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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不出李岫如的所料,新任相国沈淮实,矫诏了。 他先是以祝颛的名义,褫夺了裴松吟一家上下的官职与爵位,随后又利索地将“祝颛之死”丢到了天崇道的头上。他以雷霆之势,下令处死秦抚仙、裴烝,并在扒了裴松吟的官身后,将他打做“逆贼”,与李执一起,定罪叛国。 这下,秋泓那招以退为进,用“寿国公十三罪”倒逼祝颛心软的法子瞬间成了坐实李执死罪的铁证,而原本始终不偏不倚的“南党”则摇身一变,做起了李执的“刽子手”。 而李语实,这个李家宗亲,刚把人派进京城准备巴结裴松吟,就一下子听到了两个噩耗。 ——裴松吟自己没了官身,儿子被砍了头,李执也将不日行刑。 这下可好,原本已经致仕的李道阳吓得一命呜呼,想做京堂的李语实不仅做不成京堂了,还得回去给他爹丁忧。 一时间,从京里到京外,从南边到北边,无处不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而已大权在握的沈惇似乎还不满足,这个原本躲在“裴党”身后等着斗倒李家的人,终于来到了台前,而这回,他要下手的对象,是李岫如。
第90章 明熹八年(五) 从祝颛驾崩开始,秋泓就一直卧病,只不过,这回他不是装的,而是真病得起不了身了。沈惇还来看过几次,这人一面唉声叹气地为自己上次在直庐里的胡搅蛮缠道歉,一面又止口不提他到底打算怎么处置那帮李家人。 秋泓心底里已认定了此次变故中定有沈惇出力,也明白这回是自己输了,因而不得不好声好气地对沈惇说,要他看在百年前李政有“从龙之功”的份上,饶了李家子孙,许李岱如继续做他的寿国公。 沈惇第一次来时没松口,等到第二次来时,见秋泓看上去似乎病得又重了几分,这才于心不忍,妥协了。 “就依你吧。”沈惇怏怏不悦道。 秋泓接连几日吃不下饭,原本在这两年中养起的二两肉瘦得干干净净,加上那满脸的病容,看得沈惇禁不住心疼。 “明儿是你老师的生日,他一直嚷嚷着要见你。依我看,你还是在家好好养着吧,马上立夏,这几日天热,你还是别出去乱跑了。”沈惇说道。 秋泓倚在凭几上,神色惘然:“我老师要见我?” 沈惇叹了口气:“令裴家立刻离京回原籍的圣旨都下了三天,轻羽卫在他府外也围了三天,可那家人就是不动身,说什么,你不去见他一面,他就不走。” 秋泓眼光微微闪烁。 “凤岐,别想太多了,那裴烝受天崇道蛊惑,引贼人入京,害死了陛下,这本就是满门抄斩的死罪,今上年幼,宽仁御下,放了他家无辜者一条性命。可是,凤岐,你勿要忘了,当初是谁害得你背上了满身的骂名。”沈惇劝道,“别去见他了。” “是‘北党’害的我,是‘北党’中人害死了我妻子。”秋泓忽然说道。 沈惇一愣,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 秋泓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又白了三分:“我不是说沈公你。” “我知道我知道,”沈惇无奈,“我只是劝你,好好养身子,不要为那些事劳心劳力了。左天河不是说,你这毛病都是操心操出来的吗?” “那李天峦呢?”秋泓又问,“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我……”沈惇就知秋泓迟早要问这人,他心里还惦念着之前李岫如在自己面前把人抱走那事,想起就觉得膈应,眼下也略有些不快道,“当然是按照律法处置,他们李家做个富贵闲人无所谓,可轻羽卫指挥使是个要职,断不能再让他李家人把控着了。” 秋泓闭了闭眼睛,半晌没答话。 沈惇有些过意不去,他心知自己为什么会临时变卦,砍李执的脑袋,无外乎一条,那就是怕将来李岫如行走内廷,在里面做秋泓的眼睛,带着“南党”一起,把自己搞下去。 秋泓聪明至极,怎会不懂沈惇的心思?而眼下,他却只能答:“如此也好,能保住一条命就好。” 沈惇拈酸吃醋道:“你就那样在意他?” 秋泓沉默。 沈惇继续小心眼:“我明白,当初跟你南下的人是他,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也是他。可凤岐,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当初你初入官场时,提携教导你的人除了我还有谁?眼下还有人说要趁势把你也一撸到底,更有甚者,还欲上疏弹劾你跟勋贵子弟内外勾结,要把你们二人都一起杀之后快,若不是我在长缨处……” “我明白,”秋泓默然道,“我都明白,沈公不计较我那日在茯苓酒楼沾了天崇道的嫌,还愿把我留在长缨处,已是厚待,晚辈怎会不明白?” 沈惇拉住了秋泓的手:“你明白就好,凤岐,来日等你好了,这新朝可得你我同舟共济,才能相与有成。这几日你不在朝,陛下可是天天问我,他的秋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 听到提起祝微,秋泓的脸色才勉强好了一些,他抬了抬嘴角,答道:“沈公说得是。” 沈惇自以为自己已把人劝好,顿时心情大悦,他笑道:“既如此,那我也不多言了,你好好养病,切忌不要多思多虑,外面有我呢。” 说完,李果儿进屋送客,沈惇开开心心地离开了秋府。 这天是三月二十九,李执行刑的日子。 秋泓倚在床上算了半天,也没算出沈惇为何会如此着急,一定要在今天杀寿国公。毕竟,李执已经被关押了整整三年,哪怕是再多关一个月,也无伤大雅。难不成,这人是怕自己为了李岫如再生事端,所以才要避免夜长梦多,抓紧时间斩杀叛国勋贵,以儆效尤? 这事还没想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哄闹,秋泓没精打采地问道:“院子里干什么呢?” 一旁服侍的小厮就要推门去看,但谁知下一刻,“嘭”的一声响起,刚刚送完客回来的李果儿竟被一人粗暴地丢入了房中。 “李管事!”小厮惊叫。 秋泓也吓得从床上坐起身,他愕然地看着那执刀跨入门槛的男人,失声道:“天峦?” 来人正是李岫如。 他褪去了轻羽卫指挥使那一身赤红的曳撒,换上了行走江湖常见的黑色劲装,头顶还戴着个直檐大帽,不似勋贵子弟,分明像个打家劫舍的土匪。 “秋凤岐。”“土匪”幽然叫道。 秋泓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李岫如走至榻边,一把拽起秋泓:“当初你向我许诺,一定还我弟一个清白,而今天,你和你手下的‘南党’却要杀我爹。” “天峦……” “住嘴!”李岫如喝道,“当初我竟还以为你也要被沈淮实所害,万没想到,这一切竟是你和沈淮实的密谋!” “我何时与沈淮实密谋害你李家了?”秋泓叫道。 李岫如冷笑:“不是你又是谁?现在外面到处都在传,是你秋凤岐带着‘南党’投靠沈惇,和他一起坑害裴松吟,好以此独占长缨处。秋凤岐,你真是好计谋,在我面前口蜜腹剑、翻脸无情,害得我李家支离破碎!” 秋泓面无血色,一声也发不出。 李岫如接着道:“怪不得沈惇谋划这么多,坑害了裴松吟,却独留你秋凤岐在身边,先前,到底是我天真了。” “天峦……” “既如此,那今日我就带你去菜市口瞧瞧,瞧瞧你的丰功伟业!”说罢,李岫如将秋泓一把拖起,脚尖一点窗台,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人从秋府院墙一跃而走。 秋泓本就在病中,这一番折腾直叫他五脏六腑都疼得颠倒了个儿,伏在李岫如的肩上连话也说不出。 而前轻羽卫指挥使武功高强,一路飞檐走壁,越过围拢在菜市口看热闹的百姓,直接把人丢到了法场下的空地上,引得观者一阵惊呼。 “秋凤岐!”他抓着秋泓的头发强迫这人抬起了头,“好好看着吧!在你死前,好好看着,你是如何食言的!” 秋泓浑身战栗,脑中忽而回想起了那日在龙骑峡的雪窝子里,李峭如那含着血的哀求。 他说,他希望秋泓能恳请祝颛,饶了他爹。 秋泓闭上了眼睛。 “斩!”就在这时,监刑官提声命令道。 同一刻,随着“咚”的一声闷响,人头落地。李岫如拔出雁翎刀,横在了秋泓的颈前。 “天峦亲启。”即将命丧黄泉的人莫名开口道。 李岫如执刀的手一顿:“什么?” “天峦亲启,”秋泓睁开了眼睛,“这是天枢给你留的那封信上所写,信我一直收在身边,你若是今日杀了我,以后,以后可就没机会拿到这封信,也没机会知道,天枢他到底埋在哪里了。” 李岫如一时呼吸凝滞,手腕僵涩。 “天峦,相信我。”秋泓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相信我,相信我迟早会找到,到底是谁藏在后面,造成了今天的的种种。” 这声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了阵阵马蹄声,有人高喊:“逆贼之子速速放手,再不放手,格杀勿论!” 明熹八年丙申岁三月二十九,天光正好,午后晴空正明。 前半生享遍了荣华富贵的寿国公死在了布满脏污的断头台上,他的两个儿子在台下,一个哭到昏厥,一个拿刀架着人的脖子,面目狰狞。 很快,在李执人头落地后,现任轻羽卫指挥使仇善赶到了,他拉弓搭箭,一弦落空,又上一弦。李岫如大怒,他推开秋泓,先是挥刀在法场杀了个血流成河,而后转身向屋檐一跃,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走前,他附在秋泓耳边道:“秋凤岐,从今日开始,我恨你。” 李岫如从京城消失了,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仇善带着轻羽卫在京畿府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他那老上司的踪迹。直到第二天傍晚,南录司都督,大太监高尊的手下传回了密报,说那李岫如大概是往北边跑了。 往北边跑?要跑去哪里?没人知道,秋泓自然也想不出。 这日他被掳到法场,拖着病体折腾了一番,没到晚间就病得不省人事了。沈惇气得破口大骂,连在宫里头还没来得及登基的小皇帝祝微都被吓了一跳,嚷嚷着要跑出宫去见自己的老师。 好在是左天河神医妙手,在秋泓身边守了三天,才算是把人从生死线上拽回来几分。 四月中旬,秋泓稍好,祝微求了母亲宁太后出宫探望他的老师。 这小皇帝刚登基,现年不过十一岁,个子还没来得及抽条,仍是一副小豆丁的模样。他进院时,特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却除了早已在此把守等候的轻羽卫和跪在地上的仆从之外,一个秋家人也没见到。 祝微早就听说秋泓家里孩子多,还都是小不了自己几岁的同龄人,此时不由遗憾:“先生的儿子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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