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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父母高堂不是秋泓的管辖范围,以致那帮摩拳擦掌等着弹劾他的御史们有气无处撒,只恨养外室的不是秋泓本人。 而这些事让沈惇听了,又立刻引出了那番叫秋泓赶紧续弦的老生常谈,并要做主,把自家的一个远亲妹妹送给他当填房。 于是,天极三年的春天,便就这样,在一个离奇出现的传言和一个离奇出现的女人中,相安无事地开始了。 这年四月,正在秋泓觉得,姜王祝炯真的只是无事生非时,宫中突然出了一件大事。 ——有人声称,一日深夜,在天宝殿的龙椅上,看到了太祖高皇帝的身影。 “装神弄鬼而已,况且,就算真的是高皇帝显灵,又何须惧怕?”廷议中,沈惇厉声道。 秋泓站在一旁不语,他看了一眼神色飘忽的章从梧,问道:“徐溯渊为何没来?” 章从梧小声回答:“徐部堂病了,昨日告的假。” 秋泓略有不满:“怎么不见他跟我讲?” 章从梧不敢说话,只得低着头,退到另一侧。 那边,沈惇几人已在商讨今年中旬的京察以及户部审批的两江军费了,秋泓不得已,抬高声音道:“宫中这装神弄鬼的流言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沈惇门生汪韫上前回道:“次相,此事难查,毕竟宫中太监宫女嘴杂,一来二去,三人成虎,这都是不能确定的事。” “三人成虎?”秋泓扫了他一眼,“到底是谁在天宝殿的龙椅上看到了高皇帝的身影,难道这也查不出来?” “这……”汪韫迟疑了。 他心里也清楚,这压根不是查不出,而是不想查。 站在对面的中正司提督太监钱奴儿开口道:“次相,前些日咱家已经审过宫里的那些碎嘴子了,至于到底是谁……众说纷纭,咱家只好挑了几个最喜欢惹是非的,打了三十杖。” 秋泓讽道:“钱公公倒是明事理。” 沈惇“啧”了一声:“不然呢?太后最忌惮这种神神鬼鬼的事,若追究起来,岂不是要弄得阖宫不宁?” “就这么放任不管,难道阖宫能安宁吗?”秋泓回敬道。 “秋凤岐!”沈惇不悦,“再怎么说,那都是内廷的事,内廷的事有内廷的人管,你在这里张罗,是准备把手伸到哪里去?” 秋泓从袖中掏出了一封奏疏:“沛州知府两日前为陛下呈上了两张密报,其中就有姜府在两江一代装神弄鬼,大兴巫蛊厌镇之术的证据。沈公,既然太后最忌惮这种神鬼鬼的事,那姜府背地里行压胜之事,难道不该彻查吗?” “次相!”赶在沈惇发火前,老好人庄士嘉急忙说道,“不论如何,咱们还是得从长计议。” 秋泓放下奏疏,没再说话。 可是,偏偏这个时候,沈惇近来新交的密友许珏明上前道:“次相,沛州知府就是个不中用的老家伙,他如何能得知这般隐秘的事?” “知府乃是一方父母官,当然对所辖之处了如指掌,你讲这话是什么意思?”秋泓的门生梅长宜提声质问。 许珏明一笑:“我只是好奇,毕竟,之前总有传闻,说秋次相在出关的各大岔道口上,养了不少探子,这些探子自称‘信天翁’,都是为次相办事的好手,不过,探来的消息大多来路不明。而且,这些探子身份各异,其中有江湖人士,有致仕官员,还有……畏罪潜逃的嫌犯。” “放肆!你竟敢污蔑我师相……” “都住嘴!”沈惇猛地一拍桌子。 可恰在这时,很少上廷议的小皇帝祝微刚刚走至珠帘后,他被吓得脚步一打抖,竟直接坐在了地上。 “皇爷!”王吉叫出了声。 堂前一众人这才看到祝微的身影,急忙下跪去拜。 祝微鼓了鼓腮帮,耳根倏地烫了起来。 “我不要沈惇做长缨处总领大臣了!”他忽然叫道。 沈惇浑身一抖,瞪大了眼睛向上看去:“圣上,臣……” 祝微紧抿着嘴,面色赤红:“都退下去!” 不等沈惇申辩,周侧一众大臣已飞快叩头行礼,准备告退。 “陛下!”这时,秋泓不合时宜地叫道,“方才沈相一时激动,出言不逊,惊到了陛下,并非有意为之。臣求陛下念在沈相劳苦功高的份上,收回成命吧。” 祝微略有不悦地看向他。 秋泓继续道:“沈相刚刚只是因得知姜府暗中行巫蛊厌镇之术而愤怒,陛下切莫为此责怪沈相。” 祝微听此,不由怔道:“姜府暗中行巫蛊厌镇之术?” 秋泓稍稍直起身,向上一拱手:“沛州知府前日送来密报,称姜王手下在两江一代装神弄鬼,于民间大兴压胜法事,还处处指向圣上和太后。沈相担心内廷之人办事不力,又忧虑宫中流言与姜府所为有关,这才训斥臣等,尸位素餐。” 这话说完,跪在底下的人顿时神色各异。 本想把这宫中流言和姜府传闻两件事一起压下去的“沈党”不得已,在秋泓为沈惇贴金的谦辞中,附和起来。 许珏明立刻道:“陛下明鉴,沈相绝无犯上之意,只是姜府事发突然,臣等还没来得及反应,加之宫中又频频传出流言,因此……因此沈相才大发雷霆。” 祝微扳着小脸,盯着秋泓不言语。 秋泓继续道:“沈相忠心耿耿,对陛下一向恭敬,此番呵斥臣等,也只是为了督促臣,抓紧时间,查办姜府大兴厌镇之术的事。” 祝微抿了抿嘴,颇有些不情愿地问道:“姜府行厌镇之术的事,可有证据?” 秋泓立刻呈上了方才拿出的那封密信。 “姜王乃是宪庙旁支所出,宗室之中,若论起,他和承王应当是朕的叔公。”祝微放缓了语气。 跪在地上的沈惇听到这话,终于长舒一口气,他明白,自己方才一巴掌把小皇帝吓得跌坐在地一事,算是过去了。
第108章 天极三年(三) 等祝微看着不生气了,沈惇方才抬起头:“陛下,祖训有云,宗室子弟无论辈分高低,都要以皇上为尊。姜王身为宗亲,行巫蛊厌镇之术,已是有谋反之意,臣请陛下下旨,着令派兵清剿。” 这话一出,“沈党”诸位纷纷把头一低,不说话了。 秋泓急忙接着道:“倘若姜王真有谋反之意,清剿当然不在话下。可现在最紧要的,是查明那姜王到底在打着什么样的旗号,来扰动民心。” 祝微没说话,不知到底有没有听出秋泓的弦外之音。 章从梧、梅长宜等人倒是机灵得很,见自己师相开了口,立即上前应和:“陛下,如今民间传得沸沸扬扬,有说太祖高皇帝显灵的,还有说高皇帝压根没死的,不少百姓信以为真,居然竞相追捧造谣之人。而正巧此时,宫中发生了诡事,姜府闹出了乱子,此番接二连三,其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祝微捏着秋泓呈上的密报,憋出一句话来:“诸卿请起吧。” 说完,他在王吉的帮助下,“爬”上了那把有些高大的龙椅。 秋泓面不改色地恭维道:“圣上天纵英才,此事该如何解决,还需您亲自判断,臣等所言,也不过是妄加揣测,最后,须得陛下来定夺。” 祝微认真地问向秋泓:“先生认为应当如何解决?” 秋泓伏地拜道:“臣认为,首先应当理清内廷之中,到底是谁传出了那等神神鬼鬼的流言。毕竟有果就有因,将此流言传得阖宫皆知者,到底是自己另有所图,还是受人指使,都不好说。” 祝微点了点头:“秋先生说得有理。” “至于姜王那边……”秋泓扫了一眼沈惇,不露声色道,“眼下姜府之中有没有私兵,两江一代有没有官员与姜王串通合谋,朝中有没有大臣受过姜王的贿赂,宗亲里面有没有人为虎作伥,都不清楚,倘若就此出兵清剿,一来师出无名,二来容易打草惊蛇,因此臣认为,眼下应当按兵不动,先派人将姜府的情况摸清,才好再下决断。” “如何摸清?”沈惇冷声问道。 秋泓一笑:“若是陛下信臣,臣可派学生梅长宜前往两江一代暗中查访,届时,姜府的一举一动,梅长宜都将直接面呈陛下。若是真有异动,陛下不必知会臣等,可以直接下令清剿。” 他省去了自己这一环,直接把钦差大臣交到了皇帝的手中,叫“沈党”就算是反驳,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沈惇立刻气得说不出话来。 祝微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一口应道:“秋先生说得是,这样办便好。” 如此一场吵吵嚷嚷的廷议,就这么在秋泓的如愿以偿中结束了。 沈惇特意选在他即将踏入长缨处直庐的那一刻,将手中的茶杯砸在了门槛上。 “相爷!”杨旺吓得一打抖,差点跪在地上。 秋泓扶着门框,身子一定,低头看向自己那被茶水打湿了的衣摆。 “滚出去!”沈惇这话也不知是在说杨旺,还是在说秋泓。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站在博古架前把一封奏疏翻得哗哗作响,不等杨旺告退,又起手将桌案上的砚台拂落到了地上。 “怎么还不滚?”沈惇骂道。 “为何生了这么大的气?”秋泓无视了杨旺战战兢兢的求救,他跨过门槛,走向沈惇,弯腰捡起了那已经被磕掉一角的砚台,“这是先帝赏的,沈公怎能就这么丢到地上?” 沈惇回头看到他,抬手一指就想骂,可张开嘴半天,却吐不出一句话来。 秋泓淡淡一笑,上前为他顺气:“沈公,之前太医就说,你总是脾气暴怒,容易伤心伤肺,小心哪天把自己再气病了。” 沈惇一把挥开了秋泓的手:“早晨廷议,是你做局陷害我!” 秋泓神色一顿,随后又笑了:“沈公这是气急了,都开始说胡话了。我如何陷害你?陛下从不上廷议,今日突然来,又正巧撞上我等争执不下,巧合罢了,哪有什么陷害不陷害的?倘若当时拍桌子叫骂的人是我,想必陛下也要革我的职。” 沈惇眼微眯,定定地看着秋泓。 此人的笑容正严丝合缝地扣在脸上,甚至和自己初见他时没什么区别。那副眉目,那张面孔,那双好似含情又好似无情的眼睛,都让沈惇无可抑制地去想,他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他所做的事,到底是在害我,还是在帮我? 沈惇的后背忽地冒出了一层寒毛。 “是不是这屋里太热了?”秋泓走到近前,关切地问道,“沈公你额头上出了好多汗。” 说完,秋泓便想拿出绢帕,去替沈惇擦汗。可谁知他在身上摸了半晌,却没找到那方今早还带在身上的绢帕。而沈惇啧趁此机会,一个错步,躲过了秋泓伸出的手。 “你现在可满意了,秋凤岐?”沈惇面无表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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