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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秋泓一脸迷茫。 沈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握着秋泓的手开口了:“凤岐,你可知当年害死你夫人的,到底是谁?” 秋泓一栗,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当年邬家之事,牵扯颇多。从潞州织造贪污案到宣阳书院、涉安学派串谋天崇道一事,再到裴照南下,北廷投降,秋泓重伤后被逼辞官,几番接二连三的打击,叫人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力。 尽管后来此事被言官们压下不提,何皓首的血书以及陪嫁丫鬟刘知月的供词都证明了秋泓的清白,可时至今日,仍有不少人称,邬家之祸,祸起秋泓,邬夫人之死,全赖她夫婿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若不是秋泓自己指使邬茂勤贪污了军饷,他的表兄兼内兄又怎会在秋泓一到洳州后,就立刻在狱中自杀?若不是秋泓逼迫邬家给自己顶罪,邬夫人又怎会自杀明志? 这些车轱辘话已经被人说了太多遍,秋泓这两年在朝中听也听得倦烦了。完全成了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一桩旧事。 而眼下,沈惇忽然又提起,那就是他摆明了要借此机会,捅破那层窗户纸,让秋泓和他的老师撕破脸皮。 “邬家犯案,到底有没有裴烝指使,并无证据。倘若如今他屈打成招,忽然承认了当年的事,传出去,恐怕会被人诟病,说是我与沈公结党营私,冤冤相报。”秋泓不咸不淡道。 “但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凤岐,裴烝现在就在李岫如的手里,他说出什么供词,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沈惇循循善诱道。 秋泓倏地站起身,冷面回答:“沈公这是在明里暗里称,李岫如是我的人了?” 沈惇笑了:“凤岐,李岫如是不是你的人,大家都看在眼里。你用‘功绩簿’把我们这些‘北党’折腾得够呛,却止口不提治罪李执。你说你跟李岫如没关系,谁会相信?” 秋泓把药膏往沈惇怀里一丢,转身就走:“既如此,那沈公便自己来吧,晚辈恕不奉陪。” “哎!”沈惇没料自己刚一提李岫如,这人竟就生了气,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还没说,人家就毫不留情地走了。 此后几天,秋泓不仅不上衙,甚至连大朝会都告病不出了,沈惇上门找他,他便谢客,搞得李果儿每日都得站在门前的大石狮子下,给沈次相赔笑。 沈惇也想不明白,这分明是个扳倒裴松吟的好机会,秋泓怎么就死活不愿意。但不论如何,刻不待时,就算是秋泓拒绝了,“沈党”也不会就此停步。 明熹八年,三月十二,沈家忠实的追随者谢谦,忽然调转风口,纠集同僚,上表公疏,准备让那已在诏狱中住了整整三年的前寿国公掉脑袋。 就在这人人自危时,京中忽然传出谢谦转投拜入秋泓门下的消息,这风声甫一传出,众人就立刻“明白”了,原来,“南党”终于表了态,这是要杀李执祭天的前兆。 北都棠棣巷秋府后院,轻羽卫指挥使李岫如正在一石桌前焦灼踱步,他来来回回走了三圈,最后站定在秋泓面前:“谢青浦到底是什么意思?” 秋泓正坐在那石桌后支着头沉思,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岫如等不及,上前抓着他的肩膀就把人从凳子上揪了起来:“秋凤岐,他们要杀我爹,你难道还要让我在一旁干坐着旁观吗?” 秋泓按了按眉心:“谢青浦闹不出什么风浪来的。” “闹不出什么风浪?”李岫如冷笑,“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他谢青浦拜在了你秋凤岐的门下,摩拳擦掌着要杀我爹的人是你!” “外面的人说什么,缇帅就信什么,那现在何必在我面前跳脚呢?”秋泓不悦道。 李岫如沉了口气:“秋先生,秋部堂,当初上京前,你说要我明哲保身,千万不能让李家人掺和进我爹的案子里,方才能保住他一条命,可现在呢?关于天枢的流言始终不平,我爹也已在诏狱中待了整整三年,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想办法把他保出来?” “北牧人在龙骑峡中打家劫舍,掳走的百姓一半充了壮丁,一半被迫净身入宫做了小黄门。那些小黄门曾亲眼见过天枢向布日格低头,裴相为了砍你爹的脑袋,派人买通了他们,你所说的流言,都是这帮人传出的。”秋泓说道。 李岫如尚无心思关心秋泓如何得知这些,他只问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要把这些后入宫的太监全杀光吗?” “那倒不必,”秋泓顿了顿,“太子殿下身边的大伴太监王吉有意与我交好,若是他能顶替钱奴儿,做上中正司提督太监,我自然能顺理成章把那些浑水摸鱼的小黄门料理清楚。” 这话一出口,李岫如瞬间一凛。 秋泓这是什么意思?
第88章 明熹八年(三) 内廷十二司,以服侍皇帝左右的中正司为上,中正司提督太监,则就是整个太宁城里一人之下的人物。 如今执掌中正司的,是明熹皇帝的大伴钱奴儿,他人生得不丑,又有头脑,虽比不上文渡、冯运那等前朝名满天下的太监,但也算是个知礼守法的人。 按常规,要想换中正司提督太监,那就得等他头顶上的那位皇帝换了,新的人才能顶上去。正如王吉若想上位,就先得让钱奴儿的主子爷祝颛下去。 那方才秋泓的话,言外之意,岂不是准备颠覆朝纲,打算谋反吗? 可李岫如听了,却一句话也没说,他定定地看着秋泓,似乎企图从这人那双淡漠不惊的眼中,找出一丝倒反天罡的叛逆来。 “罢了,说这作甚,没影的事。”秋泓还不等李岫如琢磨出名堂,就先自己改了口,仿佛刚刚他只是在不经意间透露了一件小事,随即便转而说道:“我近来一直告病在家,为的就是避免‘沈党’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可谁知那谢青浦,之前嫌我嫌得恨不能离开八丈远,现在又四散谣言,说我收他入了门下,真是……” 话说到这,秋泓笑了一下,他看向李岫如:“天峦,你可知道,他们巴不得要求我帮忙,到底为了什么吗?” 李岫如站得笔直:“为什么?” 秋泓冲他一勾手:“因为在他们看来,你是我的人。” 李岫如眉梢轻轻一动。 这日之后,原本默不作声的“南党”忽然网罗“寿国公十三罪”,毫不避讳地将谢谦架在了火堆上烤——你不是说自己是凤岐相公门下吗?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凤岐相公的门下了。 这一招令“沈党”们始料未及,包括沈惇本人,都没想到,秋泓竟宁愿丢掉李岫如这个同党,也不愿插手裴家的事。 他到底是在恪守尊师重道的礼仪,还是暗地里另有谋划? 沈惇不敢妄下定义。 但好在是,这“寿国公十三罪”一出,原本闭门却扫的秋泓终于愿意出来见人了,他纡尊降贵地受了谢谦千不情万不愿的拜师礼,又装模作样地去裴府看望了一下他那卧病在床的老师,最后才轮到沈惇,这个已经在他府外徘徊了小半月的来客。 沈惇登门的那日正是个大晴天,秋泓休沐在家,他一人半躺在院中的藤椅上假寐,手边放着茶盘和果碟,听到脚步声也不起身,直等到沈惇走到近前,拿叶子去搔他下巴,才肯打开半只眼睛,瞧一瞧自己那多日未见的好友。 “凤岐,你这气色看着比两年前好多了,人也丰润了不少。”沈惇不和秋泓客气,直接一撩衣摆,坐在了树底下的石墩上,又捻起个果子,吹了吹灰,咬了一口。 北都天热得早,这还没立夏,日头就毒了起来。秋泓待在院子里的树荫下,露着双臂的贴身小衫外只穿了一层纱衣,隐隐约约可见他那有些纤瘦的肩膀。 沈惇的视线就停在上面不移开,他摸了摸下巴,说道:“凤岐,我发现你的肩窝里,有一颗红痣。” 秋泓拿扇子丢这人:“沈公少害我的臊。” 沈惇一笑,凑到了近前:“昨日李岱如的娘进宫面见了皇后,在她面前哭得泣不成声,惹得一众命妇也伤心,今个儿圣上下旨,驳回了谢青浦的折子,准备拍板李执发配烟瘴之地。” 秋泓“嗯”了一声,却不言语。 “凤岐,你这招以退为进可是真好,我在这里,你都不想说什么吗?”沈惇故意问道。 秋泓捡起扇子,随口回答:“我有什么好说的?” 沈惇伸手一拽他,把这正准备撇下自己进屋的人拉到了怀里:“还是在你这里好,后院也没个女子,倒省了来往不便。” 秋泓一抬嘴角,推开了就想要动手动脚的沈惇:“快别提了,我娘上月来京,在我耳边念叨了小半月续弦的事。若非我爹在少衡又惹出了乱子,她少不得再住上仨月,整日耳提面命我速速娶个媳妇,操持家里。” 说完,秋泓心烦意乱地摇起了扇子。 沈惇偏不跟着他的话走,继续追问:“前天,你去裴府,都和你师相说了什么?” 秋泓瞥了沈惇一眼:“沈公希望我说什么?” 沈惇笑了一下:“听说,你劝裴相在他下月六十六寿辰后,向陛下辞官还乡。” 秋泓没答这话。 “凤岐,”沈惇一叹,“有时,你倒是心善。” 自裴烝被轻羽卫捉入诏狱后,裴松吟一直告病不出,眼瞧着马上就是四月十一他的六十六寿辰了。百官们也拿不定主意,这寿礼到底该不该送,这门到底该不该登呢? 若是裴松吟仍旧“赖在”长缨处总领大臣的位置上不走,那“裴家私通邪道”一案怕是要愈演愈烈,就算是曾经与他最为亲厚的同僚吴重山大概都不会上门祝寿;可若是裴松吟在此之前就上疏请辞,保全他最后一丝体面,这寿还是得象征性地祝一祝。 但看现在这情形,裴松吟似乎是打算和“沈党”抗争到底。 “一个半截身子都要埋入黄土的人了,何必如此执着呢?”沈惇轻飘飘地说道,“三天前,许珏明那如今在裴氏老家北怀任职的同年送来信,说年前清查两怀耕地,从裴家清出了不少他们私吞的田产。凤岐,我记得裴松吟大儿子在宣阳书院任掌事时,就通过邬家收拢过不少本地良田。” 秋泓坐着不说话。 沈惇看他:“凤岐,我知你是个做实事的人,不屑于和那帮仗着位高权重,各处搜刮油水的蠹虫为伍。裴松吟就是个蠹虫,还是本朝最大的蠹虫之一,等来日你我执掌长缨处,这等蠹虫,势必要一个一个地清理出来。如今,把裴松吟送走,就是第一步。” “第一步?”秋泓扯了下嘴角,“北怀缙绅遍地,我在南廷时为筹谋军饷,没少派御史去那地方清田清税,可到头来呢?不光竹篮打水,还差点折进去两个御史。那些个树大根深的缙绅士族只要动了他们头上的土,就抬着妇女孩子的棺材板到县衙一通哭闹,五次三番胡搅蛮缠,动辄就是朝廷大员草菅人命,惹得那些不明事理的百姓和他们一起抄起斧头冲撞衙门。淮实,方才你说许珏明的同年在北怀清田,还清了裴家的田,可我当初连普通缙绅的田都动不了,你如何就能查出裴家的田有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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