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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儿哲哲挑眉:“如此说来,次相应当是认得了。” “我确实认得他,此人近些年常常有些颠覆纲常伦理的学说,还以妖言惑众,引得不少学子堕入歧途。”秋泓厌弃道。 也儿哲哲轻叹一声:“何为歧途?何为正道?那王栀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哪能在次相面前掀起什么风浪?不过此人要做的事,倒有些许古怪。” “如何古怪?”秋泓问道。 也儿哲哲眼珠滴溜溜一转,倾身凑近了秋泓:“他四处宣称,自己是来寻找‘天命之人’的。” “‘天命之人’?”秋泓额角一紧。 何为“天命之人”? 那冲撞了祝微车驾的疯子,也自称是“天命之人”。他曾指着秋泓,口口声声说,自己能测算得了,大昇的次相到底会在哪年哪月过世。 秋泓向来不把这些玄而又玄的说辞放在心上,可眼下,当他听到也儿哲哲的话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在鹊山渡下遇到的那个天崇道“仙使”。 此人同样被称之为“疯子”,同样行为无状,言语癫傻,而癫傻之中,同样又蕴含条理。 他们是什么人?难道都是被天崇道指使,受王栀学说荼毒的百姓吗? 秋泓心下疑虑不定,当即委托也儿哲哲去查明王栀的行踪。 而就在这一晚,他彻夜无眠,并在天亮时分,来到了塘州大牢,见到了那个被关押在此的“疯子”。 这是个长了张癞皮脸,双手生疮,面貌丑陋的年轻男子,他似乎料定了秋泓会来,因而早早地坐在稻草铺上,盘腿等候了。 “苏郴,还不起来跪见次相?”现任轻羽卫指挥使仇善呵斥道。 这个裱糊匠的儿子吊儿郎当地一笑:“我这辈子,只跪天地父母,不跪达官显贵。” 秋泓立在他身前,面色如常:“若是见到天子呢?你也不跪?” “天子算什么?”苏郴嗤笑一声,“黄口小儿,还不是个任你摆布的傀儡?” 说到这,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恍然“哦”了一声:“现在还不是你的傀儡,等沈惇那蠢货被你赶回老家,他就是你的傀儡了。” 秋泓眼微眯,看着面前的人,不说话了。 这副模样,倒叫原本气焰嚣张的苏郴怔了怔:“你盯着我做什么?” 秋泓一抬嘴角:“我不是来治你罪的。” “什么?”那人错以为自己没听清。 秋泓接着道:“你不是说,自己有窥视天命之能吗?我是来请你给我算算,我这辈子,到底能活多少天的。”
第97章 天极二年(二) 这话一出口,那疯疯癫癫的人就笑了,他摸着下巴打量着秋泓,意味深长地问道:“秋相你过去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 秋泓神色未变:“你指的是什么流言蜚语?” 苏郴咧开了嘴,轻轻吐出一句话来:“贪狼命陨地陷,杀星护列四周,天狗拱卫九地,廉贞荧惑守心。秋相,你将命绝于壬子。” 秋泓心中骇然一震。 这话,和他当年在鹊山渡下听到的,一模一样。 “你认识那个姓范的小贼。”秋泓定下心绪,稳声开口问道。 可对面的人一摇头:“我不认识他。” 秋泓冷笑:“你都没听完我说的这个小贼到底是谁,便当机立断地回答不认识,岂不自欺欺人?” 苏郴轻哼一声:“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不就是鹊山渡知县范槐的侄子,范数二吗?此人两年前因与天崇道分坛主秘密相会,被汉宜按察使派去的镇抚兵手刃。范槐引咎辞职,不到半年也死了。我听说过,却不认得,不可以吗?” 秋泓审视着他,没说话。 “我还知道,那范数二原本跟天崇道没什么关系,他和我一样,年轻时平平无奇,可谁知在某一日,忽然顿悟了天道所在,这才成为你们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人冲秋泓眨了眨眼睛,“而且,秋相你原本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只不过几年前,偶然行至鹊山渡口,误打误撞,见到了这人,听到了他口中的‘谋逆之言’,这才时时关注,并趁机永绝后患的,对吗?可是,秋相,不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位范数二会如此凑巧地在那个时候遇见你呢?” 秋泓眉心一蹙:“他早就知道我会去鹊山渡。” “正是,”苏郴一笑,“而他的那些话,就是专门说给你听的。” 秋泓静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位蓬头垢面、相貌丑陋的男子,少顷后,他抬了抬嘴角:“如此说来,你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你有什么话要专门说给我听吗?” “不,”这人飞快否认了,他昂起头,高傲地回答,“我不是来见秋相你的,我是来见天极那个黄口小儿的。” 祝微晨起前做了一个噩梦,醒来后他心有余悸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对在旁伺候的王吉道:“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王吉先是熄了香炉,而后颇有耐心地问:“皇爷梦见什么了?” 祝微摇摇头,掀开被子跳下床:“我要去见秋先生。” 王吉跪在地上为他穿鞋:“还真是巧了,秋先生这会儿正在行宫外面等着觐见皇爷呢。” 祝微一愣:“先生怎么来得这样早?可是有急事?” 王吉已经知道秋泓是为何而来了,但在祝微面前仍旧不动声色道:“奴婢看秋先生脸色不好,大概……真是有什么要紧事。” 祝微一听这话,立刻从王吉手中夺过外袍,自己裹好,又草草地洗了把脸,这就要去外殿见秋泓。 眼下早过辰时,若论往常,祝微应当已经读了半个时辰的书了,但因出门在外,读书习字才稀松起来。 作为祝微的“首席教书先生”,秋泓本以为这孩子虽愚笨,但好歹勤勉,不论冬夏,从不缺席早课,不承想,祝微远远称不上勤勉,他一旦不需要在秋泓面前“表演”,就立刻原形毕露。 “方才王公公说,陛下昨晚深夜未睡,因而今日起晚了。”秋泓的语气中并没有什么赞赏之意,他应付差事地说道,“陛下用功,但还是要注意身子,切勿劳累。” 祝微脸一红,正想要解释,再顺道把自己的梦给秋泓讲一遍。但秋泓此刻满心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个“疯子”说的话,哪里有心情陪小皇帝高兴? 他上前一步,跪地拜道:“陛下,边关动荡,此时此刻着实不是巡视军务的好时机,臣请您移驾回京,待燕宁稍稳,再做打算。” 这话一出,祝微立刻呆住了,他怔怔地叫道:“先生要我回京?” “正是,”秋泓一叩头,“昨夜关外送来急报,有天崇道宼匪伙同北牧游兵在塘州一带聚拢,似乎是想趁着陛下北巡的时机,犯上作乱。臣今日一早审问了昨天冲撞陛下车驾的贼人,从他口中得知,外面早在几个月前就有人清楚陛下您一定回离宫巡防。如此看来,陛下身边就有天崇道的眼线,若现在继续北上,恐有危险。臣还请陛下先行回京,查清事情原委,再做打算。” 祝微顿时慌了。 他一面惊恐于自己身边竟有内鬼,一面又不愿放弃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出巡机会。 可是秋泓向来说一不二,他要“请”陛下移驾,那陛下就一定得移驾。 祝微结结巴巴地说:“朕,朕不想回去。” 秋泓面无表情,只晓之以理,不动之以情,他向上一拱手,答道:“陛下,您以九五之尊,自然能抵得过贼寇阴谋。只是兹事体大,天崇道的风头刚刚被扑灭一点,万不可死灰复燃。况且如今这乱子来得蹊跷,又牵扯众多,若不回京查明,臣担心他们会在此处,挣个鱼死网破。” 祝微看了一眼王吉,却发现王吉也正望着秋泓出神,丝毫没有注意自己主子的脸色,因此只得好声好气道:“先生,朕才到塘州,尚未来得及看看塘州的风土人情,也,也尚未见一见戍边多年的陆将军,犒赏燕宁官兵,就这么走了,朕……朕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秋泓虽低着头,但还是从祝微言不由衷的话里听出了他的心思,这小孩哪里是担心戍边的将士?他是玩心未收,不想回去好好读书。 于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秋泓油盐不进道:“陛下体恤将士,臣等感恩戴德,只是一切都要以陛下安稳为重。若陛下放心不下,臣可留在塘州,做陛下的遣使,封赏各部将士。” 一听这话,祝微瞬间板起脸,他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都变得焦躁起来。 “方才先生还说边关动荡,既如此,先生就得跟着朕一起回京!”祝微叫道。 秋泓也不着急,他还想继续循循善诱,可向来言听计从的小皇帝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一反常态,与他争执了起来。 “要么先生就与朕一起,留在塘州,出塘州关,上广宁巡视军务,要么先生就跟朕回京!”祝微怒道,“这事不许再议,朕意已决,明日朕就要启程出塘州关!” 说完,他跳下龙椅,瞪着有些不知所措的王吉道:“你为何不告诉秋先生,朕昨夜是读书读到深夜,所以今早才起晚的?” 王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 可祝微不听,他扬手一挥,喝令道:“来人!给我打他几板子,让他长长记性!” 说完,这小孩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泓跪在地上,一时呆怔,直到几个轻羽卫上前去拉王吉,这才反应过来。 “陛下,陛下?”他慌忙叫道。 可他的陛下早已拂袖而去。 没等秋泓出行宫,祝微忽然在殿上发火,杖责王吉的事便如长了翅膀似的,传得人尽皆知。 随驾出京的众臣在驿站中提心吊胆地等着,直等到秋泓回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杖责了王吉,没有波及他一向敬重的秋先生。若是把秋泓也打了,那还有谁能随侍在这脾气暴烈的小皇帝左右? 张篆也堆在打探消息的人群中,他一见秋泓,便挤开了站在自己身前的梅长宜,想要上去问问,陛下今日到底发了什么邪火。 可秋泓面色不善,直接略过了要献殷勤的张篆,抬手一点自己的门生梅长宜,又对燕宁按察使张唯贞抬了抬手,示意这两人跟自己过来。 张篆自讨没趣,收回了笑容,赶紧拉住梅长宜这个去年刚刚及第的丁酉科探花,低声道:“贤弟出来后跟为兄讲讲,你师相都说了些什么,如何?” 梅长宜是个清瘦严肃的年轻人,他垂目看了一眼张篆,无动于衷地回答:“师相若有机密相告,我怎能与你讲?” 说完,他转身越过人群,跟上了秋泓的步伐。 一同来的张唯贞远不如梅长宜能沉得住气,他开不等李果儿为两人倒上茶,就火急火燎地问:“次相,陛下为何忽然发了这么大的火?可是因为苏郴那疯子扰了兴致?依下官看,不如就不要把这人带回京城受审了,直接在塘州城外斩首,以儆效尤,也好让陛下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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