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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起头,望向越辞:“我为什么,会没有灵根呢?” 越辞意识到什么,急切地去亲他:“别走,别走……再待一会,再陪陪我,再,一会……” 薛应挽还是消失了,他张开眼,失神地看着房梁。 不该问的。 毕竟在他的梦境中,薛应挽又怎么会知道越辞不知道的事。 越辞好像还是不能接受已经失去了薛应挽这一事实,每每午夜梦醒,都下意识去摸榻边空空如也的另一侧,时常回神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那件事后,他被关了禁闭三月,其他弟子有默契的不再提起那日之事。 身为朝华宗宗主吕志弟子,他也认识了新的师兄弟,有请教他剑术的,有想与他交好的,越辞按着耐心,一点点学着去应付。 两个与他同届弟子给他送来宗门下发的丹药,又顺便讨教起新学的剑招来,越辞一一演示,临告别,弟子闲聊抱怨:“越兄结丹可真快,不像我们,还得吃膳堂那泔水一般的猪食。” 越辞顺口说道:“得多亏我老婆做的东西好吃,我才不用去膳堂和你们一起受苦,”又喊道,“应挽,今天做了什么糕点?有两位同门……” 话至半途,生生截住。 弟子探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小屋,疑道:“嗯?越兄你在喊谁?这‘应挽’又是何人?” “……没有,”越辞回过神来,温然笑道,“是我讲错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时常不相信薛应挽会就这样离自己而去,总是习惯性地去喊他。比如习剑结束,会像还在相忘峰一般问薛应挽自己剑术是否有进,或是从演武场回到屋中,下意识喊一声应挽,说今天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一次又一次,一日复一日。 可所居的雨清峰竹林空荡,回答他的,唯有不间断的竹风与纤细如尘的山雨。 爱人面容在脑海中翻覆无数次,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薛应挽好像比他想象中的更早就开始喜欢自己了。 他总是很温柔又小心翼翼地待自己,目中藏不住那点浅淡情意,可他像个蠢货,屡屡对薛应挽的暗示视之无物,却又一遍一遍对他做出过界行动尚不自知。 越辞啊越辞,你可真是贱。 爱你的时候弃若敝履,分别之后却将哪怕一丁点的回忆也当做珍宝。 他好后悔。 为什么当初那样自大,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伤他的心,为什么没有早一点与他心意相通,为什么两人相处的记忆这样短,这样少。 少到他已经将与薛应挽每一个表情动作刻在心底,只能摩挲老婆留下的咬痕,反复依靠着那点微末的共处记忆聊以慰藉。 他好痛苦。 也好想薛应挽。 这是他想要的结局吗?这是他期待的结局吗? 越辞有些分不清楚了。 * 越辞从来没有放弃过找薛应挽。 他找了很久很久,但凡打听到可能有一点消息,都会不遗余力地去求实,但结果却只是一次又一次失望。 最近的一次,是听说新一届弟子中来了个很温柔的人,喜欢穿青衣,扎白色发带。 他跑到弟子新宿,那小弟子吓了一跳,回头看他,怯懦地唤他:“……师兄?” 越辞僵立在原地,道:“没事,是我认错人了。” 他的精神,他的身体几乎快要在这日复一日的寻找间崩溃垮塌,土崩瓦解,他迷茫而困惑,焦躁而空虚混乱,整日浑浑噩噩,买醉而活。 终于,也到了极限。 他坐在雨清峰别院的屋顶,身边放着一壶山下买来最是浓烈的酒,在无声细雨中抚着那把自纵曦洞而来,爱人身体换取的神器。 这些年来,他从未让这柄剑离身,多年过去,神器依旧如新,出鞘时溢出一点粼粼青光,剑身明澈得能照出越辞憔悴面容。 他拿着剑,一步步朝雨清峰峰顶走去,酒精作用下,脑中一片昏蒙迷惘,恍然间,似乎听到这把剑对他发声质问: 你不是总稳操胜负,等着大显身手吗?为什么会慌呢,为什么会怕呢? 你不是自诩天下第一吗?你不是要打通每一个结局,成为救世主吗?你都已经如愿了,你为什么要伤心呢? 你究竟在怕什么? 怕自己像个蠢货无能,亲手弄丢了对你满腔情爱的恋人,还是怕自己找不到他,弥补不了当初的错误。亦或是害怕他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怕他恨你,怕他真的不再爱你。 还是害怕,再无人像他一样,曾真的待你以真心。 越辞立在山巅,山中雾气缭绕,飞鹤点点,松柏如滚浪,被春分的细雨带来凉意清香。 “我不找了吧。”他说。 “找不到你,我就来陪你。”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薛应挽在纵曦洞时那毫无顾忌,几近求死的纵身一跃。 忽而,发起笑来。 “应挽,”他望着天,雨水湿透面颊,将一身墨色的衣袍打湿,紧紧贴合着身体,“那么久了,我终于体会到你那时候的心情了。” 一个人的信念和坚持一点点如何被打碎摧毁,脊梁骨被弯折,最后心甘情愿化作熔岩中的飞灰。 经脉俱断,抽筋剜骨,要生剖出一颗心,放到油锅里炖煮,然后问他,你痛不痛呀? 越辞现在可以回答了。 他真的,好痛苦。 “你怪我吗?”他问,“怪我当日少年心性,不懂你的心意,怪我没有坚持,怪我自私,愚蠢,怪我抛下你,总以为万事在握,成竹在胸。” “以为新雪能再下,花落能再开,水中碎月能如初,失散能再复重圆,以为你总在原地,依旧待我如初。” 越辞长长叹了口气,却是解脱的笑。 “应挽,再原谅我一次吧。” “我知道错了。” 长剑被置于脚边,越辞闭上双眼,任细雨凉风肆意扑洒,往前迈出踏空的一步。 纵身而落。
第42章 重生(一) 夜半暴雨倾盆, 薛应挽骤然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气喘不止。 屋外雨声倾泻, 汛水连成银丝从檐角淌落,触地飞溅成珠, 在这一片昏暗之中,薛应挽几乎要被漫无边际的空落吞没。 怎么……回事。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被灼烧身体的痛楚尤历历在目, 薛应挽费了极大力气,欲支起身子, 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酸软侵袭, 脱力摔回被褥之间。 他抬起一点手臂, 借着极微弱的月光看清自己双手,摒去纷扰心绪, 试着动了动手指, 一点点身体知觉恢复,重新从榻上撑起。 屋外瓢泼大雨还在下个不停,哗啦啦的声音从未停歇。 他就这么坐了一夜,直到雨声收歇, 东方将白, 晨曦第一抹晖光泄入屋中,才慢慢回过神来,观察着身处周边的一切。 一间狭隘而逼仄的小房子, 屋中堆满杂物, 榻前便是散乱的书本纸张。算得上物件的,也只有一张发霉的老旧桌案与架柜, 均布满尘灰,想来许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薛应挽走到架柜前, 取下已然蒙尘,布满裂痕的铜镜,简单擦拭后,看到了曾经属于自己的面容。 不知怎的,他突然松了一口气。 一夜过去,心绪已然恢复平静,固然从前落了个惨淡下场,可上天既给了他再一次重返世间的机会,想必并不是为了看他继续被囚困在疲乏不堪的过往中折磨自己。 自然,也有些许讽刺。 一腔真心错付,换了个死无葬身之地, 世上千千万万值得之人,却偏喜欢上一个最下作的小人,到如今说不上什么恨,再回想前尘,甚至像看未开蒙的孩童一般觉得好笑。 这样的人,连让自己再为他气恼烦厌也不配。 薛应挽简单理了理身上衣物,离开了这间陌生的小屋。 将将过了卯时三刻,经过昨夜一场大雨,屋外日头高盛,潮润的空气还带着雨后清新,草木露珠未干,滴滴答答地顺着叶片落在泥地里。 这处显然是个小村庄,往来的村民背着背篼或锄头提篮,忙碌于下地耕作或到镇上早市,薛应挽这般呆站在屋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想拦下一个村民简单问询情况,便听到远处一道匆忙喊声,继而朝他奔来:“傻子,傻子,你怎么在外边!” 薛应挽也是一愣。 傻子……指的是他? 讲话之人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清秀少女,气喘吁吁,面上却十分着急,鼓腮不满:“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屋里吗,你怎的出来了?” 薛应挽问他:“姑娘,你认识我?” 那少女本还抱怨,如今听他说话,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诶”了一声,视线上下巡视一通,停留在薛应挽面上,对上那双清澈瞳珠。 “你恢复了?”少女疑问。 恢复? 薛应挽意识到自己应当此前经历了什么事才会出现在此,心念一动,顺着少女话语继续打探,摇头道:“我今日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屋内,从前记忆却不知怎的消失无踪了,姑娘可否告知我……一些之前的事?” 少女惊讶不已:“说话这么有条理,你真的不是傻子了!” 薛应挽:“……” 在与少女对话间,薛应挽才逐渐知晓一切由来。 此处是平吉村,少女名柯琼,自小在村中长大,家中卖酒为生。 与薛应挽认识,则是在三日前。 那日她傍晚归家,看到一个在村口鬼鬼祟祟之人,正想拿棍子驱赶,薛应挽竟就这般突然昏迷在地,无法,只得寻了家人,将他带回村中先行医治。 村里大夫给他扎了两针,薛应挽是醒了,但是整个人却失了魂一般痴痴傻傻,双目无神,问什么都答不上。 柯琼与家人商议一下,决定带薛应挽到已经离村的舅舅家暂住,每日给他送点饭食,因着不知道名字,干脆就傻子傻子的唤着,反正薛应挽也听不懂。 当然,听完这些,薛应挽自己也再一次迷糊了。 三日前?记忆中自己三日前,还与越辞一道在浔城忍受寒风凛冽,现下一转眼已是阳春三月,还留在了这个极为平和的村庄里。 魔族呢?那些流离的百姓呢? 思来想去,换了个法子,问道:“柯姑娘,敢问如今是哪一年了?” 柯琼双手背在腰后,好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观察着薛应挽面上表情,把人盯得都有些不好意思,才笑吟吟回答,“今年是楚阳历第五百零九年了,你什么都不记得,问年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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