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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岫如脑中一紧,下意识就要抽刀出鞘,去取那琵奴的项上人头。 “北牧人近来如何?”秋泓轻轻按住了李岫如的手,“年前关外送来信报,说也儿哲哲有一亲信部落叛乱,如今怎么样了?” 李岫如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只是目光仍旧黏着琵奴映在纱幔上的那道剪影,他放开了刀,回握住秋泓的腕子:“都已经安定下来了。” “那就好。”秋泓不着痕迹地脱开了李岫如的手,“上次你说,你想要回家见一眼儿子,所以前些日,我着人为他画了一幅小像,现在送给你,你以后可以带在身上。” 说完,秋泓从袖笼中抽出了一封信,塞进了李岫如的领口里。 李岫如神色一暗:“上月朝中又有要褫夺我兄长爵位的弹劾,小皇帝是什么意思?” 秋泓为他倒茶:“只要有我在朝中一天,寿国公的爵位就不会被夺走。我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 李岫如目光微动:“次相如今已能只手遮天了。” “离只手遮天还远,不过……”秋泓笑了笑,将原本想说的下半句话,藏了回去。 李岫如心领神会,他将外袍一扯,上前拽着秋泓的胳膊便把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外面还坐着个琴伎呢。”秋泓说道。 可他却一动不动,既不挣扎,也不反抗,任由李岫如抱起自己,上了床榻。 “其实,外面不止有琴伎,”等人下一步就要拉开自己的衣裳长驱直入时,秋泓忽地又开口了,“还有不少沈淮实放在这里的眼线。” “什么?”李岫如动作一凝。 秋泓半躺在枕上,扬眉看他:“缇帅上来时没注意到吗?那几个翰林打扮的人,就是沈淮实府上的幕僚。他若知道你来了,不多时就得令轻羽卫来查。” “你……”李岫如勃然大怒,抬手就要去掐秋泓的脖颈。 可正在这时,外面一阵喧嚷,有人高声大喊:“轻羽卫办案,谁敢阻拦?” 秋泓扶了扶幅巾,冲李岫如友善一笑:“缇帅还不赶紧走?小心一会儿撞上熟人。” 李岫如难得进京一次,让他辗转反侧的事还没办成,就被人赶下了床榻,心里岂能痛快? 只见他冷笑一声,抓起秋泓的肩膀,就要带着他一起从窗户口跃下。 “李天峦,你要做什么?”秋泓一下子慌了神。 “我要做什么?”李岫如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万一沈淮实的幕僚发现我与你在此私会,秋次相不就倒大霉了吗?我带着次相一起走,帮次相一个忙。” “李天峦……”秋泓终于挣扎了起来。 与此同时,琵奴手下一挑,一声炸耳的脆鸣传来,听得秋泓脑中发晕,身子也跟着发软。 “秋凤岐,你真当我是好摆弄的吗?居然也敢跟我来挥之即去这套?”说罢,李岫如两指一点秋泓后心,直接掐人睡穴,让他昏了过去。 下一刻,“砰”的一声响起,一个轻羽卫闯进了雅间的门。 “官爷是来找奴家的吗?”一曲《麓下鏊兵》结束,琵奴婷婷起身,笑着问道。 这轻羽卫大步走入房中,环视了一圈,也没找到秋泓的身影。 “次相人呢?”他小声咕哝道。 眼下,秋府后门外,一辆马车已等候许久了。 沈府管事沈才行色匆匆,一路来到了马车窗边:“老爷,小的上去问了,都说秋次相不在家。” 沈惇坐在车中,面色阴沉:“果真是去皇庄了,王吉呢?” “王吉……”沈才抓了抓下巴,“钱公公说,今日他当差,应该在宫里头呢。” “那秋凤岐去皇庄是要见谁?”沈惇纳闷道。 沈才在外试探:“老爷,既然见不到秋次相,咱们不如回去吧。晚上露重天凉,您还是别在外面吹风了。” “不对劲,”沈惇摇头,“你去门房递帖子,就说本相来拜见,秋凤岐不在的话,本相便去前厅等着。” “老爷……” 沈惇不听沈才喊老爷,他拂袖一摆手,起身下了车。 这日,直到深夜午时,沈惇才等来归家的秋泓。这人像是喝多了,每走一步,身子就颤两下,若没家仆扶着,就得倒在那台阶底下。 沈惇皱着眉走到近前,一股酒味跟着扑鼻而来,他不悦道:“这是怎么了?” 秋泓身上虽有酒味,面色却惨白得吓人,他扶着额头,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沈公……不生我的气了?” 话刚出口,就见这人一晃,竟要直接栽进沈惇的怀里。 “哎,凤岐!”沈惇急忙双手接住。 “你们都下去。”秋泓胡乱摆了摆手,令旁边伺候的李果儿等人不要碍事。 沈惇却说:“他们走了,谁来管你?” 秋泓双手扒着沈惇的肩膀,脸埋在沈惇颈边,闷声回答:“有沈公在此,何愁……无人管我?” 说着话,他的身子就要往下滑。 沈惇无奈,只得双臂发力,把人抱起,送入书房中。 “沈相多担待,老爷今日回来后心里总是不痛快,动不动便说沈相您冤枉了他,叫他有苦说不出,这才跑去皇庄喝酒的。”李果儿低眉顺目地说道。 沈惇斥责李果儿:“你家老爷身子弱,哪里能喝这么多酒?你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是在当摆设吗?” 李果儿诺诺连声,寻了个去煮醒酒汤的由头,逃出了书房。 沈惇点起灯,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似是睡着了的人,心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公?”不知过了多久,秋泓轻声叫道。 沈惇正扶额气恼,忽然听到人醒了,急忙上去查看:“怎么样?好些了吗?” 秋泓双手冰凉,脸颊也冰凉,一点也不像个醉酒的人,可沈惇没有丝毫怀疑,他先是摸了摸秋泓的额头,而后又摸了摸他的心口:“醒酒汤一会儿就来,你若不舒服,我就着人去请太医。” 秋泓看着他,笑了一下:“沈公在这里,我便好得很。” 沈惇心中一空,莫名有些懊恼,自己今日上午为何要在这人面前讲出那些难听话,他叹气道:“你就算是觉得憋闷,又何苦伤自己的身子?” 秋泓扶着床栏,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我担心沈公不肯原谅我,又担心沈公就算是原谅我了,也会对我心存芥蒂。” 沈惇眼神微闪,沉默地看着他。 书房之中烛火荧荧,映照着秋泓那张清瘦苍白的面孔。 自两人相识至今,已有十多年之久,沈惇早已从一个三十出头、姿伟貌英的壮年人,变成了满头花白发的老臣。 而此时,他于灯下看秋泓,也终于看到了岁月在这人脸上留下的痕迹。 “沈公若是恨我,我任打任骂,可沈公若是不原谅我,我不如就此死了罢。”秋泓握住了沈惇的手,“廷议之事,我从未与王吉串通,陛下的责骂,也并非是我指使,不论沈公相不相信,我都求沈公原谅我,就算是念在……” “念在你我当年,同游揽镜山,在山下铜镜湖中泛舟游乐的情谊。”秋泓轻声说道。 沈惇再无抵抗之力,他昏头昏脑地回答:“我当然会原谅你,凤岐,我怎么会不原谅你呢?” 说完,他不假思索地把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秋泓低低一笑,双手绕去沈惇的后腰,为他解开了衣带。 此后秋泓整整告了七天的假,吓得小皇帝祝微以为他得了什么重病,竟又要出宫上秋府来探望。 好在第八天日讲时,秋泓看着气色尚佳,除了不耐久站外,与从前没什么异样,这才打消了祝微的忧虑。 他捧着暖手炉来到秋泓面前,满脸忡忡道:“先生,这两日倒春寒,朝中大臣多骑马上衙,您可千万别着凉了。” 秋泓接过暖炉,就要跪下谢恩,祝微赶忙托住他的手肘:“之前先生所上的关于为建中大捷请赏的奏疏,昨日沈先生已经回过了,朕也允了,先生今日便可着令礼部去办。” 秋泓一怔,竟真被祝微一双小手给托住,忘记继续往下跪了。 “陛下允了?”他诧异道。 “沈先生说,陆帅在边关多年,劳苦功高,这回小陆将军又俘虏了那文齐和那文禄两个跖部王子,更应入京受赏,朕听完,觉得很有道理。”祝微认真地说。 秋泓笑了,心下难得欣慰。 这小皇帝读书粗糙,常常西瓜芝麻一起丢,平日里又爱玩,总是在日讲上走神,开蒙的书目都得读上一年半载才能听明白,更别说治国的大道理了。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秋泓的话,正如他爹听沈惇的话一般,凡是秋泓所要求的主张,祝微从不反驳,若非中间还有个沈惇挡着,这个朝廷,马上就要成为秋泓的一言堂了。 只是这回令人没想到的是,不仅沈惇顺了秋泓的意,祝微居然也摆出了几分体察民意的模样来,他一板一眼地说:“朕是一国之君,自然不能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之前朕去塘州视察军务,已看过不少燕宁风土人情,若在那等苦寒的地方,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又能如何为我大昇守边关呢?” 秋泓笑弯了眼睛,他俯身拱手拜道:“陛下圣明。” 祝微抿了抿嘴,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段话,是昨夜太监王诚亲口教给他的。 “如何才能让秋先生高兴些呢?”昨晚睡前,祝微坐在床上,等待小太监为他端来洗脚水。 王吉随侍在侧,微笑着回答:“秋先生心系家国,从前让皇爷读的那些书里,就写着能让秋先生高兴的事。” 祝微听完,瘪着嘴,嘟嘟囔囔道:“可朕才不想当个明君,朕就想每日躺在床上,睡到日上三竿,然后……” 然后再找几个清秀俊美的小太监,一起投壶、打马球。 这样的日子无聊又漫长,但对于祝微这个没有半分做圣明君主天赋的小皇帝来说,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在伺候他的大多数人来看,祝微可谓是宽仁御下,尤其是前些年还在南边时,他从没有什么坏脾气,也从不打骂奴婢,甚至有时还会拉着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小太监一起游乐。 虽说在登上帝位后,不知他是不是体会出了做人上人的快乐,平日里多了不少骄纵任性的坏毛病,但他仍旧很听宁太后和秋先生的话,在众大臣前,也乐得表现出兼听则明、兼济天下的模样来。 这就够了,对于太宁城内外的宫人、大臣以及天底下的百姓来说,这就够了,起码,祝微不是个昏庸无度的暴君。 但祝微自己心里却清楚,秋泓对他的期望,可不止如此。 “先帝率群臣还于旧都至今也不过六年,大昇上下百废待兴,秋先生为一国次相,所思所想,无不与江山社稷、百姓民生有关。”王吉循循善诱道,“秋先生不辞辛劳,日日为皇爷传道解惑,就是希望皇爷能如那史书中所讲的盛世明君一般,成为人人称颂的贤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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