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放不下我,所以才回来的吗?公拂,你能回来,我真的太高兴了。”说到这,布日格笑了一下,这回,秋泓发现,他那原本整齐光洁的牙齿竟已全部腐烂,像是什么茹毛饮血的怪兽一般,唇角还挂着一缕干涸的血线。 “真是不好意思,为了活下去,我做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事。”布日格耸了耸鼻尖,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秋泓微皱双眉。 “你的手下呢?都逃出去了?”他试探着问道。 布日格一动不动地站着:“是啊是啊,他们命真大,都已经被伤成那个样子了,居然还能逃得出去,而我,而我……” “方才洞口开了,你为何不出去?”秋泓又问。 布日格不说话了,眼神却直勾勾的,过了半晌,他低声开口道:“公拂,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你的老朋友。” 秋泓瞳孔一缩,直觉布日格的模样不对劲,可嘴上仍顺着他的话问道:“老朋友?什么老朋友?” “你不知道他是谁吗?”布日格笑着说,“他说,你们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 秋泓定定地看着这人,似乎想从他平静又疯癫的神色中找出些端倪来,可布日格见此,却莞尔一笑。 “没关系,”他喟叹一声,“记不住没关系,公拂,你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罢了,哪里能记得身边发生的一切呢?” 说完,布日格弓着背,塌着腰,摇摇晃晃地向那条不知能通往何地的甬道走去。 “如果你不跟上我,就只能留在这里,和尸山血海作伴了。”他幽幽说道。 秋泓回头看了一眼在烛火余光映照下的血肉白骨,随后转身,跟上了这人。 有滴水的声音传来,但那粘稠的感觉又叫人觉得是在滴血。 甬道好像没有尽头,秋泓走了许久,久到他胸腹处的伤疼到让他再也直不起腰,周围才逐渐宽阔起来。 “布日格,”秋泓叫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缺氧和失血的感觉让他眼前起了一层雾,连大脑都变得迟缓了起来,隐隐约约之间,秋泓觉得,那个一直在自己身前带路的人,消失了。 “布日格?”当意识到周遭再无活物后,秋泓倏地一惊,从昏沉中清醒了过来。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在洞口闭合后,自己根本没有遇到什么布日格,那个举着火把的人,从头至尾,都是他的幻觉。 “布日格……”秋泓的身体隐隐颤抖了起来。 “你在喊谁?”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秋泓霍然转身,在视线瞬间开阔后,看到了一个被倒吊在墓室中的活人。 “沈淮实?”他怔怔地叫道。 “沈惇”的脸上全是血,可他看上去却一点也不疼,反而怡然一笑:“凤岐,你后悔吗?” 秋泓诧异:“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听我的,让该死之人全都死掉。”“沈惇”说道。 秋泓定了定神,问道:“你指的是……祝时元?” “我指的是,所有天生就该死的人。”“沈惇”轻笑。 “没有谁是天生就该死的人。”秋泓皱着眉回答。 “优柔寡断。”“沈惇”轻蔑道,“秋凤岐,你怎么成了个优柔寡断的人?如今只有让该死的人都死掉,奸邪之人的阴谋才能被打碎!” “奸邪之人?”秋泓不解,“谁是奸邪之人?” “还能有谁?”“沈惇”大叫,“当然是那些想要夺走稷侯剑,回到五百年前改变历史的人!” 轰—— 头顶一阵巨响,秋泓力竭,跪倒在了地上,眼前也随之一暗,“沈惇”就此消失了。 直到这时,他才彻底看清这间墓室的情形。 ——正中央垂吊着数个铁锁环扣,两侧还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铡刀,这铁扣和铡刀似乎已经存在很多年了,上面锈迹斑斑。除了这些,周侧没有任何陈设,和秋泓的墓室一样,这里也是空的,只不过,这里不仅墓室是空的,就连两边陪葬区的耳室也是空的。 “我不是你,没有那么多子孙世世代代念着,想着。”李岫如的幻象出现了,这个仍以上辈子“封天大侠”形象出现的男人阴恻恻地笑了一下,“他们留给我的东西,早在过去的那些年月里被人洗劫一空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一些残砖碎瓦。” 秋泓听到这话,将目光投在了耳室角落里的几枚破瓷片上。 “几年前,官家的人来了,把这地方仅剩的一点东西也带走了。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把那些宝贝一件一件地找回来了,他们休想从我手里夺走原本属于我的一切。”“李岫如”笑得露出了一口烂牙。 “怎么了?”他和善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拿那样的眼神看我,凤岐,我记得,过去我每次回京,你我都要好好缠绵一整夜的。” 秋泓抿了抿嘴:“你不是天峦。” “李岫如”倒是善解人意,他不像“布日格”和“沈惇”一样处处逼问,“李岫如”只是凉森森地说:“你是想知道,这里为什么堆积着那么多的人肉白骨,对吗?” “我不想知道。”秋泓冷冷回答。 “李岫如”歪了歪头。 “我只想知道,那面石墙上,为什么写满了吴家人的名字。”秋泓眯起了眼睛,“如果你是活人,不是我脑中的幻象,你就能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答案。” “为什么写满了吴家人的名字?”“李岫如”嗬嗬笑道,“你是想问,那面石墙上,为什么会写有你师翁的名字吧?” 说到这,“李岫如”上前了一步:“因为我恨他,因为在那些可恶的吴家人中,我最恨的就是他。” 秋泓的嘴唇轻轻一颤:“恨他?” “难道你不恨他吗?”一声狞笑传来。 这话说得秋泓毛发悚立,他全然不知眼前到底是真是假,这个好似幻象又好似是鬼的东西,到底是如何得知自己方才才意识到的事的。 “是师翁害的你。”“李岫如”悠然说道。 “是师翁害的我……”秋泓一骇,“什么师翁?你在说什么?” “李岫如”呵呵一笑:“这不是你方才在看到那墙上血字后,喃喃自语的话吗?‘是师翁害的我’,哪个师翁?除了吴重山,你说的又能是哪位师翁?” 秋泓颤了颤。 “你该恨他的,他才是五百年前的罪魁祸首,才是最阴狠歹毒的人,你视他为老师,他却视你为棋子。”“李岫如”嗤笑道,“只可惜,吴重山机关算尽,也没算到,几百年后,他的学生会从当年裴松吟的一句话里找出答案。” “什么?”秋泓诧然。 “你不知道吗?”“李岫如”蓦地抬起头,“‘莲花案’的主谋是吴重山,邬家一案的布局者是吴重山,就连害你晚年挣扎失控的还是吴重山。他害了你,也害了我,还害了整个祝昇王朝,所以我恨他,所以你也应当恨他。” “秋凤岐!”这话的话音还没落下,陆渐春的声音骤然传来,“秋凤岐,你在哪里?” “放肆!”“李岫如”一声啸叫,像是忽然见到了阳光的鬼,差点被这声动静驱散“阴气”,他捂住头,大叫道,“陆渐春,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咚!头顶又是一阵巨响。 秋泓狠狠一滞,他好像知道,什么是幻象,什么是现实了。 然而就在此时,甬道中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秋泓头皮一麻,他猛然记起,这里,应当是有一条巨蟒的。 “是师翁害的我,这事,只有我自己知道。”秋泓轻轻阖上了眼睛。 等再睁开,眼前一切全部消失,仍旧是那面石墙,那排血字,以及成堆的人肉白骨。 墓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味,秋泓顺着这股气味一路逃去,原本宽敞的甬道便开始逐渐收窄,要不了多久,就有囤积在此的地下水没过脚踝。 这是“上玄真人之墓”的排水渠。 秋泓不确定自己跑的方向是不是出去的路,但当跌入一扇小门,并再次听到悉悉索索的匍匐声后,秋泓知道,自己一定是从第二层的陪葬区来到了第一层,如果能穿过那座载有奇特墓志铭的墓室,或许他就能找到当初沈惇和秋绪下墓的盗洞。 可这排水渠狭长深邃,秋泓身上又带着伤,墓中空气稀薄,他很快便耗尽了力气,因失血过多和缺氧造成的恶寒与眩晕登时袭来,秋泓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 “秋凤岐……”身后有喑哑的声音在呼唤。 秋泓呛出一口血,艰难地重新撑起身来,他明白,如今这情形,就算是自己发现了盗洞,没有绳索,也没有能拉他上去的人,后面那条不知盘踞在哪里的巨蟒也一定会追上来。 可他又能怎么办?难道要和那些摸金贼一样,成为蟒蛇的食物吗? 已来到盗洞下的秋泓身子一软,他听到,远处再次响起了叹息声,似乎是那墓中“老鬼”追到了近前。 秋泓忍不住就要回身看去,可忽然觉得后领衣服一紧,旋即,一只大手从那盗洞口探下,一把抓住了他。 “凤岐!”陆渐春叫道。 哗!绳索转动,秋泓身体猛然腾空,那已游动到他脚下的巨蟒扑了个空。 沟渠上,依旧是方才来到这里时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个气喘吁吁的陆渐春,和一个浑身是血的秋泓。 祝时元看到这尚还喘气的两人后,顿时瘫倒在地,四肢发软,他带着哭腔喊道:“秋相,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秋泓捂着伤口抬起头,看到了这满脸是泪的小孩,他还想开口安慰些什么,可脱险后的精神在瞬间放松,此时他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陆渐春浑身一紧,扑上前抱起了软倒在地的人:“凤岐?” “是师翁……害的我。”秋泓强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第92章 翡翠珠花 这一梦直接将秋泓带回了五百年前的那个午后,他站在北都南驿驿站中,看着自己的师相撞死身前,头骨俱裂,身陨命碎。 弥留之际,裴松吟拉着秋泓的手,含血自语道:“凤岐,要小心,小心你的……师翁……” 当时的秋泓早已被这一切吓懵,哪里还能听清这句话?他哆哆嗦嗦地攥住了裴松吟递给自己的手,看着袖角的血渍,心惊道:“师相,您这是何苦?” 裴松吟笑了一下,随后,便在裴家人的恸哭中闭上了眼睛。 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关于那个午后的记忆,秋泓也所剩不多了。 如今,他不过是在梦中的茫茫然里于一片混沌间再次看到了裴松吟的面容,看到了这个一向不苟言笑的老臣肃然而立,沉声唤道:“凤岐。” 秋泓讷讷地望着他。 “你可还记得,长靖三十五年年底,你为何忽然会和沈淮实去福香观探望那个孩子?”裴松吟问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5 首页 上一页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