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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岐?”下一刻,沈惇的声音从监室内传来。 秋泓倏地转过身,心里掠过了千万种解释,但就在门开的这一瞬间,李岫如已抽身离去,只剩他一人站在门口,脸上惊疑未定。 “凤岐,你怎么来了?”沈惇微微吃惊。 秋泓用余光瞥了一眼李岫如离去的背影,轻舒一口气,说道:“淮实,我来看看你。” 说完,他对守门的小旗刘方道:“外面候着吧。” 沈惇在这地方已经住了三月之久,人也变得瘦削了不少,鬓边的发丝间都染上了几缕白霜。 看到他这副模样,秋泓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淮实,你老了。” 一别数年,沈惇已逾不惑,秋泓才初及而立,确实是世殊事异,道不相同了。 沈惇看着秋泓的模样,也苦笑了一下,答道:“你看着倒是和当年一样。” 秋泓垂下双目,来到了沈惇身侧:“沈公除了这句话,就没有其他的什么,想对我说了?” 沈惇枯坐不动:“时至今日,我与你又有什么好说的?” “这是何意?”秋泓微微蹙眉,“难道沈公觉得,是我害的你吗?你敢说,你从未背叛过我们的陛下吗?” 沈惇抬头,就见秋泓注视着自己的那双凤眼中轻含水光,不知是在委屈,还是在埋怨。 “怎的,凤岐你难道要说,那孟述不是你指使的,害我沦落到今天的,不是你们‘南党’同谋?”沈惇气道。 秋泓面色泛红:“沈公一口一个‘南党’,当日‘北党’害我名声扫地时,我可曾怪过你?因为我知沈公与那些只为自己博名的官蠹们不同,也知沈公有心帮我却无力。怎么你我多年分别,今日再见,你竟就这样口口声声污蔑我,说是我害的你?要知道,沈公下狱时,我在鹊山病得起不来身,哪有精神去害你?” 话讲到这,秋泓身形一晃,几乎难以站住。 沈惇狠心咬了咬牙:“不是你又是谁?徐锦南是你的好师弟,孟述是徐锦南的好学生,你们‘南党’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 秋泓听到这话,仿佛也气了起来,他一点头:“好,既然沈公这样看我,那我就证明给沈公看!”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可还未走到门边,秋泓忽又撑住门框,不动了。 沈惇心底一紧,上前就要扶他:“凤岐……” “你还在意我作甚?我在外面为你奔走,你却说这等风凉话叫人伤心,”秋泓甩开了他的手,“既如此,那沈公就在诏狱里待着好了,我也不必操那闲心……” “凤岐!”沈惇终于彻底投降缴械了,他拉过秋泓,手攀上了那较几年前清减了不少的腰,“我一时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这日出诏狱时已是傍晚了,秋泓神色恹恹地回了宅邸,沐浴完后强打起精神回了两封信,就要歇下。可正在这时,李果儿送来了一纸贴着红标的长封。 秋泓刚要松下的神经一绷,起身问道:“哪里来的?” 李果儿回答:“城外,皇庄。” “皇庄这个时候送信来做什么?”秋泓心中一空,飞快拆了标,扫视了两行,表情就是一变,“布日格来了。” 李果儿也睁大了眼睛:“老爷,布日格怎会在这个时候来京城?” 能揣测的太多,秋泓不是坐着干着急的人,他稍一捋思绪,当即起身道:“趁着城门还没落锁,我要出去一趟。” 秋泓要走,李果儿自然拦不住。他只能由着自家老爷骑上马,踩着暮鼓的声音,赶在元和门下闩前,一路疾驰去了皇庄。 几场大战之后,皇庄早已不比长靖帝还在时繁华热闹,晚上掌灯之后还是一片黑沉沉。秋泓牵着马,顺着红标信上的地址,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中,找到了正在自酌自饮的布日格。 “你的眼线果真灵敏,我刚一到北都,你竟就察觉了。不过,你胆子也太大了些,居然敢形单影只地来这里。”坐在窗下的男人哼笑一声,侧目看向了秋泓。 如今的少狼王哪里还有当年的风采?他在龙骑峡中被李峭如重伤,又在雪地里躺了三天,身子骨早就不中用了,此时勉强还剩一副躯壳,支撑着萎靡不振的精神。 秋泓看着他塌陷的脊背和蜷缩不展的左臂以及左腿,眉心轻轻一跳:“降臣不递奏表就入京,视为谋逆。” “谋逆?”布日格如一座人偶般艰难地转过了头,他勾唇一笑,“秋凤岐,我是来给你送贺礼的。”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盒子,丢到了秋泓的手上。 秋泓还未打开盒子,就先闻到了股淡淡的血腥气,他迟疑道:“这是什么?” 布日格扬起了下巴:“碧罗的眼睛。” 秋泓手一抖。 “明日,我的亲卫阿儿哲就会将赶赴北塞企图吞下阿耶合罕部的天崇道孽徒送往北都,献给你们的皇帝陛下,到那时,我希望你能替我,除掉我身边那个吃里扒外的女人。”布日格笑着说。 秋泓安安静静地捧着木盒,一言不发。 布日格笑容一僵,觉出了几分不对,他想要起身,可从头到脚只有一只右手能勉强转动,作为一个废人,此时,布日格只能拔高声音,怒而质问:“我已为你做了那么多,难道你要毁约不成?” 秋泓缓缓抬起了双眼:“布日格台吉,我们何时有过约定?” 布日格瞳孔一缩,正想要说些什么,可就在此刻,他只觉一股血气涌上颅顶,前心后背骤然一疼。 “秋部堂,”这时,一道女声在门外响起,“看来,你已经收到我的信了。”
第81章 今时往日 在布日格的印象里,也儿哲哲是个美丽的女人,起码在见第一面时,他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相遇在察哈尔台外的草场,当时可图哈兰刚刚归顺了阿耶合罕部,成为布日格父亲手下的第一勇士。而也儿哲哲,一位知名草原哈敦,就这样骑着骏马闯进了布日格的眼中。 那年两人不过十三岁,布日格还没被自己的叔叔脱古思拔出一身反骨,也儿哲哲也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于是,良鞍配好马,宝剑赠英雄,可图哈兰的公主就这样成为了阿耶合罕部的王妃。 当布日格倒在北都城外皇庄中某间不起眼的客栈里时,倒映在他眼中的,便是也儿哲哲美艳又冷酷的面容。 他挣扎着爬向自己的妻子,企图握住她垂在身下的飘带和玉佩,可紧接着,后背一疼,是秋泓拔刀捅穿了他的后心。 鲜血横流,粘稠的液体渗入地板木缝,漫到了布日格的脸边,他张大了嘴,睁大了眼,想要再看一看这两个无情的人。但很快,少狼王的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真是可笑。”当血腥味渐渐散开时,已经重生十八年的布日格轻哼了一声,他勾起嘴角,猛地往内一送匕首,“秋公拂,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秋泓的嘴唇抖了抖,身子不住向下滑去。 布日格心满意足地亲了亲他的鬓角,一把抽出了那已刺入这人胸腹的匕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倒在了自己的脚下。 “刚刚姓沈的泡了什么茶?”布日格掂着匕首,走到了茶台边,“黑茶?一股发了霉的味道。” 说完,他回头看向那试图挣扎着起身,去拉门把手的秋泓。 “你喜欢黑茶吗?”布日格亲切地问道。 咕咚!秋泓没能抓住把手,自己倒是一头栽在了地上,在梨花木的门上留下了一个血掌印。 布日格端着茶盏,坐在了软椅上,饶有兴趣地看着秋泓捂着伤口,蜷缩成一团,却仍不肯放弃,想要拖着身下的血泊,逃出这间小小的茶舍。 “稷侯剑在哪里?”布日格抿了一口茶,问道。 秋泓倚在门上,痛得意识阵阵模糊,可在听到这个问题后,他却释怀地笑了:“稷侯剑……你不是,已经去过,去过我的墓室了吗?” 布日格神色一定,目光渐渐冷了下去。 “林子里的脚印,是你的,对吗?”秋泓抬起头,望向布日格,“你,你失望吗?找了十八年的东西,至今,却依旧石沉大海……” “闭嘴!”布日格狠狠打断了秋泓的话,“如果你肯告诉我,稷侯剑在哪里,我或许能大发慈悲,饶你一命。” 秋泓轻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仍不断从自己指缝间涌出的鲜血,声音愈发低弱:“你为何觉得,我会知道,稷侯剑在哪里?” 布日格的眼神暗了下去,他冷冷地注视着秋泓越来越苍白的脸色:“随你陪葬的稷侯剑是假的,墓室是空的,你把稷侯剑留给了你的子孙后代。” 秋泓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眼皮渐渐向下沉去。 “秋公拂!”布日格站起身,大步走到秋泓面前,一把揪起已濒临昏厥的人,“如果你不告诉我,稷侯剑到底在哪里,我就先杀了你,然后再杀了秋绪、陆渐春、李岫如和沈惇!” 秋泓的眼神已逐渐涣散开来,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是要开口说话,可就在布日格凑近去听的那一刻,他猛地呛出了一口血,随后身子一软,彻底昏死过去了。 “秋公拂!”被鲜血浇了满头的布日格怒吼道。 此时此刻,陆渐春正坐在审讯室中,注视着对面那看上去还算镇定自若的沈惇。 “前天,落网的在逃嫌犯许海供出,樊州博物馆馆长李树勤曾与你一起,参与过王盛组织的盗墓走私犯罪,作为人证,许海向我们提供了日期、地点,以及你们金钱交易的数额和明细。”陆渐春沉声道,“王盛虽然已经死了,但我们还是从他的店里、他的住宅中,发现了不少相关信息。” 说完,陆渐春示意赵小立把东西拿给沈惇去看。 沈惇看完,面色如常。 “在我们发现王盛有问题后,顺着他的银行账户流水,查到了一笔两个月前的线上转账。”陆渐春一顿,“他很谨慎,基本都是现金交易,只有这一笔是线上转账,可正是这一笔,不仅对上了许海所说的你们之间的会面日期,还正好对上了我们手中的两个案子。” 沈惇不动声色:“哪两个案子?” 陆渐春看着他,回答:“樊州博物馆失窃案,以及,梁州文野村盗墓案。” 沈惇一偏头:“听说过。” “仅仅只是听说过?”陆渐春反问,“昨日,队里请来的文物专家对樊州博物馆中收藏的秋泓会试朱卷进行了初步鉴定,并认定该卷是新初的仿制品,作为樊州博物馆的馆长,李树勤难道从未发现过吗?” “秋泓的会试朱卷是樊州博物馆第一任老馆长专程从一位古董商人手中买来的,新初与昇末时间接近,偶有误判,也很正常。”沈惇大言不惭道。 陆渐春眯了眯眼睛,他知道,沈惇料定了自己在这种场合,不会点明这其中最大的一个破绽,那就是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秋泓会试朱卷到底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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