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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太宁城中已渐渐安静了下来。 走在宫道上,两侧灯烛幽幽,当有太监宫女路过时,纷纷背过身去,低头不语,仿佛是见到了哪位煞星,让他们多看一眼,便会立刻两股战战。 秋泓入宫的次数虽然不多,但也从未见过如此肃杀的氛围,他不知那些太监宫女们为何这样怕自己,也不知这夜的太宁城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次相,请吧。”到了天慈宫阶下,小太监停住了脚步。 秋泓也站着不动了,他注意到,在天慈宫门前的那片大理石地砖上跪着一个人,看身形,那人应当是王吉。 “太后还在上面等您呢,次相别误了时辰。”小太监掐着嗓子说道。 秋泓定了定心神,提衣走上台阶,随后规规矩矩地跪在殿门外行礼道:“外臣秋泓,叩见太后千岁。” 里面悄无声息,等了半晌,也不见有宫女出来通传。 宁太后宁采荷出身低微,原是个被人从怀南卖来京城的挖藕女,她膝下无亲生子,身边更无外戚加持,性格温良和善,教子严厉有方,于幼帝和诸大臣而言,是个十全十美的太后。 当年祝颛尚在潜邸时,秋泓曾见过她几面,可自从祝微登了基,宁采荷入主天慈宫后,秋泓只在一次谢恩时,隔着珠帘远远看过一眼太后真容,此后便再无交集了。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太后为何一反常态,会在这个时辰把外臣叫进内廷去? “次相别一直跪着了,晚上天凉,小心再冻坏身子了。”这时,一道尖细的声音闯进了秋泓的耳畔。 秋泓抬起头,就见一面白无须、身形瘦小的太监正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的脸上印着一张五指,眼周还有浅浅的泪痕。 “王诚公公?”秋泓认了出来,此人正是近来在祝微身边很得宠的那个小太监。 王诚用手背轻轻地蹭了蹭自己那红肿的脸蛋,小心说道:“陛下正在里面跪着呢,太后发了好大的火,次相一会儿若是进去了,可千万要谨言慎行。这是陛下给奴婢使眼色,让奴婢出来嘱咐次相的话。” 秋泓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答道:“多谢公公。” 这话话音刚落,里面便响起了一声通传,太后要请他入内殿了。
第114章 天极三年(九) 王诚没有说错,天慈宫门一开,秋泓尚未跨过门槛时,就看到了跪在正中央的祝微。 小皇帝今年个子抽条,长高了不少,这会儿跪在地上,倒像个大人了。 秋泓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了端坐在正前主位的宁采荷身上:“外臣秋泓,叩见太后千岁。” 这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女子,她穿着并不华丽,头上配饰也相当简朴,只有那张脸,在幽幽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艳丽动人。 “许久不见秋先生,先生看着清减了不少。”宁太后沉默片刻,轻声开口道。 秋泓低头伏在地上,不知说这话时,太后到底是个什么神情。 “想必,是为我大昇国祚日夜操劳所致,先生真是辛苦了。”宁太后接着道。 秋泓头皮发紧,不得已向上叩首:“臣身为长缨处次领,为陛下和太后殚精竭虑、肝脑涂地乃是职责所在,何言辛苦。” 宁太后淡淡反问:“是吗?” 秋泓喉结一滚,竟没听出太后娘娘的言外之意所指是何。 而就在此时,祝微忽地抬起了头:“秋先生是外廷大臣,娘亲您深更半夜把他招来,是会惹人非议的!” “惹人非议?”宁太后瞬间被祝微这话所激怒,她拍案叫道,“皇帝与秋先生所做的事,就不会惹人非议了?” 秋泓一颤,大脑飞速转了起来,他一时想不出,自己带着皇帝做了什么忤逆尊上的事,竟叫太后发这样大的火。 “你上前来。”这时,宁采荷说道。 秋泓不敢起身,只好跪行几步,但又不能越过祝微,最后不尴不尬地停在了小皇帝的脚边。 宁太后从上面抛下了一方绢帕:“秋先生,我只问你一句话,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那是一方怎样的绢帕? 秋泓离得远,看不真切,但他却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宝华殿讲学时,确实丢过一方绢帕,那方绢帕是舒夫人给他绣的,上面还纹有他那如今已少有人称呼的表字,公拂。 帕子丢时,他没在意,毕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可是…… 这东西又是怎么落到祝微手里的呢? “还有这个,看上去,似乎也是秋先生的。”宁太后又从上面抛下了一样东西。 这回,彻底看清楚了的秋泓脑中陡然“嗡”的一响,撑着地的双手都禁不住哆嗦了起来。 ——那是一条抱腹,上面的绣纹、丝织与图案,无一不出自舒夫人之手。 而秋泓清晰地记得,这条抱腹是某一日他与沈惇在长缨处中温存时,胡乱丢到一旁的,后来到底去了哪里,他也不是很清楚。 “陛,陛下……”秋泓讷讷地叫道。 祝微死死咬着牙,不发一声。 “秋先生是外臣,皇帝知道,我也知道,只是不知,秋先生自己知不知道?”宁太后严声厉色地质问起来。 这个久居深宫的女人一抬手,从袖中拿出了一枚锦盒。 “我再问你,你清不清楚,这是什么?”宁采荷举起了锦盒。 秋泓看不清,可他却能猜到,那锦盒里到底有什么。 “是臣的一缕头发。”秋泓一五一十地回答,“去岁陛下在关外走失,受了惊吓,回来后彻夜难眠,于是便拉着臣,请臣剪下一缕发丝送给他,如此方可入眠。君命难违,臣,臣当时答应了。” “荒唐!”宁太后怒道,“秋泓,你可知,陛下将他的头发与你的缠绕在一处,这是要做什么?结发共长生吗?” 秋泓一悚,禁不住抬起头,看向了祝微。 祝微紧抿着双唇,仍旧一言不出。 秋泓深吸了一口气,他低下头,没有去望祝微的背影,更没有去观察宁太后的脸色,他只是说道:“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 “娘!”祝微一声厉喝打断了宁太后的话,他猛地站起身,挡在了秋泓身前,“这些东西都是孩儿自己偷来的,跟秋先生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宁太后瞪大了眼睛,“秋凤岐是个什么样的人,外面不是没有传闻,当初你爹,你爹不也……” 祝微扑上前,从太监手中夺过了那方绢帕和那条抱腹,他提声说道:“秋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朕心里清楚得很。这些物件儿,都是朕自己拿来藏着的,秋先生毫不知情,母亲您若是再如此下去,朕,朕就……” “皇帝就要做什么?”宁太后气道。 她这个非亲生的儿子一向孝顺,她自然也想不出,小皇帝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可谁能料到,立在大殿中央的祝微攥着秋泓的绢帕,咬牙道:“朕才是皇帝,朕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朕想杀什么人就杀什么人,若母亲再这般无理取闹,别怪朕不客气。” 说罢,他大步走出殿门,“当啷”一声抽出了门口侍卫腰间的雁翎刀,向上一指:“朕才是皇帝,你们到底清不清楚?” 话没说完,他又将雁翎刀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母亲,是你逼我,是你在逼我!” 这下,天慈宫中众人登时惊得寒毛倒竖、冷汗频出,秋泓难顾礼法了,他仓促起身,扑上去,跪在了祝微的脚下。 殿外的王吉也冲了进来,他抱住祝微的胳膊,急声劝阻道:“皇爷,您若有什么怨恨,都撒在奴婢身上好了,奴婢可以死,您不能死啊!” 秋泓跟着一起语无伦次道:“陛下万万不可,太后,太后是陛下的母亲,陛下是忠孝之人,行此逆天之事,会遭天谴的。” “天谴?”祝微垂下双目,凝视着秋泓,“秋先生,也开始相信天道了?” 这话说得不知所云,秋泓也听得不知所云。他无助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祝微:“陛下,您是一国之君,太后是您的母亲,而臣只是这天下的芸芸众生,臣死了,无人记挂,可您和太后若有什么不测,这天下还是这天下吗?” 祝微手一抖,不知想起了什么似的,大梦方觉地念道:“是啊,是啊,若是我死了,若是我死了……” 啪嗒!雁翎刀掉在了地上。 宁太后见此,终于脱了力,“呜咽”一声,晕倒在了坐榻上。 赶在宫门落锁前,祝微令王吉把秋泓送出内廷。 “先生不必担心,朕会处理好这些事的。”走之前,他背着手站在秋泓面前,莫名有了几分帝王气魄。 秋泓默然立着,脸上似有泪痕。 祝微看着他,忽然轻声道:“先生是觉得朕恶心吗?” 秋泓一滞,就要下跪,祝微一把搀住了他:“朕也觉得朕恶心。” “陛下……”秋泓怔怔地叫道。 “可是我忍不住,先生啊,我忍不住。”祝微重复道。 他的模样太过稚嫩,身形也过于矮小,秋泓站在他面前,不得不低着头,躬着身,才能看清这孩子稚气未脱的面容。 秋泓不觉得祝微恶心,他觉得自己很恶心。 “是臣的错,臣有罪。”秋泓后退了一步,执意跪下,“臣请陛下革去臣的爵位和俸禄,放臣回籍闲住。” “先生……” “臣没有教好陛下。”秋泓闭了闭双眼,“这是臣最大的罪过。” 这话说得祝微瞬间默然。 他在想什么?秋泓不知道,他只是听见,这个念不好书的小皇帝认真地说:“先生,朕不会放你走的,朕是皇帝,朕有这个权力。” 是的,他是皇帝,他有这个权力,今日,祝微第一次认识到了这一点。 秋泓并不清楚这悄然之间的转变,他固执地说:“明日陛下要率百官出宫谒陵,告慰先祖,臣请值守长缨处,还请陛下允许。” 祝微不说话。 可秋泓却不等他应答,便自顾自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祝微一把拉住了他:“先生,我把你的绢帕还给你,好吗?” 天还没亮,宫外的人尚且无从得知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留守长缨处中的沈惇在看到秋泓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后,都猜不透今夜太后忽然把人喊入内廷,到底所为何事。 他诧异道:“秋凤岐,你不对劲。” 秋泓面容惨白,仿佛是去地府里走了一圈。 “秋凤岐,难道太后她……” “我准备辞官回乡了,淮实。”秋泓突然说道。 沈惇一震,“腾”的一下站起身,大叫起来:“什么?你要辞官回乡?” 秋泓脱力地靠在太师椅上,用手背遮住了眼睛:“淮实,我犯了一个滔天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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