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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泓低头笑了一下:“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沈公,你我都是陛下的臣子,是大昇朝廷的臣子,无论怎么走,无论选哪条路,自然都要为陛下着想,为大昇着想。” 沈惇盯着他,阴恻恻道:“方才钱奴儿来过,说昨日你在城外皇庄酒楼中与王吉私会,这也是在为大昇着想?” 秋泓手一滞,略带惊讶地抬起头:“昨日?” 沈惇冷笑:“王吉是陛下身边的亲信之人,他若想请陛下上廷议,大抵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而昨日你刚见过他,今日陛下就来了,秋凤岐,你还敢说,这不是在陷害我?” 秋泓的脸有些发红,似乎是被沈惇一席话堵得找不出托词,又似乎只是在气恼,沈惇居然会为此怀疑他。 “还有,之前你口口声声说,陛下要为我加封太傅,还说,要我千万不能将此事散播出去。可如今才过半月,朝中就有了风言风语,说我要做生前封上三公的第一人。”沈惇恨声道,“秋凤岐,是不是你故意在落我的口实?” 秋泓奋力解释:“淮实,你怎能这样想我?我……” “不必狡辩!”沈惇大手一挥,“这些年来,我是如何对你的,旁人都看在眼里。当年你不过一小小庶常,我却时刻提携。这一路过来,我与你如何,你难道不清楚吗?临到最终,你竟恩将仇报,反过来害我,秋凤岐,你真是枉为人臣!” 说罢,他不顾杨旺在场,转身拂袖而去。 在长缨处里伺候久了,杨旺也算是练出了眼力劲,他一见沈惇离开,就急忙上前想要对秋泓说几句宽慰的话。可走到秋泓身边,这小太监才发现,次相大人那满脸的羞愤早已不知去了哪里,此时此刻,他只剩一副沉静的面容,就连方才暗含泪光的眸子都没有任何波澜了。 杨旺张了张嘴,把原本想说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去后面瞧瞧还有新的砚台没有。”秋泓平静地说,“然后把这个缺了角的收好,不要叫旁人看见了。” 杨旺赶紧点头:“是。” “还有,”秋泓的视线转向了他,“方才钱奴儿来过?” 杨旺弱声弱气道:“来过。” “他都说了什么?” 对上秋泓那双清冷淡漠的双眼,杨旺的心不由向下一沉,他压低了声音,回道:“沈相向他打听王公公的来历,钱公公说了一些,我没怎么听清。” “那就捡听得清的说。”秋泓一撩衣摆,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太师椅上,他端起一盏茶,嗅了嗅其中香气,“钱奴儿说明白,王吉是打哪儿来的了吗?” 杨旺吞了一口唾沫,小声回答:“钱公公说,王公公当年是北牧人从南边掳来的平头百姓,家里没什么亲眷,外头也没什么好友,因此王公公本家好像不姓王,他是认了从前宫中的一个老太监做干爹后,这才改了姓。” 秋泓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还有就是……就是方才沈相说的事了。”杨旺目光一闪,补充道,“而且,钱公公还讲,他已顺着沈相的意愿,背地里劝陛下……” “劝陛下什么?”见这小太监忽然沉默,秋泓抬目看向了他。 杨旺虚虚一笑:“劝陛下,这回建中大捷,在边关犒赏就可,不必召陆帅回京述职了。” “是吗?”秋泓不咸不淡道,“沈相不希望陆帅回京?” 杨旺支支吾吾:“这,这我也不懂……” 秋泓摆了摆手,没有为难他:“把你上次在山楂胡同里找到的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穿什么颜色衣裳告诉我,我今日散衙后,要亲自去见见他。” 杨旺一愣:“次相,您要亲自见她?” 山楂胡同就在北都那条著名的烟花柳巷里,杨旺随着南廷回京后,也只去过一次,还是奉王吉的命令,去那里找人。 “次相,”他好心道,“那地方不干不净,您还是别去了。” “将那人的身形相貌写下来,写好了送去暖阁。”秋泓不理会这话,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掸了掸衣袍,“我在后面歇着。” 这日傍晚,夕阳西下时,一架不起眼的小轿子从太宁城侧门而去。轿旁有一身着布衣的随从,这随从的脸上带了一副面巾,离远了看,瞧不清面容。 因此,三三两两散衙的官员谁也不会知道,那轿子旁的随从是天极皇帝身边的大伴太监王吉,而坐在轿中的人,便是当朝次相秋泓。 “老爷。”王吉轻声叫道。 秋泓坐在其中,听到这声称呼后眼皮轻轻一跳,但随即,他便敛神收色,掀开窗帘问道:“到了?” 王吉一颔首:“再往前走过那条窄巷,就是山楂胡同了,要不要小的先进去瞧一眼?” “不必了,”秋泓俯身下轿,他扫了一眼肃立在旁的轿夫,轻声回道,“铜钱儿,你就在这里等我。” 皇庄茯苓酒楼,当年因明熹皇帝在此“遇袭”而关停了半年,此后换了招牌,摇身一变成为“万山茶舍”,这才重新开张。 秋泓算是这里的常客,老板许宁远远瞧见了他的面孔,便急忙哈着腰跑到近前,恭迎道:“哎哟,次相您今儿个怎么来了?” 秋泓不疾不徐地摇着一把圆光扇,目光在茶舍一楼中扫视了一圈:“有个在此抚琴的小倌儿,细长脸,桃花眼,今日可来了?” 许宁一听就知道秋泓说的是谁,他呵呵一笑,抬手向楼上请去:“相爷您移步雅间,小的一会儿就把人送到房中。” 秋泓挑着眉看了一眼许宁:“许老板可千万不要告诉旁人,今晚我来了。” 许宁笑容未改:“那是自然。” 茶舍清雅,丝竹管弦悠扬。亭台楼阁之中,尽是吟诗作对的读书人,其中还有几位是翰林学子的打扮。只是当秋泓看去时,那几人却立刻低下头,转身走了。 “你来找琵奴?”等进了雅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秋泓似乎早已料定这屋里还有旁人,他丝毫不见惊讶,反而一笑:“‘封天大侠’不在京中,但京中有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大侠倒是很清楚。”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走出了屏风,他抱着刀,脸上挂着些许玩味的笑:“秋次相不在边关,可边关有什么人,出了什么事,次相也很清楚。” 秋泓眉梢微扬,没答此话。 这时,敲门声响起,许宁在外毕恭毕敬地说:“相爷,人来了。” 原本藏身在屏风后的人轻哼一声,抬腿一踩桌凳,飞身跃上了房梁。 秋泓从容地往软榻上一靠,提声回道:“进来。” 许宁送到他面前的,是位宽肩窄腰、个头瘦高的琴伎,此人戴着面纱,怀中抱着一把琵琶,身上穿着锦缎披帛,手足间分别挂着十个银环,走动起来,叮当作响,清脆可闻。 “行礼。”许宁命令道。 此人款款下拜,却不言语。 “这就是琵奴?”秋泓淡淡问道。 许宁赔笑:“正是,不知相爷满不满意?” “还行。”秋泓挥了挥圆光扇,“你下去吧。” 许宁松了口气,用余光扫了一眼乖巧而立的琵奴,转身出门,为两人合上了帘子。 屋中香烟缭绕,薄纱轻幔,窗边一角月光,映着软榻上人的半张面庞,引得原本低头不语的琵奴忍不住抬起头,向上看去。 “你是个女人。”秋泓开口道。 琵奴似是低笑了一下,她眼波往那房梁上一转:“相爷的朋友在屋顶里趴得不累吗?” 秋泓执扇的手一顿。 下一刻,一道黑影如幕般落下,来到了琵奴身后,只见黑影无声抽刀,没等面前之人有所反应,一方薄刃便已架在了她的颈间。 琵奴笑出了声。 “杀吗?”“封天大侠”李岫如冷声问道。 琵奴莞尔:“若是我死在这里了,相爷还怎么和姜王共谋大事?” 秋泓没答话,也没有让李岫如放下手。 “你是从青衣江上出来的人。”他说道。 琵奴勾了勾嘴角:“相爷见过的女子很多。” “也不多,”秋泓重新靠在了软枕上,“只是凑巧,当年我去云栖娘娘观里见布日格时,在门房下面见过你。” 琵奴一滞,随后缓缓收起了笑容。 直到这时,秋泓才一挥手,示意李岫如可以收刀了。 “当年碧罗北上,没有带着你?”见琵奴默认,于是秋泓继续问道,“你是如何攀上了姜王的?” 琵奴轻轻解开了面纱,露出了一张比李岫如更像男子的面孔:“碧罗姐姐把奴家送给了无心岛岛主做礼物,让奴家待在岛主身边,当她的眼睛和耳朵。” “然后呢?”秋泓的视线扫过琵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王栀又把你送到了姜王的府上?” 琵奴一笑:“姜府好男风,而奴家我,形貌如男人,身体却是女人,姜王一见,便爱不释手,正好,碧罗死了,我成了无主的狗,所以姜王殿下便把奴家留在了身边。” 秋泓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琵奴兀自向前走了两步,她冲秋泓眨了眨眼睛:“听说,相爷您也好男风,不知奴家是否有机会……侍奉您?” “是姜王让你来侍奉我的?”秋泓摇着圆光扇问道。 琵奴一顿,紧接着脸上又浮出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笑容:“姜王说了,只要相爷愿意帮他,不光是奴家我,殿下府中的所有美人都可以送给相爷。我记得,上次王公公手下的那位小太监来时,我就已经说清楚了。” “好啊。”秋泓没有拒绝,“姜王是个懂事的,知道皇上身边信任的人都有谁。只是,我得告诫你一句,王吉虽然身为大伴太监,可手上没权,姜王若想更进一步,还是得攀上钱提督才行。” 琵奴眉开眼笑:“相爷教诲,奴家谨记在心。” “去外面弹曲儿吧。”秋泓说道。
第109章 天极三年(四) 万山茶舍的琵奴,年前刚入京时就凭借着一曲《麓下鏊兵》名噪北都,当时,争相来看者不计可数。 但是很快,人们便发现,这琵奴看着,不像是个女人,她人高马大,身姿雄伟,不论手下乐曲如何婉转,那副面容都与男人没什么两样。 如此,围观者很快散去,除了偶尔来瞧稀奇的茶客外,再没有谁点过琵奴上台。 “相爷爱听哪首曲子?”虽然露面的机会不多,但琵奴的技法却不生疏,她轻轻拨弄了两下长弦,掐着嗓子问道,“奴家还会唱两句,相爷想听吗?” 秋泓半阖着眼睛:“就弹你那首最出名的《麓下鏊兵》。” 说完,他抬手一拉,将里间的纱幔放了下来。 铮—— 弦乐响起。 起先,是三下掷地有声的高鸣,旋即,裂帛之音传来,这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调子越过珠帘纱幔、穿过空堂碧橱,仿佛一把长剑,向内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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