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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微晃荡着双腿,往后一仰,躺在了床上。 王吉继续道:“大昇的天下很大,国土也很宽广,而国土之上的黎民苍生都是皇爷您的子民,在您所治之下,或许百年、千年、万年之后,这里仍是中州百姓的沃土,皇爷,到那时,您就是青史留名的圣君。” 祝微听得昏昏欲睡,他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说道:“不需要我,几百年后,这里也会是一片沃土的。” 王吉没有听清祝微的话,他还想再说什么,只是这时,前来端洗脚水的王诚走到了榻边。 “皇爷,”这个身材细长、长相寡淡的小太监轻声叫道,“若您只是想讨秋先生开心,其实,不需要做一个明君,只需要装作一个明君就好。” 这话说得王吉脸一沉,就想要呵斥王诚出言不逊。 可谁知祝微听完,立刻一骨碌爬起身,睁大了眼睛问道:“装作一个明君?我该怎么装?” “皇爷,这不难,若您愿意,奴婢教您。”王诚笑着说道。 如今看来,王诚教得没错,祝微学得也有板有眼,秋泓真的露出了难能可见的笑容。 他捧着暖炉,目光柔和:“陛下心怀天下,日后必能成就一番伟业,做大昇的中兴圣主。” 祝微攥着自己那藏在袖笼中的手,一双眼睛黏在秋泓的脸上舍不得移开,他轻声说:“秋先生,司天监定下月初三是吉日,朕想等陆帅凯旋之际,在那日率群臣百官出城谒陵,也算是告慰列祖列宗的魂魄。” 秋泓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陛下有此孝心,定能感动上苍,福泽天下。” 祝微听到这些话,心里仿佛吃了蜜,竟真觉得自己是个不出世的明君,这大昇真能在他的手中重现盛世之景了。 而人一旦骄傲自满就容易忘乎所以,祝微也不例外,他眼见着秋泓心情愉悦,便忍不住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秋先生。”祝微大着胆子叫道,“年前内帑空虚,朕曾请户部批银修宫,长缨处那时没准,昨日母亲又提起这事,还说要等八月去福香观时,为天帝神像镀金身。沈相之前来时,已经答应批银,可如今户部是秋先生所管,朕便想来问问先生的意思。” 秋泓原本脸上还挂着笑,听到这话,神色却慢慢冷了下去。 “陛下孝敬太后,想要修缮内宫,于情于理都应批银。只是陛下继位那年,北都破例办了灯会,朝中又预支了整整三年的内帑用度,如今外帑虽有钱,但南边水灾、两江军费都还未出,若陛下能再等等,就更好了。”秋泓回答。 再等等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不给的意思。 祝微脸一僵,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秋泓放下暖手炉,轻咳了两声,弯腰捡起一本摊在桌上的书:“臣听章从梧说,前几日翰林院的讲官已为陛下讲至末篇,那明日便可换新书了。” 祝微讪讪地应了一声,随后怏怏不乐地在王吉的帮助下,坐到了高大的龙椅上。
第110章 天极三年(五) 下了日讲,秋泓站在长缨处直庐中,笑容满面地对沈惇道:“下月三号是吉日。” 沈惇正皱着眉翻看刚送来的奏疏,他从烛灯下抬起眼来:“陛下说的?” “自然是陛下说的。”秋泓搬了把椅子,坐到沈惇的身边,“陛下还说,为犒赏建中大捷的官兵,那一日要率群臣百官出城谒陵,祭奠先祖。” 沈惇轻哼了一声,心知秋泓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就见这人凑到自己面前,笑盈盈道:“沈公有心了,哪怕是谢谦、许珏明等人都不愿问潮回京,沈公也没有随波逐流。” “这话是何意?”沈惇不悦道,“令燕宁官兵回京受赏是陛下的意思,我不过提了两句,凤岐你这是在讥讽我越俎代庖吗?” “我可不敢。”秋泓随手捡起一本沈惇丢在一旁的奏疏,翻看了起来,“只是不知,沈公除了在此处用心外,还在哪里用心了?” 这话说得沈惇老脸一红,他横眉去瞪面前的人:“这光天化日之下,你在说什么胡话?” 秋泓一笑,丢下奏疏,背着手往直庐后的暖阁走去了。 这日两人都没回府,一同宿在了长缨处中。 秋泓觉浅,睡至半夜,忽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他心中起疑,可身上又发沉,于是迷迷糊糊地去推沈惇:“是有人来了吗?” 沈惇正打着鼾,一下子被秋泓推醒,顿时不满:“又怎么了?” 秋泓披着衣裳坐起身,眯起眼睛看了看窗户口:“什么都没有。” “能有什么?”沈惇翻了个身,“太宁城斋书房,谁敢进来造次?” “不对劲,”秋泓摇摇头,撑着床栏从沈惇身上跨过下了床,“外面分明有人的脚步声。” “人的脚步声?”沈惇一诧,瞌睡瞬间醒了大半,“怎会有脚步声?是你听错了吧。这地方夜间有猫,跑来跑去也是常事。” 秋泓不理会他,兀自放缓了步子,往窗边走去。 屋外寂静,方才隐隐约约传来的动静早已消失,糊窗纸上映着的柳叶末梢正随风轻轻地摇摆着,丝毫不见任何人影。 秋泓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推开窗户一探究竟。 可就在此刻,那原本插在内侧的窗闩忽而一动,竟在秋泓的瞩目下,掉了出来。 “淮实!”秋泓一惊,大声叫道。 然而,这声急呼才刚刚出口,一股黑烟便卷着邪风窜进了暖阁,秋泓的身子轻轻一晃,眨眼间已倒在了桌下。 “凤岐,凤岐!”沈惇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扑到秋泓身边。 秋泓意识全无,沈惇急得双手发抖,喉头发紧,嘴中连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但外面值夜的太监侍卫早就不知去了哪里,眼下偌大一间暖阁,唯有窗棂在呜呜作响。 “你是何人?”这时,一声厚重且沉闷的呼唤从屋后传来。 沈惇浑身一震,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一道模糊的影子出现在了长缨处直庐后的池塘上,那影子周遭泛着金光,背后仿佛浮动着一座巍峨高山,让人不敢直视。 “你是何人?”又一声斥问响起。 原本站在屋中的沈惇只觉双膝发软,忍不住就此跪下,狠狠地磕上三个头。 “我,我是……”他口中喃喃自语,“我是长缨处总领大臣,我,我叫……” “沈惇。”那道影子低低一笑,“我知道你。” 被一下子道出了姓名的沈相大人顿时惊愕万分,他瞠目结舌道:“你又是何方妖魔?竟敢在这太宁城中作祟!” “妖魔?”那影子一声叹息,震得池塘都随之水波滚滚,“我乃你朝太祖高皇帝,祝璟是也。” “什,什么?”沈惇额头一跳。 然而,就在这句话传至他耳中的下一刻,那道浮在水上的人影,消失了。 很快,外廷乱成了一团。 轻羽卫指挥使仇善深更半夜被拽出被窝,顶着一头官司,按照沈惇的要求,在太宁城外寻找“歹人”。 可是,直到天蒙蒙亮,所谓的“歹人”也没有出现。 “沈相,不会是你睡糊涂了,眼花吧?”仇善忿忿问道。 沈惇背着手,在直庐后的那片池塘边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道:“不可能,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这里出现的。” 仇善大为不解:“到底出现了什么?沈相你倒是说说看。” 沈惇张嘴,刚打算吐口,可转念一想,又咽了回去,他黑着脸道:“装神弄鬼的人,这里出现了一个装神弄鬼的人。” 仇善“嘶”了一声:“身形样貌呢?装神弄鬼,装是哪位神、哪位鬼呢?” 沈惇紧抿着嘴,艰难地憋出了几个字:“高皇帝陛下。” 仇善一震:“什么?” 这时,直庐里伺候的小太监杨旺站在窗口,高声喊道:“沈相!秋次相醒了!” 自昨夜被那股黑烟迷晕后,秋泓至今未醒,太医来看过三遍,都只说大概是次相体弱,被吓得昏厥了过去,稍待些时刻,就能复苏,但沈惇等了一夜,也没等来秋泓睁眼。 而如今天都要亮了,仇善已经把各衙门摸了一个遍,他才姗姗醒来。 沈惇一听说秋泓醒了,当即快步奔回屋中,连声叫道:“凤岐,凤岐你怎么样了?” 秋泓靠坐在床头,神色略有些茫然,他看了看四周的太医,耳根泛红道:“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沈惇一怔:“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秋泓蹙眉:“发生了什么?” 沈惇上前握住了秋泓的肩膀,把这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才诧异道:“你是真不记得了?” 秋泓用余光觑了一眼旁边的太医左天河,小声说:“昨夜,你我留宿在此,我只记得这些。” 沈惇瞪大了眼睛,跟着他一起进屋的仇善忍不住“啧”了一声:“沈相,该不会是你半夜做梦,梦见有人在这屋中装神弄鬼吧?” 听到这话,沈惇的嘴唇抖了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这日还没过完,沈惇在长缨处直庐里见了鬼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从太宁城外廷传入了太宁城内廷。太后特地把他传入宫中,询问此事,还令身边的太监去查,昨夜的神神鬼鬼与之前有人声称在宝华殿上见到太祖皇帝的事到底有没有关联。 沈惇面露难色,胸中无比憋闷,一面怨恨自己草率,把这事弄得满城皆知,一面又怨恨秋泓,怎么就一点都不记得了。 当然,他不会知道,这日傍晚,有一身形宛如男人的女子坐在轿中,来到了秋泓的府邸。 琵奴进屋时,秋泓正在喝药。 这个鼻子灵敏的琴伎轻轻一嗅,旋即笑道:“次相这是累着了?” 秋泓放下药碗,面色有些发苦:“说正事。” 琵奴静等李果儿关紧门,这才走到近前,低声道:“我已把姜王的信送到了钱奴儿的手上。” “钱奴儿说什么了?”秋泓问道。 琵奴一笑:“钱公公是个老实人,吓得当即要告我谋逆之罪,可当他看到我送去的十万两黄金时,又舍不得移开眼了。” 秋泓轻哼一声,没说话。 “那钱公公在陛下身边服侍得久了,脑子都坏掉了,单凭十万两黄金可拿不下他,还得相爷您出力才行。”琵奴娇滴滴地说。 秋泓扫了她一眼:“钱奴儿和宫中太医余禀年是同乡,长靖朝时两人就已交好,余禀年还为钱奴儿的侄媳妇接生过。你去找余禀年,让他也出出力。” “太医?”琵奴不解,“太医如何出力?” 秋泓用茶水漱完口,淡淡一笑:“余禀年专为宫里的娘娘们接生,当初武庙的太子不育,就是他把脉把出来的,只是一直不敢说而已。你去给他送些金银,让他在钱奴儿面前说上两句,这事不就成了?钱奴儿收过沈淮实不少贿赂,那余禀年又是沈淮实至交,他知道该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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