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太宁城上的小皇帝祝微不由向前倾去,试图看清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那就是跖部的王子,那文齐和那文禄了。”钱奴儿在一旁提醒道。 祝微撇了撇嘴:“长得倒是俊朗,可惜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陛下,”秋泓轻声道,“据说那文齐和那文禄是跖部最勇猛的两员大将,能拉开千斤重的铁胎弓,驯服最烈的马和鹰,他们肯匍匐在您脚下称臣,也只是为了给自己的部族谋求一线生机,陛下千万不要被他们的可怜相迷惑了。” 祝微眨了眨眼睛,不知想起了什么,他拉过秋泓,神秘兮兮地问道:“那文禄如今婚配否?” 秋泓愣了愣,没料到小皇帝居然会在这种场合问出这样一个荒诞不经的问题,他看了一眼正斜着眼睛打量自己的沈惇,低头回道:“臣不知。” 祝微并不死心,又转头去问兵部、礼部以及鸿胪寺的一众官员,最后在梅长宜那里得知,那文齐已娶妻生子,那文禄尚未婚配。 沈惇忍不住了,拉过秋泓小声问道:“陛下在打什么主意?” 秋泓的脸色有些难看:“我怎会知道?” 沈惇眉头紧锁:“自我朝立国以来,就没有和亲一说。哪怕是当初北都被破,多少公主被掳去草原受人欺侮,还于旧都后,先帝也不准她们留在那里下嫁外族,仍是接回来好好养着,难不成陛下这是要……” “天应王夫人的侄女如今就在京中四夷馆里住着,朕听说,那文禄在建中时,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这是不是真的?”祝微的话打断了沈惇与秋泓的窃窃私语,他看着两人好奇地说,“那文禄如今年方十七,天应王夫人的侄女年方十六,倒是相当。” 听到这话,秋泓果不其然吓了一跳,当即跟着沈惇一起跪下叩头:“陛下万万不可,天应王夫人如今虽率北牧诸部归降我大昇,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建中跖部与北牧又素来交好,若是让他们携起手来,日后必为我大昇之患!” 祝微见此,忽然笑了起来,他拉过小太监王诚,指着跪下的一众大臣道:“朕没说错吧,他们果真一个二个都如临大敌一般。” 王诚笑嘻嘻地说:“是奴婢输了,该给皇爷十镮钱。” 跪在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秋泓与沈惇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神色都有些晦暗不明。 ——祝微这是在把他们当猴耍吗? “都起来吧,”小皇帝倒是和蔼可亲得很,他愉快地说,“朕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并没有保媒拉纤的意思,诸卿不必紧张。” 沈惇佯装舒了口气:“陛下与臣等开玩笑,是臣等不解其意了。” 听相爷发话了,原本被吓得不敢说话的群臣也跟着一起,赔笑起来。 秋泓却仍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架缓缓驶入宫城的囚车,他在囚车中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充斥着野心与欲望的眼睛。 这双眼睛,正属于那文禄。 三军犒赏,宫宴一夜,火树银花。 小皇帝祝微由宁太后身边的人看着不许喝酒,背地里却被王诚偷偷塞去了两只酒心糕点。可谁知他没有丝毫酒量,不过两口,面上就已通红,环顾了一圈宴席,闹着要找秋泓。 “秋次相早前就告退出宫了,”王诚跟在祝微身后,张着双臂扶他,“如今前头只有沈相和礼部的几个大臣在。” 祝微晕晕乎乎地推开了他的手:“这会儿没人,你不必在我面前这个样子。” 王诚刚要开口,就远远地看见了走来的王吉,顿时一骇:“皇爷折煞奴婢了。” 说完,他把头一低,转身就走。 “回来!”王吉喝道,“谁准许你给皇爷喝酒的?” 王诚缩着肩膀,把脸埋在了胸前,装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来。 祝微果不其然侧身挡在了他的面前:“是朕要喝的,大伴难道要来责骂朕吗?” 王吉脸色一变,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奴婢不敢。” 祝微绕着他走了一圈,哼笑了一声:“朕知道你不敢,起来,带朕出宫去找秋凤岐。” “什么?”王吉一怔,这还是他头一回听小皇帝这样称呼秋泓。 “快点快点,”祝微丝毫不觉哪里怪异,他催促道,“给朕换一身侍卫的衣裳,朕要出宫,去找秋凤岐!” 那秋凤岐现今身在何处呢? 早在宴席开始后不到半个时辰,他便趁着小皇帝向太后讨酒喝的功夫,告退出宫,离开了太宁城。 随他一起走的,还有陆渐春的侄子,陆鸣安。 “相爷您慢些,城外营地里的土路湿滑泥泞,小心摔跤。”陆鸣安一手搀着秋泓,一手为他掀开了帐帘,“就在这里了。” 秋泓眯着眼睛,提灯看去,只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缩在帐角,这年轻人刚一见光,便立刻把头埋在了双膝之间。 他正是白天跪在祝微脚下受降的跖部小王子,那文禄。 “把头抬起来!”陆鸣安一脚踹在了这年轻人的肩膀上。 那文禄一抖,摔在了泥地里,他挣扎半天,方才扬起一张沾满了污渍的面孔。 “确实长得俊朗。”秋泓淡淡道。 陆鸣安眉心一动,有些诧异地看向秋泓。 “把他洗干净些,换身敞亮点的衣裳,再领到我面前来。”秋泓说道。 陆鸣安脑袋里不知想了些什么,他低低一笑,凑到秋泓近前:“相爷您要是喜欢,小的就把这人送去您府上当小厮,他哥哥留在我身边做陪侍。” 秋泓斜了陆鸣安一眼:“你叔父没有嘱咐你,要你在京中小心行事吗?怎么还能说出这样张狂的话来?他们是陛下的俘虏,如何发落该陛下处置。” “是。”陆鸣安讪讪地收起了笑容。 不多时,那文禄被打扮得当,送进了陆家军的中军帐。 秋泓正坐在上面喝茶,他扫了一眼面前这位身着中原服饰的异族男子,随手丢过去了一张信笺:“这可是你送到‘信天翁’手上的?” 那文禄一滞,弯腰捡起信笺,默然不语。 陆鸣安见此,又要上脚踹。 “慢着,”秋泓抬手一止,“他若是个哑巴,你就算是打断了他的腿,他也不可能开口说一句话。” 那文禄抬起头,看向了秋泓。 “可他若不是个哑巴,心里有想说的话,你不必动手,他也会一五一十地给我交代清楚。”秋泓轻轻一抬嘴角,迎着那文禄审视自己的目光望了过去,“我说得对吗?” 这个看上去年纪不过二十,身量却抽条得比肩陆鸣安的年轻人笑了一下,他用口音极重的中原官话道:“相爷说得对。” 看人开了口,陆鸣安默默退到了一边,秋泓冲他一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跖部人蛮横,相爷小心。”陆鸣安低声道。 等这位俘虏了他的大将军离开,那文禄原本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了下来,他抬起双眼,隔着烛灯的光,仔细打量起坐在上首的秋泓。 “久仰相爷威名,今日终于得以一见。”这回,那文禄低眉顺目地行了个中原揖礼。 秋泓看着他,不说话。 那文禄眼珠轻转,却仍是那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你暗中给我的手下送信,将跖部机密送到了陆家军的手上,到底是真的恭顺有加,想要归降我大昇,还是打算借刀杀人,利用陆家军除掉你那残暴的伯父和叔叔,以及你唯一的兄长那文齐呢?”秋泓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那文禄周身一颤。 “如今跖部元气大伤,首领尽死,若是你能活着回去,那你就是跖部的王,可若是你死在这里了……”秋泓一顿。 那文禄“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相爷,小的一心向着大昇,绝无反意。” 秋泓轻轻一笑:“绝无反意?我该如何信你?” 那文禄喉结一滚,不敢言语。 这里不是乌那江畔,也不是遥远的宁聂里齐格,那文禄家乡那漫山遍野的松柏和白桦都无法在这里看到,因为,他如今脚下踩着的,是大昇的京师北都,是太宁的城根。而坐在最上首的,既不是他那残暴不仁、茹毛饮血的伯父也不是他那连只兔子都不敢杀的懦弱兄长,而是大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 那文禄知道,自己所有的诡计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相爷之前没说错,小的的确,的确是打算借刀杀人!”一狠心、一咬牙,他终于说出了实话,“小的想做跖部的王,想要建中臣服在小的的马下,还请相爷恩准。若是,若是相爷恩准,小的一辈子都愿为相爷牵马!” “我又不是皇帝,我如何恩准你?”秋泓靠回椅背,不温不火道,“得陛下恩准了才行。” 那文禄毫不犹豫道:“小的明白,要请陛下恩准前,得先相爷您恩准,只要相爷您恩准了,那一切都好办了。” 秋泓一抬嘴角,没有理会那文禄这拙劣的恭维,他说道:“我会说服陛下,先圈禁你和你兄长在京,等时机成熟了,跖部会是你的。” 那文禄眼光轻动,看着秋泓,咽了口唾沫。
第113章 天极三年(八) 这夜,祝微来到皇庄时,天已过子时,他酒醒了大半,脑袋却还有些发懵。等摇摇晃晃地推开万山茶舍的门时,祝微方才想起问上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秋凤岐在这里的?” 王诚跟在他身后,躬身回答:“陛下,这里有位客人在等您。” 祝微颇有些不满,他甩开了王诚想要搀扶自己的手,大步往前道:“什么客人?朕要见秋凤岐。” 可是,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琴伎躲在帘幕后,轻轻拨弄着琵琶。 祝微一愣,怔在了原地。 “皇爷,”不知何时,王诚已贴了上来,他凑到祝微耳边,轻声道,“秋凤岐不在这里,但是这里有您要见的人。” 祝微定定地站着,过了少顷,才艰涩地开口道:“什么人?” 王诚一笑:“皇爷您忘了?不就是去年在幽离台上,您想见却没能见成的人吗?” 祝微呼吸微滞,不说话了。 “琵奴,”王诚提声叫道,“出来吧,王栀之前嘱咐你了什么,你现在可以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高大、状似男子的女人从帘幕后徐徐走出,她看了一眼祝微,掩嘴轻笑:“奴婢……拜见陛下。” 祝微目光一颤,张嘴便问:“你也是……” 琵奴咯咯一笑,打断了祝微即将冲口而出的话,她眨了眨眼睛,挑起尾音道:“陛下,可曾听说过稷侯剑?” 与此同时,秋泓离开了城外的陆家军大营。他一天奔波应酬,早已身心俱疲。可踏上马车前,追在身边的陆鸣安还偏要凑上去讲话。 “相爷,”这位刚立了战功的大将军叫道,“本朝宪庙之后,从未有过武将陪同圣上谒陵的先例。此次开恩,叔父告诉我,这是陛下给我们陆家军的赏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5 首页 上一页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