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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惇一噎,不说话了。 而就在两人相持不下的此时,沈家管事沈才匆匆忙忙地跑进了秋府宅院,这个个子矮小、面庞黢黑的中年人瞧了一眼秋泓,就要贴上自家老爷低声禀报。 “行了,有事说事,不用神神秘秘的。”沈惇正不悦,一见沈才这副做鬼的模样就闹心。 沈才觳觫了一下,低头答道:“方才宫里传出消息,说,说陛下不见了。” 一听这话,原本准备端茶喝水的秋泓一愣:“什么叫不见了?” 沈才咽了口唾沫,小声说:“不见了,就是,不见了。钱公公给我家次相送来的密报,说陛下昨夜就不见了,他们,他们在城里头找了一宿,也没找着。百般无奈,这才,这才……” 沈惇霍然起身,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钱奴儿这石破天惊的消息是单送给他一人的。而现在,秋泓也知道了。 只见那先前还气定神闲的秋泓忙不迭地进屋更衣,又遣家仆去宫里递牌子,求见太子。可宫里早已乱成了一团,别说太子了,就算是宫门口的天麟桥都被封了个严严实实。 得到消息的几个天子近臣进不了宫,只好在天华门下站着。这日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天都黑了,钱奴儿才踩着小碎步从里面出来,给几位长缨处辅臣回话。 沈惇皱着眉,一见这脸抹得比墙皮还白的太监就要发火,他怒道:“陛下昨夜是怎么出宫的?你们这些在天子身边当差的奴婢,怎的一问三不晓?” 钱奴儿惶恐道:“沈次相有所不知,前些日藩地进贡,平驹为陛下送上了三十三名松城婢子,其中一个,狐媚得很,三天两头怂恿着陛下往外面跑。” “松城婢子?”沈惇忿然作色,“松城婢子如何能带陛下出宫?整个太宁城,能来往内外两廷的只有你们这些阉人!给我实话实说,是不是你手底下的哪个徒子徒孙,引着陛下出了宫?” “哎哟,沈次相,咱家哪里敢呢?”钱奴儿直跺脚,“我们这些人,平日里不过给皇爷提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话没说话,一个身条纤细,脸上蒙着副面具的年轻太监从角门走了出来,他径直来到众人面前行了个礼:“诸位相爷、部堂,咱家在宫里打听清楚了,领着陛下和那松城婢子一起出宫的,是个叫阿诚的小奴婢,在驭马司做事。” 秋泓开口问道:“阿诚?他一养马的,如何在御前行走,王公公可也打听清楚了?” 来的人正是太子大伴王吉,他听完秋泓的问题,上前答道:“那阿诚今年不过十岁出头,还是个小孩子,皇爷一日在御马场遛马时,瞧他长得乖巧可爱,人又聪明伶俐,所以时常带在身边。” “陛下左右多了这样的妖人,沈次相作为陛下的老师,难道都不清楚吗?”这时,方才一直没说话的吴重山幽幽问道。 沈惇脸色一黑,心里暗自运气。 那一问三不知的钱奴儿面上也挂不住,站在这几位重臣跟前,耳根直发烫,尤其是那王吉接着道:“咱家和阿诚相好的几个小太监都问明白了,陛下大概是乔装改扮成侍卫,在昨夜宫门落锁前离开的,此前,这样的事也不止一次。只是陛下从来都按时出按时归,从没有过一直……拖到第二日晚上还不回来的情况。” “什么?”沈惇横眉,“之前就有过这样的事?” 王吉答:“自从陛下回了太宁城,每月定要出宫两、三趟,阿诚那孩子确实伶俐,瞒到现在,才叫大家知晓。” “那你可知陛下出宫,多去什么地方?”秋泓又问。 “皇庄,酒肆,还有就是……勾栏瓦舍。”王吉垂目回答,“因今早陛下未归,留在宫中帮他们守门的那几个太监已出去找了一圈,都没找到。眼下,只剩皇庄里的茯苓酒楼还未找过了。” 沈惇一听这话,急得团团转:“从前长靖先帝爱往外跑,却从没闹出过杳无音讯的事来,咱们陛下这真是,真是……” “罢了,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秋泓打断了沈惇的埋怨,“既然知道陛下常去什么地方,便都赶紧出去找。马上城门就要落锁,皇庄在城外,若要出城,现在就得抓紧了。” 说完,秋泓对王吉道:“还得烦请公公跑一趟缉衙,把轻羽卫缇帅请来。” “李岫如?”沈惇不满道,“陛下丢了这等事,怎能随便告知别人?” 秋泓正色:“李指挥使是御前禁卫,陛下丢了,该问责的也有他一份,如今不找他,又能找谁?” 王吉默认了秋泓的话,上前一拱手,徐徐退去。 这夜,赶在京师四面大门紧闭前,李岫如率手下轻羽卫飞驰出城,赶赴皇庄,寻找祝颛的踪迹。 沈惇在家里待不住,又要登秋泓的门拜访,谁知此时已经宵禁,秋泓却不在家中。 “你家老爷去哪儿了?”他站在秋府阶下,冷着脸问道。 李果儿如今也算是秋府的大管事了,可人看着依旧一副畏畏缩缩,木讷呆愣的模样,他还没听完沈惇的话,眼珠子就是一顿乱瞟:“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出门前,说他拜访同僚去了。” “同僚?”沈惇看了一眼天,“这个时辰,拜访哪位同僚?” 李果儿抬起头,认真道:“那沈次相您又为何要在这个时辰来拜访我家老爷呢?” 这呆子时常语出惊人,说得沈惇一阵结舌。 他在秋府门下的那两尊石狮子前好一通踱步,最后恍然念道:“皇庄,他一定是出城去了皇庄。” 沈惇没猜错,秋泓确实出城去了皇庄,他就跟在李岫如的身边,一路快马疾驰,在天彻底黑下来前,找到了王吉口中的那座“茯苓酒楼”。 这座酒楼不大,却是城中达官显贵来来往往的声色之地,秋泓早有耳闻,据李岫如说,这里不仅有寻常歌舞伎,还有那些因男人获罪而被充了奴籍的官家女子。大统先帝的老师高楹被褫夺爵位后,他那未出阁的女儿就蹭在此地惨遭迫害。 想到这,秋泓脚步不由一顿。 “你在外面等我吧。”李岫如见此,开口道。 “不必。”秋泓回身看了一眼跟着他们一起来的几个轻羽卫,压低声音道,“叫你的手下们都收起那一身戾气,这里有不少朝中官员,若是把陛下丢了的闲言碎语传出去,那可要出大乱子了。” 李岫如一点头:“放心。” 他给如今已从小旗荣升千户的刘方使了个眼色,刘方心领神会,立即转身带着手下们四散开去。 眼下已是子时,酒楼中仍人声鼎沸,一楼正厅内有人下注逗蛐蛐赌钱,后堂有身段婀娜的乐伎弹曲儿,再往楼上走,是个彻夜不眠的大戏台,几个伶官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唱怀南调子。 秋泓用扇子遮面,跟在一跑堂的身后上了三层。一踏入此地,他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当初在鸭儿山的云栖娘娘庙里,那帮青衣河女人就爱用这种香,勾引男客。 秋泓皱了皱鼻子,侧身拐进了一条回廊。 回廊间垂纱轻幔随风而动,几层红蝶帐飘飘拢拢,凡是进去的人,都要被那甜腻腻的气息扑一头。 秋泓呛得直犯恶心,他捂住口鼻,随手推开了一扇小门,却正对上几个交叠在软榻上的男男女女。 “什么人啊!”其中一个嗓音尖细的伶人叫道。 秋泓急忙关门,转身要走。可正在这时,不远处的一帘帷幔后忽而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是你?” “谁?”秋泓一悚,循声看去,只见有一佝偻老者脚底宛如生风,“嗖嗖”两下,竟越窗而逃。 秋泓来不及呼唤李岫如,他孤身追去,只见那层层红纱帷幔后摆着一张床,床旁窗户大开,晚间冷风涌入屋中,吹得来者一阵瑟缩。 “诶?是美人……”有人在秋泓身后含糊不清地说。 秋泓一诧,回头去看,眼前却骤然一花,他还未及认清来的是谁,就被那莽汉一把扑倒在地。 “美人,让朕啃一口……”祝颛笑嘻嘻道。
第89章 明熹八年(四) 没错,这扑倒秋泓,把他压在地上一通乱亲的人,正是明熹皇帝祝颛。他满嘴的酒气,唇齿间还有一股怪味,熏得秋泓好悬没吐他一身。 “陛下,陛下……”等反应过来了,他才勉强叫出声,“陛下,是臣,您,您怎么……” 秋泓挣扎着想要从祝颛的桎梏里逃开,可这草包皇帝也不知吃了什么“大力丸”,双臂死死地缠在秋泓身上,就是不撒。 秋泓被他亲得发丝散乱,衣衫不整,可又不敢猛力挣动,只怕自己一个不慎伤到了皇帝。 但这下可算是给了祝颛更进一步的机会。 只见那被酒气和迷药熏得上了头的皇帝往前一扑,抓着秋泓的肩膀就要脱他衣服,嘴里还念叨着“美人儿让朕亲亲”之类的低俗之语。 秋泓忍无可忍,他一面按着自己的领口,一面扬手抓住那红纱幔的一角,勉强起了身,提声大叫道:“天峦!李天峦!” 祝颛一巴掌拍在了秋泓的脸上,似乎是想要捂住他的嘴,可这人下手没轻没重,竟直接扇得秋泓脸一偏,重新摔在了地上。 “美人儿,你要去哪里?”祝颛喃喃叫道。 秋泓脑中嗡嗡直响,身上也被砸得生疼,而就在此时此刻的这片混沌间,他再次看到了方才那顺窗逃走的佝偻老者。 这回,秋泓清晰地认出,那人正是十多年前,自己在潞州张继宗家中所见的老方士。 “李天峦,李天峦!”秋泓再也等不了了,他高喊道,“这里有天崇道逆贼,李天峦!” 呜—— 一阵风吹过,老方士消失不见了。 “秋凤岐!”李岫如姗姗来迟。 他一刀挑开红纱帐,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秋泓,以及,那压着他正要胡作非为的祝颛。 “陛下!”李岫如目眦欲裂地叫道。 祝颛哪里还能听到这话,他喝了迷药发了狂,见到谁都当做美人,李岫如拉他,他便去搂李岫如,等刘方等人赶到,要去扶他,他又打算亲刘方,吓得一众轻羽卫如捧烫手山芋,谁也不敢上前动祝颛。 “打晕了带走。”李岫如不耐烦道。 “这……”刘方不得不犹豫。 “还不快点!”秋泓也顾不得许多了,他满脸难堪地拉起衣裳,小声道,“别叫旁人看见了!” 听到这话,刘方才磨磨蹭蹭地上前,硬着头皮,一掌劈晕祝颛,又用披风把人罩住,扛到了肩上。 “天峦,”这时,秋泓拉住李岫如,小声说道,“此地有天崇道逆贼出没。” 李岫如眼皮一跳:“什么?” 秋泓的视线落在了窗边:“那里,人就是从那里逃走的。” 李岫如面色微凝,回身吩咐刘方道:“你们先送陛下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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