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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泓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沈家的热闹,转而问道:“既如此,官府知不知情?” “官,官府……”章从梧干笑了两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的权势,就算是现在,官府也不敢拿他们如何。” 秋泓的神色又暗了三分。 “师相……” “所以说,陛下不表态,咱们这《昇法》修到最后,也只能修出一个笑话来。”秋泓淡淡道。 章从梧断没想到,自己好心给老师讲乐子,老师却绕到《昇法》修正上去,他讪讪一笑:“师相……难道打算治沈大公子的罪吗?” 秋泓叹了口气,看向章从梧:“恶人自有恶人磨,当初沈淮实在长缨处里怒斥群臣时,你们可曾想过,他家里竟会养着这样一个混世魔王?” 章从梧听到这话,笑出了声:“师相,您还真记仇。” 秋泓摆摆手,俯身上了马车,临走前,对章从梧道:“这事切莫再往外传了。” 章从梧乖乖地回答:“学生明白。” 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出二月底,沈家大公子强抢民女的流言就传遍了整个京师。 尤其,在那位可怜的侍从自杀于嫁入沈家门的当夜后。 第二日,沈家就有风声传出,说沈惇一夜之间被气得病倒了。 国子监院中的石桌旁,几个纨绔正聚在一起看人逗蛐蛐,沈翀自然也在其中。他是这批学生里年纪最长的一个,也算是最不学无术的一个。作为祭酒,章从梧碍于自己老师和沈惇的面子,少有对他耳提面命的时候,因此也使得这人愈发肆无忌惮。 比如此时,他就拎着个小筐,在院里院外左摇右晃,邀请每一个路过的学生,押宝他刚买来的那只蛐蛐。 “姓秋的,你不来试试?”沈翀踏着门槛,冲坐在屋中温书的秋云正笑道。 秋云正冷眼瞧他:“我没钱。” “秋二爷怎么可能没钱?”沈翀往秋云正身边一挤,揽过他的肩膀,“我可是听说,前些日西域藩国入京朝贺,不光给陛下进贡了上万两的黄金,还顺道给秋相爷……” “你少在此胡说八道,我爹为官清廉刚正,岂会收受贿赂?”秋云正“啪”的一下站起了身。 沈翀被他吓得往后一趔:“哎哟哎哟,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我只是说了一嘴而已,况且,秋相拿钱办事已不是秘密了吧?陆大帅还在时,不时常三更半夜往你家送东西吗?我听说,还送去过不少美人儿呢。” “你……”秋云正扬手就要打。 “行了。”这时,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秋云正一回头,一眼对上了自家大哥的目光,就见秋云秉冷冷地看着沈翀,开口道:“你若是有我爹收受贿赂、私通武将的证据,你就让你伯父上奏参他,看看最后,是我爹被革官下放,还是你沈家遭殃。” 沈翀讪讪地撇了撇嘴,拎着自己的小筐准备蹭出门。 谁知秋云秉又莫名叫住了他:“站着别动。” 沈翀一滞,回头看他:“大爷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秋云秉眉梢一抬,从袖笼里摸出了二镮钱,扬手丢进了沈翀的小筐里:“你要是输了,今晚就等着吃板子吧。” 沈翀微悚,忙不迭地走了。 国子监里的学生都怕秋云秉,倒不是说此人有多嚣张跋扈、不近人情,而是因为,秋云秉长得实在是太像他爹了,尤其是当他板着脸时,这群见了秋相就要腿软的学生立马便能想起那张冷酷无情的面孔。 秋泓得知后,难得一笑:“秉儿长得确实像我。” 也跟着自家哥儿进国子监溜达过几圈的李果儿附和道:“秉哥儿不光长得像老爷,他在外那不苟言笑的气质也像老爷,倒是正哥儿,看着柔和些,总挨沈大公子的欺负。” 提起沈翀,秋泓少不得要问问沈惇,他放下书,抬起头:“听说沈淮实病了,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李果儿赶忙回答:“小的昨日出门,遇上了进京办事的沈才,沈才说,他家老爷是被沈大公子气得急火攻心,在办完寿宴的当天晚上,昏厥了过去,也不知到底怎么样了。” 秋泓皱了皱眉:“该不会是风痹之症吧?” 李果儿也不懂,两人稀里糊涂地琢磨了半晌,秋泓到底还是心软了:“等下月休沐,我出城去瞧瞧他。这些年只见书信,不见真人,总觉得过意不去。” 但命运总是这样弄人,秋泓刚说完这话不到三天,沈惇就一命呜呼了。 弥留之际,这个与秋泓斗了半辈子的人越过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沈翀,拽过了沈才的手。 “我想,再见一面……秋凤岐。”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沈才泣不成声,跪在沈惇的榻前连声应和:“老爷您放心,小的一定去把秋相请来。” 可惜,信刚递到秋泓的府上,沈惇就咽了气。 他咽气那天,秋泓正在长缨处内,看回京述职的梅长宜和谢谦吵得不可开交。 “汪庭中收受贿赂,与代商勾搭成奸,还背地里参与走私,他做的勾当被我师相发现后,不知悔改,竟反咬一口,撺掇兵科给事中弹劾我等,谢青浦,今日在此,你居然还敢给他说好听话,依我看,就得斩立决。”梅长宜厉声道。 谢谦呵呵一笑:“如今你已是汉宜抚台,怎么讲话还是如此没有章法?按照《昇法》,就算是要判汪庭中,也不可能判个斩立决,斩立决的核准是要秋相和陛下盖章批红的。而据我所知,汪庭中的罪,连刑部初核都不会过。” 梅长宜吃了个瘪,转头看向秋泓。 秋泓半阖着眼睛,“嗯”了一声:“轻羽卫查抄汪家,只找出了收受贿赂的金锭和地契,户部如今还没清算出到底值多少银钱。” 梅长宜忍不住接道:“户部尚书汪季清乃是汪庭中的远方堂亲,让他来清算,未免有些不合适。” “有何不合适?”谢谦打断了他的话,“汪尚书可是秋相的同年,当初也是南廷重臣之一。况且,就算是最后清算出的钱目不足以问斩汪庭中,也能治他个十年、八年,梅抚台不必担心自己的位置会被他抢回去。还是说,梅抚台知道我现在就职户部,所以……”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都别吵了。”徐锦南照例出来当和事佬,他看了一眼秋泓,清了清嗓子,“现在最紧要的,是北边跖部叛乱的事。” 秋泓轻轻一动,终于抬起了头。 上月跖部内乱,那文禄手下的八大将反水,企图在扎木儿营盘格杀这位凶残的首领。 可那文禄也并非等闲之辈,一场混战过后,他竟全身而退,并失去了踪迹。 “师兄,北牧那边可有他的消息?”徐锦南慎重地开口问道。 秋泓摇了摇头:“自从那文禄娶了也儿哲哲的侄女,当了可图哈兰的女婿之后,北牧对我们的防范之心越来越重,若不是陆鸣安还在,他们恐怕就得联合建中跖部一起,夺我大昇的北关了。” “平驹呢?平驹难道也没有消息吗?”徐锦南又问。 “平驹去年刚刚平息了一场战事,如今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秋泓一顿,“平驹王不是蠢货,他知道,既然大昇帮他赶走了外敌,他们就得对大昇忠心,毕竟,李世郃还扣在诏狱里,生死就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秋泓说的是去年陆鸣安奉旨率兵入平驹与跖部开战的事,那事才过去不到十个月,平驹就算是三心二意,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与那文禄重新搅在一处。 “那文禄要是当初死在陆鸣安手里就好了。”徐锦南低声道。 就在这日下午,四夷馆中忽然传来急报,说跖部押在京师的质子,也就是那文禄的大哥那文齐病重,人就快要不行了。 听到这个消息,秋泓急匆匆地出了长缨处,一路赶到四夷馆。 负责伺候那文齐的是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孩,这小孩看着木讷不灵光,据管事糊弄说,他是个被人牙子卖来的外籍小奴。 秋泓却总觉得这小孩长相眼熟,一时又想不起自己到底在何处见过,问他姓甚名谁、家在哪里,他又答不上来,最后,还是一直随侍那文齐的扈从告诉秋泓,这小孩是他家王子的故人之子。 可不管是不是故人之子,都救不了那文齐的命。作为跖部送给大昇皇帝的人质,那文齐在四夷馆中可谓是忍辱负重,他忧愤成疾,身子早就不中用了。 秋泓站在廊下,看着太医来来往往,脑海中不仅浮现起了那文禄的眼睛,那是一双充斥着野心和欲望的眼睛,也是一双曾让秋泓心惊胆战,甚至不惜下手杀掉他的眼睛。 “师相,怎么办?那文禄失踪,那文齐又命不久矣,若是跖部……”章从梧拿不定主意道。 秋泓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去把那个小孩带来给我看看。” 章从梧听话照办,不多时,便领着那个总是围在那文齐榻边的孩子来到了秋泓身前。 “给相爷行礼。”章从梧命令道。 “不必。”秋泓一抬手,他后退了一步,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双目,“你,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那文齐又是怎么称呼的你?”秋泓问道。 这孩子小声回答:“他叫我决儿,他说,这也是我娘的名字。” “决儿,”秋泓思绪一凝,他隐约记起,有个人,名字中也带有一个“决”字。 “乔姨娘。”秋泓怔怔说道。 没错,据说,乔姨娘的闺名是有一个“决”字的,秋顺九就常常叫她“阿决”,这个女人临死前纵火,也是这样自称自己的。 可是,当年李果儿派人回南州调查,从始至终,都没查到一个名字带“决”的女子,更没有找到一丝乔姨娘生活过的踪迹。 人们只知她做过王栀的琴伎,当过姜王的婢女,可再往前呢?她出生在哪里?家中还有什么亲戚?都一概不知。所以,她去秋府,总不能只是因为把身份给了琵奴,自己无处可去,因而寻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倘若…… “乔姨娘口中的南州不是我大昇的南州,而是黑水部的南周山。”秋泓忽然说道。 正在书房里整理文牍的李果儿诧然:“老爷,您说什么呢?” “跖部人,面相往往是额宽面窄,山根挺立,双眼细长,少见风吹日晒者,则皮肤白皙,这和乔姨娘的面相,没什么差别。”秋泓抽出舆图,铺展在了桌案上,“南周山,就在松珠儿的西南角,乌那江回环处,也是建中跖部的发祥地。” “老爷……”李果儿张大了嘴,“您是说,咱家的乔姨娘,是个蛮族人?” 秋泓神色不定,他皱眉道:“乔姨娘入京那年,正是那文齐和那文禄被俘的那年,也是姜府借太祖皇帝显灵之名,谋逆叛乱的那年,自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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