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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中的所有,吴重山的身影都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他躲在背后,看着两党厮杀,挣得你死我活,看着秋泓不甘命运,却最终功亏一篑。 他从未喊过“无君无父”的口号,但所做的事,却都是大逆不道、违天逆理的事。 秋泓无声地叹了口气,问道:“除去吴重山,还有谁?” “还有一位,李树勤和我的意见,颇有不同。”沈惇缓缓说道,“李树勤认为是天极皇帝身边的大伴太监王吉,但我认为,是王吉的徒弟,王诚。” “王诚?”秋泓对此人印象不深。 “据说王诚就生在长靖三十二年,至于长靖三十三年时,他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确定,不会是王吉。”沈惇意味深长地看了秋泓一眼。 秋泓没有说话。 他隐约记得,王诚本不姓王,这小太监小名“阿诚”,明熹八年时,在驭马司做事,曾引着祝颛出宫寻欢作乐。 后来,祝颛因此被害,阿诚去了哪里,秋泓并不清楚,但等他再次听到这人的名字,已是几年后,阿诚改名王诚,跟在王吉左右服侍祝微的时候了。 至于这么一个小太监是如何躲过那杀头的罪罚,在内宫中活下来,并依仗王吉一路向上,最终在秋泓死后,随“代党”一起“反王”、“反秋”的,没人了解其中秘辛。毕竟王诚只是个太监,他在史书上的最后一笔,是于永昌年间,马挚兵临城下时,为永昌帝祝斓出主意招魂秋泓。 而在那漫长的深宫岁月中,他都做过什么,没人知道。 古庙青灯,神龛笼影。 秋泓和沈惇无言对坐,谁也说不清,这五百载的年月到底是因何而来。 他们的过去是有些人的未来,而有些人的过去,则是他们的未来。 更漏在院中滴滴答答,小道士们排着队,往后殿去上晚课了。石板路上闪过一道道剪影,将多雨之地的青草和苔藓隐入其中。 秋泓忽然开口问道:“你们为何没有找到第十个人?” 通过古籍与记载,在浩如烟海的历史中以各类小小不言的蛛丝马迹寻找十个很有可能隐没其中的人,实在是艰难。 好在是国人爱修史,地方志也详实。李树勤就这么用“长靖三十三年死而复生”、“言行无状”、“身上印着莲花金印纹”等等显而易见的特征,找出了九位最有可能的穿越者。 那么第十位呢?他为何没有找到? “据说,华忘尘当年也没有找到第十位。”沈惇若有所思道,“正是因为他没有找到第十位,所以才会在长靖三十五年年末忽然卷土重来,继续在京中大开杀戒,希望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将更多人命献给苍天。” 长靖朝的两次“莲花案”,一次在长靖三十三年,一次在长靖三十五年。 长靖三十三年时,满打满算,有十位朝廷大员死于非命,但长靖三十五年时,只有三位。 而且,这三位的死状与前几位不太一样。他们虽也失去了一些身体部位或器官,也口含莲花金印,但挣扎的痕迹明显,周身往往鲜血四溅,不似前十位,仿佛坦然赴死。 当时三法司匆匆结案,谁也没去探查其中端倪,更不会有人怀疑,这根本就是一场可怕的献祭。 如此说来,倘若华忘尘早就找到了第十位“天命之人”,那么他也不会在长靖三十五年时贸然入京,更不会在福香观中,被秋泓和沈惇撞破,乃至身陷囹圄,毙命于李岫如之手。 又或者…… “长靖三十五年时,华忘尘他不是去京城杀人的,他是去找人的。”秋泓忽而自语道。 “找人?”沈惇不解,“找谁?” 秋泓却又不说话了。 “罢了,至于第十位到底是谁,现在已不可考。而凤岐你,也清楚这一切来龙去脉了。”沈惇看向秋泓,“你得帮我。” 秋泓依旧沉默着。 “凤岐!”沈惇有些发急,“所剩的祭品已不多了,如果我们找不到稷侯剑,那历史或许即将就此改写,而你我的现在马上便会被新的世道所覆盖。” “为什么?”秋泓却问,“你为何如此笃定,历史一定会被覆盖?” “因为这种事在几百年前就曾发生过!”沈惇脱口而出。 “什么?”秋泓一愣。 正在此时,方才照看秋泓的那位小道士跑进了袇房,他看着沈惇,气喘吁吁道:“沈居士,他们还真从那个大坑里挖出了什么,你快去看看!” 沈惇一听,当即起身跟上前。 秋泓也急忙追上两人的步伐,随那小道士一起回到了正殿。 眼下正殿灯火通明,正中央的神龛下人头攒动,其中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看到了沈惇,急忙迎上前,低声道:“沈先生,真是托你的福。之前我们协同文物保护局在岭城一带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那个据说就在鱼龙符和泊青岭下的秋元君之墓,谁能想到,谁能想到秋元君的棺材竟然就在祂的神龛下……” 沈惇吃了一惊:“秋元君的墓。” 还未等他真正反应过来,秋泓已侧身走上前,挤进了人群。 只见大殿中央,在那个沈惇为了寻找稷侯剑挖出的大坑下,露出了一角青黑色的棺材,那棺材的正前方竖着一座刻文模糊的墓志铭,其中只有几字清晰,而这几字正是: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保兼太子太傅,镇江侯定国将军,秋慕兰。 施工的工人们慌慌张张搭起棚子,去请文物保护专家。几个笃信秋元君的老道士在旁阖目诵经,似乎想要超度那个据说早已飞升成仙的女子。沈惇则伸着头往里看,似乎并不甘心此处只有一具棺材,而没有他想要的稷侯剑。 秋泓却愣愣地问道:“她为何会葬在这里?” 跟着师父一起诵经的小道士睁开了眼睛,他认真地说:“当年秋元君战死阡南狄砀山后,她的家人曾冒死从新兵手中抢走遗体,希望能将元君送回少衡安葬。可谁知走到途中,路遇匪宼,前去接应的秋家家仆因此走散,最后只剩一耄耋老仆,守着元君的棺材。这老仆姓李,本是当年秋相国的随从,一直忠心耿耿。他为了保护元君不受匪宼侵害,以身为盾,死在了元君的棺材前。兴许是老仆感动了上苍,也兴许是元君修为已满,于是在危急关头,元君羽化成仙,飞升成神,击退了匪宼,保护了一方安宁。当地百姓见此,便将元君肉身就地而葬,所葬之处正是鱼龙符和泊青岭下。” 秋泓静静地听着,许久没说话。 不多时,文物保护局的研究员到了。他们合力抬出棺材,让这尊掩埋在元君庙下数百年的墓穴重见了天日。 其中,没有稷侯剑。 “方才那小师父讲的是传说,但实际上,秋慕兰之所以会埋在岭城,是因为当年樊州战乱,秋家人逃出少衡躲灾,投靠了一门远房亲戚,这门亲戚就在岭城,因此一生未嫁的秋慕兰最终也被埋在了岭城。”沈惇轻声道。 “我知道这门亲戚是谁了,我也知道那片昇代墓葬群的主人是谁了。”秋泓注视着秋慕兰的棺材,无声地抬了抬嘴角,“天极十五年,念心和刘郁的长子刘珍出生。刘家这一代名从王,字从璧,而刘琥,大概就是念心的孩子。所以,那个戴着翡翠珠花死去的孺人,便是我的女儿。” 此时此刻,岭城那头的文物修复实验室中,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相貌圆润温和的男子正在专注地比对着一支蕉叶玛瑙翡翠流苏步摇。 他将这支原本散落各处的步摇修复完成后,用双手捧着,来到了实验室正中央的那尊棺椁旁。 棺椁中躺着一位仍可见栩栩如生之貌的女子,这女子身披七品翟衣,头戴珠琅宝翠,脚踩织锦寿鞋,周侧围拢着数不清的金银陪葬,珍珠玛瑙。 目视着她的男人缓缓俯下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这人伸出手,轻轻地,抽走了棺中女子始终紧握着的那支狼毫笔。 笔上纹刻:碧水出燕宁。 天渐渐地亮了,白君山上人声散去,只剩这座藏于青翠竹柏间的古庙仍悄然肃立。 秋泓慢腾腾地走在山间小道上,时不时被头顶垂落的晨露打湿脸颊,时不时又被路旁窜过的松鼠惊得脚步停顿。 “你不必害怕那人会杀害陆问潮。”沈惇追在他身后,说道。 秋泓回头:“你为何如此肯定?” 沈惇抿了抿嘴,目光微暗。 秋泓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上前提声问道:“你昨晚说,华忘尘以血诅咒你我五人死而复生,是因使命未了。可这保证大昇如期灭亡的使命,该如何完成?” 沈惇听此,苦笑了一下,回答:“活着。” “活着?” “活着。”沈惇将目光投向了江对岸的泊青岭,在泊青岭上,一块高耸的石碑默然而立,他说,“只有我们五人同时活在五百年前和五百年后,这场献祭的法阵才算完整,死于‘莲花案’的十人才能在五百年前死而复生。华忘尘口中的‘为奴’,就是为时间的奴隶。” 秋泓呼吸微滞,不说话了。 “所以,当初我才会用你的会试朱卷将布日格和李岫如引来樊州,因为,稷侯剑所在之处,就是法阵所在之处。五百年前,稷侯剑被一位随侍于布日格身边的北牧将军拾获,因此北都就是法阵;五百年后,稷侯剑身处樊州,因此樊州就是法阵,只是……” 只是,似乎没人知道,这把已经失落了上百年的上古名剑,到底身处何地。 “想要改写历史的人四处搜寻稷侯剑,恨不能以自己的血喂饲剑刃,好回到过去,取代真正的‘天命之人’。但没人知道,若非命定,就算是用稷侯剑自刎,也不过身死魂消,往生不再。可是……” 可是执拗盲目、一心想要回到过去拯救弟弟的李岫如,和自命不凡但实则徒有其表的布日格并不清楚,他们苦苦追寻、难以放弃的执念不过是个谎言,就算是有朝一日真的找来了稷侯剑,他们二人也无法回到自己那深藏于历史中的故国了。 他们的使命,从一开始就不是改写历史。
第102章 地崩山倾 咚咚! 储物间中传出了两声沉闷的撞击,正坐在沙发上摆弄左轮手枪的李岫如听见了,抬眼看向那扇窄门。 “你养狗了?”他不冷不热地问道。 那位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庞圆润的男子笑了一下,回答:“是秋凤岐的狗,放在我这里栓一会儿。” 听到这话,李岫如倏地站起身,就要推门去看。 “哎,”那男人一抬手,拦住了他,“忘记你我的约法三章了吗?” 李岫如眯了眯眼睛,注视着这个笑吟吟的中年男子:“祝复华,我与你的约法三章建立在找到稷侯剑的基础上,而现在,剑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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