:“早知道是往生魂就不去了,就算偷一偷抢一抢,能活下去就行,她父母还能陪着她,我们俩能干嘛?” 薛应挽没有理会越辞不满的嘀咕,他当了玉簪,问周围人给小麦买了件御寒衣物,买了干饼,牵着小麦一路往回走。 经过入林小岔路时,又遇见那总爱谈天侃地的几人,葛东旺看到小麦跟着薛应挽,不禁稀奇:“你们怎么把这小骗子带着了?” 薛应挽道:“教她以后不再偷盗骗人,等到动乱平息,如果她愿意,就送回她爷爷家去。” 葛东旺嘁了一声,不以为然。现在这情况,多带一个人都是累赘,别人多事,他也没这个闲心管,转头又与身侧人讲起了那个被魔侵略的镇子。 才迈出几步路,薛应挽却捕捉到了其中关键词:“等等,你们说的,是邬镇?” “怎么?”葛东旺仰靠在树干上,百无聊赖地往空中抛石子玩,“我们一直说的不就是邬镇吗,最开始,被那些邪魔入侵最惨烈的地方。” “一整个镇子,每一个屋子都被闯了进去,什么客栈酒楼商铺院子,简直干干净净——足足几百上千人啊,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第37章 终局(三) 薛应挽此刻才想明白, 邬镇客栈时老人惨白到不同寻常的脸色,为何能精确讲出的那些怪物模样与行为,像是亲眼见过一般, 又为何说镇上之人来了浔城,小麦一家却一个也没有遇到过。 整个邬镇, 早就被倾巢而出的邪魔啃食得干净,没有任何一个在镇上的人能逃脱。 他看向小麦, 女孩方才蹲在路旁,仔细地逗弄着一只路过的小蟋蟀。她尚且不知晓自己连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也失去了, 只甩着母亲给她编的长辫, 乌溜溜的眼睛转悠, 像是反着光的黑曜石。 那间木屋其实早就不再能住人,薛应挽就这样带着小麦, 为她多买一份吃食, 在物资紧张的情况下,也能从几个书生手中借到书本。出乎意料,小麦倒是对看书很有兴趣,一个人端着书便能看足足一日, 有吃的穿的, 也不再像从前一般行偷盗之举了。 夜晚,便和他们一起睡在林中,小麦蹲在一旁, 好奇地问:“你们为什么要抱在一起睡觉啊。” 越辞没好气地答:“因为这是我老婆。” 小麦问:“老婆是什么?” 薛应挽也一直不明白越辞为什么这么叫自己, 顺着问道:“老婆是什么?” 越辞道:“老婆就是爱称,只有我能叫的名字, 就像你叫我老公一样。” 薛应挽道:“可是老公不是你的小名吗?” “也是爱称,”越辞道, “不过,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叫。” 薛应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换了个位置,将自己团进越辞怀中。越辞身体长得好快,初见他时还是少年身形,如今却可以轻易地将他环抱,替他阻隔夜间寒风与忽来骤雨。 天气似乎又转冷了,听着风吹枯草的沙沙声,好久好久,薛应挽都没睡着。 越辞问他:“在想什么?睡得不舒服吗?” 薛应挽像只小兔子,或是黏人的猫儿,整个人软乎乎的,嗓音有点儿泛哑:“我的师尊走了,师兄也走了,这些在浔城的人说得没错,要是魔种真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被消灭了就好了,这样……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事,这么多人离开了。” 越辞似乎明白他在为什么而忧恼了,抬手一捞,将人连着胳膊带高,夜色中对上那双澄澈如琥珀的双瞳:“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后悔也没有办法弥补,着眼当下,不好吗?” 薛应挽睫毛很长很浓,讲起话来像蝴蝶翅膀扑簌,他偏过一点头,轻声道:“我听说,有一个上古密咒,名曰‘华胥’,能够让人入梦。入梦之人有机会在梦中将错误重新弥补,直到得到想要的一切,直到这个世界完美的属于他,他也将永远留在其中,心甘情愿,不辨真假。” 越辞问他:“你想做什么?” 薛应挽眨了眨眼,想掩去一点湿意:“我有很多后悔的事,比如没有多陪陪师尊,比如不该去对李恒动手,促成了第一个魔气的释放;又或者,那日不该出门,被人钻了空隙毁去丹田;再不然……就是该千方百计阻止师尊,不要将内丹给我。”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最后一句却很轻很淡,像是融化在了不间断的风中:“这样,也许大家就都不会死。” “不要把什么事都怪在自己头上,”越辞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发展成现在模样,你也没有一点责任。” 薛应挽喃喃道:“都说一切到了最危难之际,都会有救世之人挺身而出,可是大家都很累,很辛苦了,那个人还没有出现呢?” 越辞道:“也许他在等一把剑。” 薛应挽看向他:“是那把没有完成的神器吗?” 越辞眼神有一瞬的闪躲:“……我不知道。” 也许是错觉,薛应挽深深叹了口气。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靠着越辞,脸蛋埋得很深,慢慢闭上眼睛,宽袖中露出半截白玉似的腕子,手指牵着一点衣摆,随呼吸而小幅度晃动着。 至夜半,万物静寂,薛应挽从噩梦中惊醒,骤然睁眼,下意识喘息不停。 许是环境太差,他已经很少能睡个安稳觉了,可从前至多早醒或劳累,极少有这般被惊吓而醒,久久不能回神的。 他梦到戚长昀在为他梳发,本还带着一点笑意,倏然场景变换,一把长刀突如其来,由前至后贯穿了戚长昀的身体,他的五官消失,只剩一团扭曲不清的面容。 千万支箭半空飞驰而来,透过血肉,扎入挡在身前的师兄,像是被扎成了刺猬的靶子,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皮肉。 浓重的血淌成了河流,一点点渗入他肌肤里。薛应挽转过头,身后是深不见底,隐约能听见沸腾岩浆的异火窑窟,青蓝色的火苗往上窜,沿着他的脚一路往上爬。 他浑身冷汗,胸膛重重起伏,指尖早已不知什么时候扣入掌纹里,留下了几道极深的印子。 越辞被怀中动静惊醒,眼皮发沉,困怏怏道:“怎么了?” 好一会儿,薛应挽平复下来,除却嗓音微哑,再无异常,只是从他怀中撑起身子,低声道:“小麦不见了。” 越辞还是犯着困,打了个哈欠:“大晚上能去哪啊,可能睡不着自己玩儿去了吧,”又想将薛应挽拦回怀中,“我们继续睡,明天就回来了。” 薛应挽道:“你休息吧,我去找找她。” 越辞自然不会让他一个人去,没辙,也跟着起了身子,冷风一睡,困意果然消去大半。 浔城城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除却城门外一片空地,便是连着泥路的山林。聚集而来的百姓皆聚集在此处,靠着城内修士结界庇佑,不会离开太远,小麦若活动,也只能是在这附近。 生怕打扰其他人睡觉,薛应挽并没有大声呼叫,只借着修行者超于常人的五感寻找,很快,他们便发现了小麦身影。 不足人胸口高的女孩猫着腰,借着林叶遮挡,压低脚步,猫儿似的,小心翼翼绕到先前卖鸡蛋的货郎身后。 这货郎还在呼呼大睡,他的鸡快死了,应当也就最后几日能下鸡蛋,昨日没卖光的,便被堆放在一块旧衣裹起的小包处,塞了几块布料当做缓和。 小麦就这样悄悄伸出了手,掀开一点布,往里摸走了一个,两个,三个……足足四个。 鼓着腮,一副气馁模样,要不是揣不下,显然还不想就此放弃。 她衣摆兜着这几只半个巴掌大的鸡蛋往回走,才转过身,便被阴着脸的越辞抓了个正着,拎着后领便提了起来,登时吓得一哆嗦,手掌托了个空,鸡蛋骨碌碌往地上滚。 薛应挽眼疾手快,替她重新兜住衣领,好歹保了这几个鸡蛋安危。 小麦眼神打转,薛应挽向越辞比了个嘘声手势,往货郎腿边放了几个买鸡蛋的铜板,这才带着人绕回林中人烟稀疏之地。 越辞环胸靠在树干上,冷声道:“大半夜不好好睡觉,跑出去干坏事儿?” 薛应挽将鸡蛋放在地上,看向满脸不服气的小麦,轻声问道:“你想吃鸡蛋?” 小麦别过脸,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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