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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麦远远听到他与薛应挽讲话时爽朗声色,话中还带了笑意:“教育过了,放心吧。就随便讲了两句,小孩子而已,我没当回事儿。” 想到越辞的表情,小麦依旧会下意识浑身发寒,也真的不敢再有其他动作,难得平稳过去了一段时日。 最后一片枯叶落尽,一片林子,满眼只剩光秃秃枝桠。 今年入冬格外的早,雪也来得急。开始还是小雪,后来便是猎猎寒风,卷着漫天大雪呼啸而来,这场雪来势汹汹,数日未停,雪片如刀,吹得人脸上刺痛。 小麦换上厚厚的冬装,窝在一处背风的粗壮老树下,与薛应挽和越辞保持着很远的距离,每次望去,便会收到龇牙咧嘴的凶狠。到了吃饭时,又不情不愿地挪过身子,一起窝在火边,吃烤得发硬的馒头干饼。 薛应挽也在这几月间结丹辟谷,说是一起吃,其实每次都只会给小麦做吃的。小麦身体消瘦,吃得也不多,所以粮食消耗得格外少,在他人食物日渐短缺的日子里,他们还能勉强活得舒服些。 可并非每个人都能如他们一般,在如今情形下也能保持心态平和的。 初雪后的第五日,一位老人找上了他们。 形如槁木的身躯颤巍巍跪在薛应挽面前,一顶简易制作的绒布帽上堆满了厚厚的雪,压着得他抬不起头,连鬓角都是湿了又干,结成一绺一绺的。 “好心人,公子,求求你,给我一点吃的吧。” 薛应挽对他有印象,初来浔城时,老人身边还跟着儿子儿媳和孙女,一家和乐融融寻了个好地方,商量等祸乱结束后,回村里该收拾不少田地。 他们备了不少干粮,儿媳妇心地善良,以往常价格卖给了不少急忙逃难来此之人。 薛应挽扶起他:“你的家人呢?” 老人气力不支,讲话时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口中吐出,说得很慢,含着讲不出的万千酸楚:“他们,都走了。” “东西,东西没有吃了,太冷了……” 老人抬起脸,泪痕被席卷的北风刮得发干,“给我一点干粮吧,求求你,求求你……我不吃,还有个孙女,她要吃东西的……” “一点就好,一点就好……我求了很多人,他们都不给我,公子,公子你是好心人,你帮帮我吧,求你了……” 老人衣衫单薄,显然将身上能保暖之物都留给了孙女或是拿去换取钱财。薄裤的膝盖处因不停下跪磨得发破,风一吹,勾勒出两条瘦伶如竹竿的小腿痕迹。 薛应挽将留给小麦的食物分出一部分,剩下的,连同银钱都交到老人皱巴巴的掌心里。 “买些衣服,”他说,“天还要冷,你孙女也许熬不过。” 小麦口中正吃着属于她的干饼,看着老人兴奋地抱着同样的饼,踉跄小跑着往回走,一深一浅的脚印踩在厚厚的雪上。 她坐到薛应挽身边,胳膊肘推了推:“你是真好心还是假好心啊。” 薛应挽侧过一点伞,替她遮挡飘落的雪花:“假的,为了让他孙女记得我的好意,以后和我报恩。” 小麦说:“我就知道,不过我是不会吃你这套的。我记得的,我爹娘是因为你才死的,你也不要妄想我回承你的恩情回报了!” 薛应挽“嗯”了一声,抬起手,指腹拭去小麦嘴边碎屑。 他悄悄在二人身侧落了施了道小术法,让风雪经过时去冰寒,徒留一点暖意,小麦靠着他胳膊,逐渐困怏怏地睡了过去,口中含糊不清地呢喃:“不过,你别让我去学堂,也不是……不能稍微原谅一点儿……” 越辞凑到他身边,看着占了自己位置的小麦,有些不满:“把她挪远点儿,这是我的位置!” 薛应挽看着他。 好吧,越辞妥协了。 他寻了个其他位置,枕着薛应挽大腿,一手环抱着厚衣下的腰,一手勾着他后颈往下压,与自己接了个很漫长的湿吻。 薛应挽时刻注意着小麦有没有被惊醒,又被嫌弃不专心的越辞咬了一口舌尖。 “别这样……”他想侧过脸,被掰着下巴转回,推拒的手掌被紧扣十指。 好一会,越辞才放过他,薛应挽瞳中盈了水意,湿红的下唇还残留着一点涎液银丝。 “多了个电灯泡,好久没能和你亲近了。” “什么?”薛应挽听不懂。 “……没什么。” “对了,”薛应挽看放轻声音,尽量不打扰到小麦,“我之前试着探了一下小麦,她身上些微的灵力反应,应当是有灵根的。” 虽然不如专门的探测灵根法器,但也能查探一点常人身上是否有灵力反应,修行者千中无一,越辞也没想到过一个普通山野小女孩竟也有修行资质。 “那怎么说?”他问。 “不知道具体灵根和资质深浅,等之后事情平定,看看能不能送她到一个宗门里去修行吧。” 越辞没什么表情地,朝占着薛应挽胳膊呼呼大睡,还流口水的小麦冷冷撇了一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与其说是留在浔城,倒不如说他们被困在了这里。随着各地沦陷,一道道消息不断传入耳中,比如哪个城镇又被魔物入侵,哪位大能又在与魔物的对抗中身陨……种种种种,从一开始的震撼,到最后已经习以为常。 来人扑倒在厚厚的雪面上,匆乱喊道:“何坊村也被毁了,那些怪物,怪物朝着这里来了……” 仗着浔城内部修士筑下结界之由,那些魔物始终没有接近浔城,这几月以来一直平安无事,也逐渐让此处避灾之人放下心。可何坊村距离浔城不过十数里,说明魔已将附近的村镇蚕食殆尽,终于一步步靠近了百里内最多人聚集的浔城。 四下哗然,涉及自己性命,便都开始人人自危起来,有人精神失常,高喊着询问:“为什么,朝华宗的人不是都已经死光了吗,为什么那些魔还在?” “太晚了,一旦魔种有初生痕迹,奈落界就能受到召唤,就算再行消灭也只是做补。” “何况朝华宗弟子那么多,还有在外游历的,当日戚长昀送出的弟子不就一直没寻到?还有个一直在外游历的大弟子,也是前不久才死在了和邪魔的对抗中。” 那人崩溃发问:“那些修真门派呢?那么多人……就没有想到一个办法吗?” 有人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他:“他们?不就和城里的人一样,都在一起,想尽办法保全自己,可又有谁愿意来保护我们呢?” 又过三日,雪更大了。 城内城外被彻底隔绝开,逃亡至此的各处村民带的粮食早在入冬时就消耗得差不多了,随着天气严寒,逐渐开始为着争夺食物恶言相向,更甚起了冲突,大打出手。 那天的老人又来了,他更瘦了,面容也更憔悴枯槁,身形摇摇晃晃,也许北风一刮,就会如同纸片一样被吹卷倒下。 他再一次跪在薛应挽面前,恳求道:“公子……” 或许是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脸面再来乞求,后半句话磕磕绊绊的:“我,我孙女……” 薛应挽却实在有心无力了。 已经没有可以再给老人的,就是连小麦往后的食物都得省着用才勉强能熬,他摇摇头,道:“对不起。” 老人身体一僵,满是皱纹的脸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没关系,”他喉咙沙哑,道,“公子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他好像撑不起身子了,喃喃重复道:“你是个好人,你是个好人……” 薛应挽看着老人一步步离开,在漫天大雪中缓慢挪着步伐,佝偻着脊背,竹竿似的双膝弯折。在他能看见的每一个人面前跪下乞求,额头重重嗑在雪上,一路留下星星点点的斑红,又被新落的白絮覆盖。 小麦扯扯薛应挽衣角,小声嘟囔:“其实我也不是不能少吃一点……” 越辞枕靠在一旁闭目而憩:“没用的,”他道,“就算真的给了他食物,能再救一天,两天,可你看雪一两天会停下吗?城门会开吗?魔族会被消灭吗?” 顿了顿,继续道:“何况,还要让在世的人,再煎熬多两天,看亲人一步步走向死亡吗?” 薛应挽低低垂着眉眼,手中摩挲着自己身上最后一件勉强能换取钱财之物——是越辞曾经送给他的,那只梨花式样的玉制发簪。 其实到了现在,便是上好的玉石,金银也换不了多少食物。 他还是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子,将玉簪放入他手中。 薛应挽目光十分黯淡,像是已经很难再对任何情感有什么巨大反应,只是僵硬地做着这一切,纵使知道这只是不过是杯水车薪。 许是实在天寒,又缺少食物,不断有人大喊着要求开城门,可浔城用巨石堆成的高墙宏伟肃穆,任无数人叫喊恳求也如一座高耸屹立之山俨然不动,不减分毫威压。 守城士兵同样巍然立在雪中,身形雄健,目光铮铮,似乎没有任何情感,对请求讨好不为所动,似乎只有威胁到城门之人出现,才会做出该有的反应。 然后这个人出现了。 一个年约三十,蓬首垢面之人,只是肤色暗黄,身上只披着件缝补过多次的棉衣,冬靴裂了口子,融化的雪水便从上渗入。 唯独身形坚。挺,神情刚毅非常。 小麦叫道:“啊!是他!”她扯着薛应挽袖子,努了努嘴,“他骂过我,他说我是小偷,还赶我打我。” 越辞补刀:“你本来就是小偷。” 守卫与男人隔雪相询:“你是何人,又有何事!” “双彭村葛东旺,”他不惧高喊,“我要见城主!” 守卫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为什么要见城主?” “我要问他,城内明明有足够的物资,为什么不愿意开城门,为什么不愿意救治流民?” 守卫哈哈大笑。 “城内的人不然身份尊贵,不然是能与魔物作战的修士,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此吵吵嚷嚷!” 葛东旺上前一步,质问道:“我记得浔城城主说过,无论天降劫难,战火侵扰,他都不会放弃一个城民,前来投奔也会一一接纳。也是因为这句话,附近百姓才都聚集到了浔城,可现下城外有不少百姓就是被从浔城赶出自生自灭,早些日子多多少少还会开城救济,为什么到了最危难的时刻,却紧闭城门,不愿意救一救百姓呢?” 守卫不想听他长篇大论,打了个哈欠:“讲完没?” 葛东旺脸色一僵。 “你、你们……” “讲完就滚吧,别来吵爷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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