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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锦南一挑眉梢:“前些日谢谦还来信说,要让我给师兄你吹吹风,想办法把沈次相放出来。” “谢谦?”秋泓眼尾一动,“沈淮实兄长的妻家外甥?这关系绕得可够远的。” 徐锦南一笑:“现在沈家黔驴技穷,明白求谁都不如求师兄你管用。那些‘北党’的大小官员一个二个生怕自己被查旧账,哪里敢为沈淮实说话呢?” 秋泓不冷不热道:“你也不要过分张扬,万一被那些人知道,咱们手里只有沈淮实的罪证,没有他们的,那可要出大乱子了。” 徐锦南贴近了秋泓:“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只是不知……师兄准备怎么惩治他们?” “惩治?”秋泓抬了抬嘴角,“溯渊你记好了,咱们不是要惩治他们,而是要拿捏他们。” 徐锦南还没品味出“拿捏”这种手段该如何使用,就听秋泓继续道:“既然‘北党’人人自危,那咱们就给他们出一个能够让这些人高枕无忧,再也不必担惊受怕的法子。只是,这法子如何实施,得掌握在咱们的手里。” 如今的徐锦南并不知道,秋泓口中的法子,就是被后世人誉为一条拴在明熹、天极两朝官员脖颈上“锁链”的“功绩簿”,这是一个看似宽容,实则严苛的朝廷内法。 所谓“功绩簿”,就是容许北廷“贰臣”们将功折罪,不论过去是给狼王牵过马,还是给也儿哲哲暖过床,只要以后能干出功绩,那以前的罪责都既往不咎。 只是这功绩如何定呢?自然就由提出“功绩簿”的人来定。 秋泓先是上疏,说要改如今的十年京察为一年,恢复祖宗成法,瞬间朝野哗然,一众整日混吃等死的酒囊饭袋叫苦不迭,惹得祝颛也耳根不得清净。但随即,秋泓便“通情达理”,又上疏说,既然一年不行,那就三年好了,三年考满,清查功绩,折罪抵过。 已被两党相争闹得头昏脑涨的祝颛当即称赞他的秋先生深明大义,并在“南党”的哄抬下,稀里糊涂地批了秋泓的奏疏,自以为用此法就能救出沈惇。 可谁料,六月过完,“功绩簿”的“实施细则”秋泓都交上去了,沈惇出诏狱这事还是无影无踪。 终于,沈恪坐不住了,这年七月初,他撺掇沈惇的亲信,兵科给事中王泽,弹劾燕宁总兵陆渐春贪污军饷、贿赂朝官、擅作威褔、德不配位,企图以此,要挟秋泓。
第80章 明熹六年(五) 天色将晚时,一锦衣夜行者身骑快马,赶在城门落锁前,疾驰入京。 这日深夜,有人敲响了秋府后院的角门。李果儿似乎已在那里等候许久了,不多时,便把那戴着兜帽,披风下着罩袍披甲的年轻将军请进了府中。 “凤岐!”刚一走进书房,陆渐春就急声叫道。 秋泓还没歇下,但已换上了家居常服倚在躺椅上,在听到陆渐春的这声急呼后,他笑着直起身:“被火烧屁股了?” 眼下正是盛夏,陆渐春奔波一路,热得两颊挂着两坨潮红:“怎么办?冯总督要革我的职,清查今年上半年的军费。” 秋泓诧异:“你难不成真的贪污军饷了?” “那自然没有。”陆渐春叫道。 秋泓一笑:“没有你急什么?过来喝杯茶。” 说完,他拉过陆渐春在茶台边坐下,又为他端了两碟点心:“尝尝,这是我们汉宜特产。” 陆渐春坐着不动:“凤岐,若是我被革了职,势必会牵连驻守在同州的王老将军,牵连到王老将军,就会给朝中‘北党’反攻倒算的机会。当初北牧人杀来,冯桂英投降倒戈,滴血不流,把我爹我大哥推出去祭天。现在陛下回来了,他们那帮卖国求荣、背信弃义的贰臣居然还敢参我,真是狼心狗肺!” 秋泓静静地听着他骂,等他骂完了,才叹气开口道:“问潮,我知你心里憋屈,可眼下我刚在朝中站稳脚,弹压‘北党’一事得徐徐图之。这次你受了委屈也怪我,没想到他们会在你身上下手。不过别担心,陛下已允了我调唐中泽回朝,下个月,等他卸了两江和阡南的总督一职,我才好整治冯桂英,把唐公推上去。” 陆渐春不说话了。 秋泓看着他笑了笑:“问潮,潞州一别,你我已有一年多未曾见面了,现在你偷偷回京,难道就只为这一件吗?” 陆渐春眼光闪烁了一下,盯着摆在他面前的那两碟点心抿起了嘴。 入夜后,院中来往的仆妇渐少,嘈杂的声音褪去,只有后院小池塘上,偶尔会传来几声蝉鸣。 秋泓绕到陆渐春身后,为他解开了肩上挂的披风,又要半跪在他身前,替他去解锁子甲。 陆渐春耳根一热,匆忙站起身:“不,不必了。” 秋泓看他:“冰鉴都紧着孩子们用了,我屋里热,你裹得这么严实,待久了要中暑的。” 说完,秋泓站起身,向门口走去:“我叫李果儿打点水来。” “凤岐,”陆渐春忽地一下上前,从后面拉住了秋泓,“去年的事,我没能帮你,是我的错。” 秋泓被陆渐春那舞刀弄枪的手拽得小臂生疼,但他却笑了一下,说道:“你远在广宁,如何帮得了我?况且,北廷尚在,他们对付我,这是必经的事,你不用自责。” 陆渐春掌心收紧,抓着秋泓不肯松手:“凤岐,这次……你是不是要为我放了沈淮实?” 秋泓失笑:“沈淮实迟早都得放,我一直吊着‘北党’,是为了多在陛下那里讨些好来。他到底是皇上的老师,又是我故友,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放他在诏狱里自生自灭。” “可是……” “可是什么?”秋泓揶揄道,“陆帅吃醋了?” 自祝颛带领群臣还于旧都后,陆渐春与王竹潇一道,驱逐鞑虏出京畿千余里,先俘布日格,后杀也古达,并在北牧献降后,获封了御帝亲赐的“讨虏大将军”名号。 这本该是风头两无的时刻,可谁知就在陆渐春年前回京述职时,在宫道上遇见了次相沈惇,被沈惇身边的谢谦逼着给他叩头行礼。 按身份,陆渐春是武勋,沈惇是文臣,按品级,两人都是正二品,就算是拜,也得互拜,哪里就轮到陆渐春下跪叩头了? 可本朝风气如此,陆渐春就算是不想拜,众人之前也得拜。而他拜下去后,嘴上不积德的沈惇还非得提上一句:陆帅在秋凤岐面前也是如此恭恭敬敬吗? 当时秋泓还未回京,此时听到陆渐春提起,不由新奇,他问道:“你是怎么回的?” 陆渐春看着秋泓,绷着脸,答道:“我说,秋先生从不逼人下拜。” 秋泓扬起眉梢,捡了块帕子丢给陆渐春:“擦擦你脸上的汗。” 陆渐春接过帕子,跟在秋泓身后回了内厢:“凤岐,你真要把那沈淮实放出来吗?他与裴相同为‘北党’,在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连带着边关也跟着乌烟瘴气。去年年底,为了制衡沈淮实,张闽致仕之前,专门托裴相把他门下的武将秦惟送去燕宁做守备,而后又挤走卢秀,放到了我的手底下当副总兵。这个秦惟,与冯桂英穿一条裤子,北塞还未安定,就打上了饷银的主意。凤岐,你难道要由着他们党争狗斗吗?” 秋泓重新坐在了躺椅上,神色淡淡:“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如果我任由‘北党’内斗,把沈淮实彻底挤出朝廷,将来我就得自己对上裴相。问潮,你可知裴相是我的什么人吗?” 裴松吟是秋泓正经八百拜过的老师,国朝一百多年,朝堂上就从未出过欺师灭祖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因邬家一案,秋泓早已落下了卸磨杀驴、卖妻求荣的恶名,若再添一个欺师灭祖之罪,就算是天帝爷来帮他起复,他也得被清流们弹劾至死。 不过,沈惇就不一样了。 沈惇与裴松吟非亲非故,放他去和裴松吟争个你死我活,秋泓岂不坐享其成? “可是……”陆渐春犹豫了,“沈淮实不比其他‘北党’,他在也儿哲哲身边做过事的,那些罪证……” “那些罪证,都是布日格派人亲手递给我的。”秋泓轻轻一笑,“这位失了势的少狼王,在洳州之战大败后,被叔叔脱古思和夫人也儿哲哲联手抛弃,他就快要在草原上活不下去了,若是不依靠大昇朝廷,这人就算是有天底下最硬的骨头,也得被根根打折了去。但之前的北都,不论是曾跪在他脚下的裴师相,还是与他夫人交好的沈淮实,没有一个能帮得了他。走到这步田地,他能怎么办呢?只能不计前嫌,企图在我这里寻得一丝旧情。” 陆渐春一阵头皮发麻。 他只料到沈惇下狱一事与秋泓起复有关,却没料到这竟是布日格在背后暗中发力。 秋泓,果真一如既往地,喜欢与虎谋皮。 “那接下来呢?”陆渐春不得不继续问道,“你要放沈淮实出来,难道就不怕布日格会反咬你一口吗?” 秋泓目光如炬:“死了的人如何反咬一口?手握可图哈兰部的也儿哲哲和继承了阿斯汗国的脱古思才是我大昇该议和的对象。” 陆渐春一震,他张了张嘴,却最终垂首而立,不说话了。 秋泓看着面前的年轻将军,替他拨了拨耳边被汗打湿的碎发:“今夜在我府上歇下,明日趁着人少时快些出城。不必再担忧被弹劾一事,我会处理。你只需在广宁为陛下守好江山,其余的不用操心,北都有我呢。” 陆渐春闷闷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他起行北上。也正是这天,在明熹皇帝面前始终绝口不提沈淮实的秋泓忽然称,自己要去诏狱里看看他的故友。 酷暑时节,四处都热得人心浮动,诏狱里倒是清凉,刚一踏入其中,就有一股阴森森的风穿堂而过。 其实沈惇在这里的日子不差,起码比已经幽闭了整整一年的前寿国公李执强。虽说李岫如不会亏待着他亲爹,但和皇帝一日要过问三次的老师比,那还是逊色一些。 “之前陛下听说他的沈先生在这里受苦,特地叫我把宫里用的冰鉴抬来解暑,”李岫如扶着刀,凉凉一笑,“秋凤岐,你和他都做过陛下的老师,若论功劳,肯定你的更大,怎么现在,陛下的心里只装着沈淮实一人呢?” 秋泓站在门前,等待小旗上前开锁,他不冷不热地说:“你我都是天子近臣,争这义气有什么意思?” 李岫如勾起了嘴角,他走到秋泓身后,弯腰嗅了嗅他的颈窝:“你身上一股广宁卫的味道。” 秋泓一皱眉,就想躲,谁知却被李岫如一把抓住腰,拉进了怀里:“秋凤岐,你说,如果沈淮实恨你,该如何是好?” “松手。”秋泓挣扎了几下,李岫如的手臂却越箍越紧。 就在这时,“当啷”一声,门开了,秋泓顿时紧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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