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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泓神色如常:“一千年前,兴末中州疲弱,北方民族突起,其中有一支胡漠部落名为‘如罗’,在初代如罗王的带领下,统一了北方草原。而后第二代王如罗浑招贤纳士,拜寒州人张恕为丞相,南下掠地,差点攻破京梁城关,活捉大兴皇帝。只不过,在如罗浑定都冠玉,取国号为‘钦’之后,胡王一代不如一代,没过多久,就灭亡了。北钦一灭亡,如罗家族的巫觋流散各地,他们一面渴望恢复当年荣光,一面又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聚集在这里,在这个如罗浑拜张恕为丞相的幽离台下,为他们的皇帝和贤相招魂。” “可是……” “说得好!”李果儿的话还没讲出口,两人头顶蓦地响起几下轻笑,就听一道忽远忽近的声音朗声道,“不愧是帝师,秋次相真是博学强闻,这幽离台的出处,说得一点也不差!” 秋泓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端着的烛灯摔在地上。他仰头去看周侧影影绰绰的灌木,却不见丝毫人影。 “谁?”李果儿为了壮胆,大喊起来,“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两人只听“哗哗”几声,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林雾中。 “秋次相,许久不见了。”那人说道。 秋泓眼力不佳,却还是从这人躬身行礼的姿态中一下子认了出来,站在他面前不是旁人,正是那已在京中菜市口砍了头的秦抚仙! “你没死!”秋泓脱口道。 秦抚仙悠然一笑:“得道高人怎会死于刽子手的刀下?” 秋泓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秦抚仙一捋自己那稀疏的山羊胡,徐徐说道:“秋次相可还记得我初次见你时,说过什么吗?” 秋泓不答。 “我说……” 咻—— 这人的话尚未说出口,李果儿便夺过烛灯,向前扔去,紧接着,“秦抚仙”身影一闪,一条破破烂烂的麻布当空落了下来。 ——这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道装神弄鬼的幻术。 李果儿松了口气,就想去拉秋泓赶紧回去。可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自家老爷的衣袖,秋泓那原本立着不动的身子就轻轻一晃。 “咳!”随即,一口血冲出了他的喉咙。 “老爷!”李果儿头皮一炸,扑上去一把揽住了秋泓倒下的身子。 而与此同时,远处林中忽而响起一片“簌簌”轻动,宛如野兽在奔跑、蟒蛇在游曳。这轻动步步逼近,仿佛瞬间就能将跌坐在此的人一口吞下。 但不多时,轻动散去,火把的光亮传来,阵阵凌乱错杂的脚步声穿过丛林,来到了两人身前。 “啊,啊!”李果儿捂着眼睛大叫。 “秋次相?”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 秋泓的意识渐渐复苏,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半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人。 冯桂英,这人正是燕宁总督冯桂英。 夜猎那日,他本全副武装,可此时,却狼狈不堪。 秋泓就见此人脸上两撇小胡轻颤,双颊沾着血迹,衣衫褴褛,宛如乞丐,跟在他身后的几人皆是这样一副打扮,好似是在深山老林中生活了十年。 “秋次相,您怎么孤身一人寻到这里来了?”冯桂英颤颤巍巍道。 秋泓盯着他,张口便问:“天崇道逆贼呢?” 冯桂英不解:“什么天崇道逆贼?” 秋泓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你带着陛下夜猎,却途中遭遇天崇道逆贼,陛下被贼人劫走,你们一行也消失无踪。如今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冯桂英目瞪口呆,他结结巴巴:“都是下官的错,都是下官的错!下官不该只带这么一点人随陛下夜猎,以致,以致在林子里遇到了熊瞎子。下官一行人被冲散,陛下跌落陡坡,摔伤了腿!这,这都是下官的错……” 秋泓怔然:“陛下跌落陡坡摔伤了腿?” 这话还没问完,几个衣着稍整的轻羽卫便抬着祝微来到了秋泓近前。 “秋先生!”祝微一见秋泓,顿时放声大哭。 见到这番情形,秋泓一时迷茫极了。 他尚未从方才的幻术中清醒过来,眼下却突然见到失而复得的祝微,心中忍不住疑虑。 都说祝微被天崇道劫走,可冯桂英却说他是跌落陡坡,摔伤了腿。而此时此刻,人的的确确瘸着一条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身边没有天崇道贼人,四下也没有可疑的幻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浓雾渐渐散去,硫磺味也消失不可闻。 秋泓将祝微请上马车,一行人赶在亥时前,徐徐回到了广宁城中。 这时,带兵出巡的陆渐春已从呼察湖归来,按也儿哲哲提供的消息,他顺着那伙流窜的北牧游兵,捉到了在燕宁一带活动的天崇道分坛主。 这分坛主不堪重刑,飞快交代了自己的底细。 以他所说,那苏郴确确实实是个言行无状、行为怪异的疯子,天崇道中人当其可以利用,便任由他冲入祝微的车驾,大放“无君无父”的厥词。 而就在这人被放归家中后,他的老母亲担心官府的人再找上门,于是偷偷把他送出城,关在了乡下的地窖里躲灾。 不仅如此,这伙在塞外受够了苦寒艰辛的天崇道反贼为了能闯入广宁,偷盗皇帝赏赐给陆家军的粮草,提前暗中串通张唯贞,令他给皇帝和各部官员的居所中下阿芙萝,期望能用这种会使人神志不清的草药,迷惑人心,使得他们放松警惕。进而,再打出皇帝被劫持的假消息,叫这帮被阿芙萝迷昏了神智的人乱忙一通,他们才好借机打劫。 至于祝微为什么真的丢了? 天崇道也没想到,毕竟,当初碧罗带出塞的这帮人本就不是大宗,如今更是散沙一盘,谁也没本事劫持皇帝。祝微走丢,完完全全是冯桂英在阿芙萝的影响下失察,最终小皇帝于陡坡受伤,耽搁了回程。 如此一说,仿佛真相大白,众人皆大欢喜。 很快,苏郴、张唯贞等人被抓捕归案,直接斩首。冯桂英等一众燕宁官员被一撸到底,丢了官帽。 没人再去深究这件事中的疑点,除了秋泓。 秋泓坐在祝微的床前,手中捏着李岫如刚为他送回的密报。 密报上写:王栀,确实身在北塞。 若说之前种种,都可以用巧合来断,可王栀为什么偏偏也在这个时候来了北塞呢?还有,幽离台外发生的一切,难道不是天崇道贼人在作怪吗? 秋泓支着头,看着小皇帝的睡颜,心下混乱如麻。他很清楚,不该就这么草率地斩首苏郴,可是,朝中声浪极大,若不赶紧杀掉,恐怕会再起事端。 如此,线索就断了。 除非—— 除非小皇帝醒来,亲口承认他跌下陡坡后,在与冯桂英失联的那半天中,真的被天崇道劫走了。 可是,如果如苏郴所说,他也成了天崇道中人呢? 秋泓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凛。 “秋先生?”就在这时,祝微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秋泓急忙起身,跪在他身下,拜道:“陛下可还安好?” 祝微在太监的搀扶下坐好,他摸了摸自己的伤腿,冲秋泓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秋先生,”他叫道,“你能给我一缕你的头发吗?” ---- 没有存稿了。。。
第101章 泊青岭下 秋泓静静地凝视着那一缕垂在自己脸边的碎发,一言未发。 沈惇轻叹一声,抬手替他将这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凤岐,你应该已经想起,他们都是谁了。” 秋泓仍问:“他们都是谁?” 沈惇无奈:“你知道的,何必还要问我?” 说完,他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李树勤告诉我,他翻遍各类野史笔记,找遍大小县志,最终找到了九个很有可能是从现代回到五百年前的人。” “九个?”秋泓重复道。 沈惇粗略一回忆,捡着最可信的三个说了:“一人名叫范数二,生在鹊山渡,一人名叫苏郴,生在塘州关。地方志记载,这两人皆在长靖三十三年时得了怪病、伤了脑袋,而后时常口出奇言,不少地方志研究专家也曾玩笑称,他们没准是后世穿越回五百年前的现代人。除了范数二和苏郴,另有一人姓乔,是位女子,这个你大概没听说过,她是伯阳人士,因在县衙前高喊谋逆之言,被捕快们沉湖了,至于死没死,我也不清楚。” 秋泓神色未变:“还有呢?” “还有……”沈惇一顿,“应当就是大名鼎鼎的抚仙道人,秦抚仙,以及……无心岛岛主,王栀。” 秋泓目光轻轻一颤,没有说话。 “除了他们四人之外,曾经的天崇道北怀分坛坛主张继宗、继任掌教碧罗也极有可能是其中一员。”沈惇接着道,“长靖三十三年,《天罡相术》中传出,乙酉科将有一位彪炳史册的逆臣的流言,应当就是这几人编造的。” 秋泓抬了抬嘴角:“不止如此吧,那江山舆图不正是秦抚仙所做?他以一图之力,搅乱了长明天三朝,甚至还害得长靖先帝身死边关,真可谓是尽力至极。” 沈惇听此,欲言又止。 “李树勤是不是还说,他们几人之外,我师翁吴重山也是其中一员?”秋泓抬眼看向沈惇,“我记得,师翁的右耳处有一块小疤,而长靖朝‘莲花案’的死者郭玮,正是失去了自己的右耳并跌落御河而亡。我见过张继宗、碧罗以及王栀身上的莲花金印,当年我只当那是天崇道门徒的标志,从未想过太多,如今看来,那枚莲花金印想必应是这些穿越者的伴生物,他们生前失去了什么,死而复生后,金印就会出现在何处。至于我师翁的金印,想必就是在右耳上了。只是他为了掩人耳目,狠命灼烧掉了那块表皮而已。” 听到这话,沈惇低头不语。 秋泓却自嘲一笑:“上辈子,他是我最敬重的人,哪怕是天极二年,沈公你与群党把他排挤出朝廷,众人落井下石,我也从未对他有过任何不敬,可谁能料到……” 谁能料到,吴重山怕是从收秋泓为徒开始,就已着手布局谋篇了。 长靖三十三年贡院失窃,秋泓会试朱卷丢失,朝野上下流言四起。当时人们都惊奇于贡院那等不藏金银珠宝的官所为何会混进毛贼,现在看来,恐怕正是那一科的同考官吴重山监守自盗,会试朱卷才会离奇丢失,并落入张继宗手中的。不然,这流言又怎会满朝皆知,以致长靖帝祝旼铭记在心,并在三年后,听从推举,遣秋泓出关为使? 这是一切的起点,也是秋泓一步一步走入既定轨道的开端。 因为,就在这之后,长靖帝因江山舆图而死,北牧狼王顺应“预言”出兵,秋泓率群臣南下,复兴南廷,又北上督战,身陷邬家大案。再到他被迫辞官,路遇严颢身死。最终起复,却因祝颛驾崩而错失先机,导致李家破亡,李岫如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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