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想到什么?”秋泓皱眉。 “没想到,秋次相也不过是个无情无义的男人而已。”乔姨娘轻叹了一声。 秋泓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怎么?次相大人真要让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去死吗?”乔姨娘幽幽道,“亦或是发卖给人牙子,让我去做烟花柳巷里当风尘女子……” “你不是风尘女子吗?”秋泓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 乔姨娘目光一凝,落在了秋泓的身上,她毫不畏惧地,直勾勾地,打量着这个当今世道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你们男子,见到一个混迹在外的漂亮女子,就会下意识认为,她是出来卖身的,对吗?” 秋泓不为所动:“若真是良家子,你就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乔姨娘笑了两声,抚着自己高隆的肚子不说话了。 “回后宅去吧,在孩子生下来前,我会着人严加照顾你的。”秋泓站起身,无视了这女人紧紧追随自己的目光。 可就在这时,方才始终仪态端庄有礼的乔姨娘忽然叫出了声,她望着秋泓的背影,一句一顿道:“秋凤岐,这座宅子里,有人要杀你。” 秋泓脚步一定,回身看了一眼这个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女人,随后,他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离开了。 今晚,陆渐春回京。 大帅入城时,北都下了一场暴雨。 他一身甲胄被浇得透湿,脚上长靴沾满了污泥,就连胯下的那匹白马都仿佛蹉跎成了一头灰驴。 堂堂陆大帅就是顶着这么一身行头,敲响了秋府的后门。 “这两日老爷一直嘱咐小的,让小的每晚都守着,以免错过了将军您。”李果儿笑呵呵地说道。 陆渐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头跟着他钻进了角门。 秋府后院池塘中的荷叶正被哗啦啦的大雨打得左歪右斜,廊下挂着的灯笼也在风中忽亮忽灭,陆渐春却没由来地长舒了一口气,他对李果儿道:“还得烦请李管事找间屋子,先让我换身衣裳。” 李果儿没停步,径直把陆渐春领到了秋泓的书房前:“老爷今个儿一直念叨您,熬到这会儿还没睡下,陆帅就别瞎讲究了,先进屋吧。” 说完,李果儿推开了书房的门。 秋泓正倚在半开窗下的小榻上闭目养神,屋外电闪雷鸣,映得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面孔也时明时暗。 陆渐春走到近前,这才看见秋泓手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药,他耸了耸鼻尖,隔着清苦的药味,嗅见了秋泓身上那熟悉的檀木香。 “凤岐?”陆渐春低声叫道。 秋泓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听到这句呼唤,竟只是皱了下眉,随后喃喃说道:“去把窗子关了。” 陆渐春回头看李果儿,谁知这小厮有眼色得很,陆大帅刚一进屋,他就知趣地退了出去,并顺手关上了房门。 眼下雨势骤减,廊下淅淅沥沥。 府中家仆手执灯烛,三三两两着,离开了后宅书房,小院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见再无外人,陆渐春胆子大了起来,他提了口气,一手撑住床栏,半身越过秋泓,就要去拿那支着窗户的叉竿。 不料就是这时,方才那看似已经睡着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随后抬手一拉,直接将他拽进了怀里。 “哎!凤岐!”陆渐春大惊,赶紧手忙脚乱地撑住自己,生怕这一身还没来得及卸下的钢筋铁骨砸坏了秋泓。 秋泓“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大帅脸红了。” 陆渐春哪里感觉得到自己到底有没有脸红?他只知道残留在额间的雨水正“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见枕巾打湿,被秋泓吓了一跳的人立即一跃而起。 “我把你的床榻弄脏了。”陆渐春闷闷地说道。 “是吗?”秋泓扬起了眉梢,“这么快?” 陆渐春登时一噎,瞪着秋泓不说话了。 秋泓大笑起来。 叉竿被放下,快要熄灭的烛灯再次被点起,有家仆进屋送来了干净的衣裳和洗漱用的铜盆、热水,陆渐春红着脸在秋泓面前脱掉甲胄,又从上到下清洗了一番,这才挽起头发,来到榻前正式一拜。 “秋府门下总兵陆某叩见相爷。”陆渐春恭恭敬敬地说道。 秋泓笑着拿书敲他脑袋:“虚头巴脑得作甚?你也开始学你侄子,在我面前‘走狗爬见’了?” 陆渐春认真道:“若相爷愿意,小的下回就这么办。” “别闹了,快起来。”秋泓拉他在榻上坐下,“你抛下他们提前入京,可有走漏风声吗?” “安儿带着那文齐和那文禄两个俘虏,治军极严,有他在后面跟着,不会走漏风声的,凤岐你放心。”陆渐春回答。 秋泓眉梢轻动:“这次安儿立了大功,陛下属意把他调回京城,在五军营中做事。” “五军营?”陆渐春一怔,“那可是天子近卫,安儿他……” “我上廷议时否了,陛下也没再说什么。”秋泓轻声道,“只是从此事便可知,安儿带兵打仗过于勇猛,朝中有些人觉得,他已经……功高震主了。” 陆渐春神色一暗,低头不语起来。 “自宪庙不在,文公过世,建中跖部已嚣张了近百年,如今这一仗可谓是一拳打得百拳开,等那文齐和那文禄送到陛下身边了,我便提议将这二人圈禁在京,再调安儿回南边,如此,跖部绝了后,陛下也不必担心若是放虎归山,只有安儿能震慑得住跖部该怎么办了。”秋泓说道。 “相爷费心了。”陆渐春回答。 秋泓一笑:“一会儿叫相爷,一会儿叫凤岐,陆大帅今日见外得很。” 陆渐春面上一红:“我只是……” “你只是关心则乱,生怕你侄子因此被朝中有心之人针对。”秋泓安抚道,“别怕,我还在呢,若是将来哪天,我也被‘北党’赶走了,你再操心也不迟。” “不会的,”陆渐春郑重道,“有我在边关守着,来日总领大臣之位必是凤岐你的。” 这夜,连带着这句话,陆大帅深夜造访秋次相的消息如飞叶般,飘进了沈府的书房。 沈惇面无表情地坐在桌案后,听沈才支支吾吾地汇报。 “原定是四月二十九,姓陆的入宫述职,如今是二十八,他快马加鞭提前了一天,一回来就钻进秋府,也不知背地里到底在琢磨什么勾当。”沈惇的学生汪韫听完沈才的话,愤然道,“边关早就在传,说那姓陆的明面上向师相您示好,实际上一直与‘秋党’安通条款,现在看来,果真不假。” “他一直都是秋凤岐的人。”沈惇声音发紧,“只是眼下京城流言四起,到处风声鹤唳,他们二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听到这话,汪韫眼前一亮,上前压低了声音说道:“师相,前些日我听闻,姜王府上有一琴伎,莫名出逃,来到了京城万山茶舍。自她来之后,秋凤岐已经去过两次皇庄了,他该不会……” 沈惇眉心一拧:“秋凤岐隔三差五就要在廷议上提姜王假借太祖皇帝之名,意图谋反的事,他怎会贼喊捉贼?” 汪韫笑了一下,凑到了沈惇耳边:“师相,今日我散衙时,在余禀年那里听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传闻,若这传闻为真,保不准秋凤岐就会起反心。” 沈惇眼皮微跳:“什么传闻?” “陛下的传闻。”秋泓一手轻摇一把圆光扇,一手拿着剪刀剪烛芯,“大帅在边关,有听说吗?” 陆渐春一脸迷茫:“去年陛下在燕宁走失,冯桂英、张唯贞等人因此被革职查办,他们受审时,倒是有说过一些有关天崇道想要拉拢陛下的事。只不过,这些供词过于无状,没人放在心上。” 秋泓挑眉:“看来大帅一心扑在战事上,并没有听说过京城出的乱子。” 陆渐春不解,他走到近前,问道:“凤岐,你说的……可是太祖皇帝显灵一事?” 秋泓轻轻放下了剪刀,端起烛台走到窗边,随后一晃手中火光,将那窗纸映得通红透亮。 只见,其间竖着一道人影。
第112章 天极三年(七) 陆渐春被骤然出现的这道人影吓得向后一退。 秋泓笑了,他打开窗子,从外面拽进了一条纸人:“不过是故弄玄虚,怎么大帅也害怕了?” 陆渐春皱着眉,半晌才明白秋泓这是什么意思,他喃喃道:“难不成,太祖皇帝在宫中的两次显灵,都是凤岐你……你做的?” “第一次不是,第二次是。”秋泓合上窗户,放下了烛台,“姜王在南边四处宣扬太祖皇帝尚还在世的传言,引得沛州不少百姓认为,他才是真龙天子,咱们的陛下,就是个傀儡。如此一来,人心浮动,宫中自然也有不少人生出了邪念,之前我在陛下面前要求彻查太祖皇帝显灵一事,可谁知,尚未查清,沈淮实就又看到了‘神迹’。” 陆渐春神色微变:“凤岐,你……” “我确实是在与虎谋皮,只不过,真正让我去谋皮的,另有其人。”秋泓点到为止,没再继续谈论此事,他转而问道,“明日陆鸣安就要押解那文齐和那文禄入京觐见陛下了,可五月初三才是出京谒陵的日子,你记得提点安儿,让他这几日小心行事,京中不比外面,切忌张扬跋扈。”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了,陆渐春早已听得明明白白,他一点头,应道:“我清楚,你放心。” 这一夜大雨滂沱,将北都城内的路冲刷得泥泞不堪,又将秋府后院的马厩窝棚浇塌了一半。 卯时秋泓出门上衙,李果儿还蹲在水槽下监督家仆清理杂物,他一脸愧疚地牵着陆渐春骑来的那匹马,期期艾艾道:“老爷,马厩横梁砸断了这畜生的一条腿,小的方才去驭马司请马大夫,谁知马大夫来瞧了两眼,就说不中用,大概是废了……老爷,这可是军马,小的……” 秋泓打着伞,提着灯,低头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罢了,你去把我的玉驹儿送给陆帅罢,他还要赶着天黑出城。” 玉驹儿就是当年秋泓从布日格手底下顺走的那匹汗血宝马,这么多年拴在秋府中,除了秋泓,没人敢碰,如今他居然发话送给陆渐春,李果儿一听就急了。 “老爷,那可是汗血宝马,人人都知道是您的,陆帅骑了去,被人瞧见,岂不是要讲闲话?”他不解道。 “讲闲话就讲,现在这个时候,闲话越多越好。”秋泓并不在意,他收了伞,一弯腰,钻进轿中,“今日散衙了我要出城,叫太爷和太夫人不必等我。” 李果儿还未来得及问秋泓,他出城到底有什么要事,小厮们便已起轿准备出门,冒着未减的雨势,从后角门离开了。 轰隆隆—— 这日,伴随着暮春时节的滚雷,两辆囚车缓缓驶入元和门,暴雨之中,聚拢在路两旁的百姓看见,有两个双手双脚被牢牢铐住的年轻人缩在车中,身体不住地发抖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5 首页 上一页 141 142 143 144 145 1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