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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本就是用来规训人的枷锁,打碎了有什么不好?”这人摇头晃脑道,“还有,我不是王栀的学生,我也压根没见过什么王栀,我只是觉得,秋凤岐你白生了一副好皮囊,脑子却不怎么清醒。” “混账!”张唯贞虽跪在地上,但不似自己那几个被吓到腿抖的同僚,他尚有余力斥骂这人,只听张唯贞道,“次相,依下官看,此孽障不光疯癫,还以下犯上,保不齐将来就会纠集一众反贼,威胁我大昇朝廷。下官建议,将其就地正法!” “正法就正法,反正这地方也没什么好待的。”那“傻子”呵呵笑道,“倒是秋凤岐你,年前你任由那姓沈的挤走吴重山,现在美滋滋地坐上了次相的位置,孰不知,你的好日子也没有几天了。” 秋泓打量着这人疯癫无状的言行,也不气恼,他挥了挥手,示意张唯贞把人带走:“先押解入狱,等陛下回京了,再送入诏狱受审。” “是。”张唯贞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向上一拱手。 此时正是天极二年,小皇帝祝微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就在上月月初,作为新帝,这个尚未年满十五岁的小孩不知从哪里听来了当年武庙御驾亲征的故事,跑到秋泓面前,嚷嚷着要去塘州视察军务。 起先,以沈惇为首的长缨处没人愿意干这事。毕竟,塘州路远,又在边关,皇帝跑去可不是什么好事,若引得那才刚安生没几年的北牧人进犯,岂非得不偿失。 但祝微这人有个优点,那就是除了读书以外的事,没有一件不持之以恒。如此,最后沈惇被磨得没了脾气,只得上奏宁太后,着手布置皇帝出巡一事。 彼时督守塘州的正是燕宁总兵、讨虏大将军陆渐春,受秋泓安排,他已带领陆家军在此地驻扎多年了。 正巧入夏,塞外黄花还未开败时,祝微兴高采烈地辞了母亲,带着京中的一众大臣,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太宁城,准备北上,前往塘州。 可谁料,小皇帝刚一踏入塘州地界,就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个脖子上文着莲花金印的天崇道小贼冲到了他的马车前,高喊着“国将不国”等话。 “还是沈相有先见之明,自请留在京中看家,倒省了掺和这些幺蛾子事。”如今已从行人司司正高升至鸿胪寺卿的张篆站在秋泓身后赔笑道,“上次出塞还是十多年前,随次相您北上谈互市时,一转眼,竟已过去了这么久。” 秋泓正在把玩张唯贞送给他的铜眼罩,据说这是齐代古董,可他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门道,便随手丢给了张篆:“连带着门口的三箱金银一起,还给臬台,让他别费心思了。” 张篆接过铜眼罩,笑道:“这都是按察使的一片心意,次相您就这么还回去了,有伤按察使的体面。” 秋泓冷哼一声:“他年前入京述职,抬着八大箱子珠宝金石在沈府后门蹲点,沈淮实没收,他便想起我来了,我何必给他留体面?” 听了这话,张篆赶紧附和:“依下官看,按察使不光是想巴结次相您,他还想让次相您帮忙,把那歹人冲撞陛下车驾的事给压下去。毕竟,这乱子是在他所辖的塘州冒出来的。” 秋泓脑海中又浮现起了早晨见到的那个“傻子”,他把此人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十来遍,最后淡淡道:“陛下也没伤着,那人背地里有古怪,我已令轻羽卫把他关押在塘州大牢中,等回了京,再细细盘问他到底和王栀有没有关系。” “是。”张篆一拱手。 为秋泓办事着实累人,但人人又都争着要去为秋泓办事。 过去随他左右的是徐锦南,而如今因沈惇不出京,秋泓不得不把他也留在北都,以免“沈党”背地里使绊子,如此一来二去,跟着秋泓一起的,就成了当年曾与他出塞的张篆。 张篆靠荫官入仕,在前吏部尚书张闽没致仕前靠张闽,张闽致仕后,就靠秋泓起势,他认得清谁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因此不管大事小事,凡是秋泓交代的事,张篆不敢有一丝马虎。 正如这日秋泓要他把东西还给张唯贞,他便一丝不苟地把东西还给了张唯贞。 “次相难道真要治我的罪?”张唯贞战战兢兢地问道。 张篆一摆手:“次相说让你好好照看着那贼人,千万别叫他死了,来日回了京,不好交代。” 张唯贞面色惨白:“那,那就是个疯子,次相何必在意……” “疯子?”张篆拿出了狐假虎威的劲儿,呵呵一笑,“疯子说疯话,无可厚非。可这贼人,口吐妄言,句句条理清晰,一点也不像是癫傻之人。他既不傻,为何贵府仍旧留着他四处宣扬邪说呢?” 张唯贞冷汗如雨般落了下来。 所以,为什么呢? 这位冲到祝微车驾前高呼“无君无父”的贼子姓苏名郴,是个裱糊匠的儿子,自小聪明伶俐,谁知十几年前忽然大病一场,醒来后就开始胡言乱语。 据他家邻居说,此人还曾孤身南下,说是要去寻他前世的同伴。 这不是疯子又是什么?张唯贞不懂,秋泓何必要与一个疯子较劲呢? 祝微也很好奇,他翘着腿,坐在那于小孩而言有些高大的龙椅上,饶有兴趣地问道:“先生,那人为何会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他可读过书?识过字?” 秋泓恭恭敬敬地向上拜道:“此人家境贫寒,目不识丁,这些话想必是有心之人教导他,故意说与陛下听的。” “故意说与朕听?”祝微好奇,“这是为何?难道那疯子觉得,只要给朕讲上一句话,朕就会勃然大怒,诛杀他家九族,亦或是清洗塘州,闹得百姓不得安宁吗?” 秋泓听了这话,无比欣慰:“陛下仁爱,怎么可能遂了那些贼子的愿?臣定会查明幕后主使是谁,给陛下一个交代。” 祝微出了京,心思放飞,身边也没钱奴儿耳提面命,心情好了不知多少。他跳下龙椅,跑到了秋泓面前,拉着秋泓的手问道:“先生,咱们还有几日能越过塘州关,看到草原?” 秋泓笑了一下,也心情很好地回答:“陛下莫要着急,再过三天,就能望见塘州关了,越过塘州关……” 越过塘州关,陆渐春便会在那头等候。 想到这,秋泓的耳根泛起了一丝红晕。 他与陆渐春已有三、四年未见,上次相会还是明熹六年,将军秘密回京,两人在府中相聚时。 细细一算,可谓是如隔不知多少秋了。 不过,攥着秋泓双手的祝微并不清楚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人,心里想的并不是自己。 就见小皇帝蹭到秋泓面前,撒娇道:“先生,朕之前听说,塘州关内的芸薹盛开未败,朕想微服……” 可惜,这话没说完,秋泓就先跪下了:“陛下三思,塘州已临近边关,时常动荡不安,陛下若想赏花,大可令轻羽卫跟着,千万不要孤身独行。” 祝微还在兴头上,哪里肯听秋泓的话?他抿起小嘴,正想要更进一步,但谁知,关外忽然有急报传来,说广宁卫附近,发现了北牧游兵的踪迹。 秋泓一惊:“北牧游兵?这个时候?可是冲着陛下来的?” 前来送信的是陆渐春亲兵王六,他顶着一头热汗道:“陛下,次相,据陆帅手下斥候探查得知,那伙游兵应当是三年前叛出可图哈兰部的旗头,如今忽然杀回,大概是想在广宁附近打秋风,好彻底摆脱可图哈兰部的控制。天应王夫人已收到了消息,不日便会前往塘州面见陛下,还请陛下宽心。” 说完,王六看了一眼秋泓。 秋泓心知这是什么意思,转头便想匆匆忙忙地应付了祝微,然后告退,跟着王六一起离开。 可今日祝微不知搭错了哪根弦,一定要留秋泓在行宫用饭,等折腾完后,太阳西落,秋泓循着王六的踪迹找出城时,天色已全然黑了下来。 “次相,这边!”道旁一小亭中,王六正牵着马等在台阶下,他小声叫道,“您小心点,这里荒草丛生,路不平坦,车得行得慢一些。” 秋泓没来过这样荒郊野岭的地方,他借着王六的手,下了车,远远便看到那小亭中站着一个人。 似乎,是个高挑英挺的女子。 “天应王夫人已先一步赶到了塘州,陆帅不得圣旨离不开驻地,只好令他人入关来此相见。”王六低声说道。 秋泓一点头:“你在旁边候着就是。” 见人来了,所谓的天应王夫人,也就是布日格发妻也儿哲哲缓步走出了小亭。 她盘起了头发,脸上未施粉黛,一身关内女子的打扮,若非风吹日晒的面庞黝黑,看上去,和中原人没什么分别。 “秋次相。”这女子稍稍一躬身,向秋泓行礼道,“许久不见,次相看着又清减了不少。” 秋泓不与她寒暄,直接问道:“那伙盘踞在广宁附近的游兵,到底是什么来路?” 也儿哲哲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回答:“次相应当已经猜到了,何必再问一遍?” 秋泓眉心紧锁:“是当初北上的天崇道残部。” “没错,”也儿哲哲下巴微抬,眼高于顶,“自碧罗死在布日格刀下后,那些随她一起北上的邪道妖人就成了散兵游勇,一直不成气候。可不知怎地,今年年初,他们忽然聚拢成片,在广宁、牧流一带打家劫舍。据说,当中有位从中原去的游侠,成了这伙散兵的军师。” “游侠?”秋泓疑道。 也儿哲哲勾起了嘴角:“我听探子回报,那人自称‘封天大侠’,是个被朝廷驱逐出京的命官。” 秋泓眼皮一跳,不说话了。 “不过说到底,散兵就是散兵,他们成不了气候。只要秋次相你发话,可图哈兰与阿耶合罕两部听候差遣。”也儿哲哲噙笑道。 “先不要轻举妄动,摸清楚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秋泓沉声说,“我会放出去几只‘信天翁’,届时,还请夫人多多提携。” “一定。”也儿哲哲慢条斯理地走到了秋泓身边,她双眼一眨,轻轻地开了口,“除此之外,还有些传闻,我倒想与秋次相分享一下。” 秋泓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也儿哲哲喷在自己脸上的鼻息,回答:“这回想要多少?” “这回就看次相愿意给多少了。”也儿哲哲摩挲着双手,细细品味道,“上次送来的那位一般,我想要个……更加细皮嫩肉点的,比如……” “没问题,等我回了京,自然为夫人好好挑选。”秋泓一点也不想听也儿哲哲的调戏,他一抬下巴,命令道,“可以说了。” 也儿哲哲低笑了两声,回答:“就在上月,我手下骑奴去互市采买,遇到了一位中原来的商客,这位商客自称无心岛岛主,本名王栀,不知次相……认不认得?” “王栀?”秋泓一怔,“他来北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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