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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沈惇几番调动,试图用自己的表兄施文昶顶掉陆渐春,但直到他本人被秋泓赶走,这一谋划都没能成功。 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恩恩怨怨了,秋泓觉得,就算是记仇,也没必要记到现在。 但很显然,沈惇和陆渐春似乎不这么认为。 陆渐春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惇,稍稍一点头:“沈教授。” 沈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里不得不感慨,还得是新社会,别说什么跪拜了,就连辑礼陆渐春都不会给他,不往他的脸上招呼一拳,恐怕还是看在秋泓的面子上。 “陆警官,既然你还有公务,那我就不在贵府久留了,因我耽搁了这么久,真是抱歉。”秋泓客客气气地说。 陆渐春目光一沉,还想要说些什么,秋泓却先他一步继续道:“东西我给你留下了,就在卧室,陆警官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说完,他看向沈惇:“我们走。” 沈惇立刻让出了一条路:“我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陆渐春还没想清楚,秋泓一个刚刚“活过来”不到七天的“古人”,是如何飞快学会各种联络工具,背着他找上沈惇的,就眼睁睁地看着秋泓跟着那人出了门。 等下了楼,沈惇洋洋得意道:“凤岐,之前我的话,没说错吧?” 秋泓的头发还湿哒哒地贴在脸上,他向沈惇伸出手:“我让你买的簪子呢?” 沈惇认命地从怀里掏出一支他刚从文玩店里买来的桃木簪,嘴里却仍忍不住道:“姓陆的看似是个好人,实际上背地里不知做过什么勾当,你离他远些是应当,免得将来出了事,引火上身。如今把我叫来就很好,起码能看着他……” “淮实,”沈惇的话说了一半,秋泓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你还想不想知道布日格的手里到底有没有江山舆图了?” 这话一出,沈惇瞬间噤了声。 “我怀疑,在那部抚仙版江山舆图被你销毁后,天崇道曾按照记忆,复原过一版新的舆图。”前一日在茶舍中,当自己多日来的计划被秋泓点破后,沈惇闷声说道,“这次盗走文物确实是我所为,但不光是为了找到你,也是为了找到江山舆图。” “你觉得舆图现在在谁手上?”秋泓问道。 沈惇双手交叉抵着下巴撑在桌面上,他思索了半晌,才缓慢开口道:“天极八年,两怀总督唐彻在一伙倭匪的手里缴获过一批江山舆图的复刻本,他们声称这东西是从北边流传出来的。因此,我记得你曾令陆渐春在燕宁一代大肆搜查,凡发现类似的物品,一概销毁不论。” “但当时在北边找到的舆图多半是假的,或是残缺的,唯一的真品在天崇道掌教碧罗的手中,而明熹元年,她就将舆图送给了我。”秋泓微微蹙眉。 “就是碧罗!”沈惇神色有些难堪。 接替了华忘尘的天崇道掌教碧罗,一个西域女子,据说生了副如天人般的好相貌,在华忘尘被杀后,她力排众议,稳坐掌教之位。 当时,坊间多有流传,说这位碧罗掌教是草原三王子布日格的妻子也儿哲哲同父异母的姐姐。在秋泓暗中勾结也儿哲哲,准备毒杀布日格时,碧罗曾受秋泓诱导,在关外纠集了一众阿耶合罕部的老将,试图搅弄草原风云。 但是那时,天应王夫人也儿哲哲已飞速勾搭上了布日格的叔叔脱古思,并在也古达死后,带着大半个阿斯汗国向大昇称臣了。因洳州之战落下了残疾的布日格则为了能在草原站稳脚跟,转而投靠秋泓,并在他的安排下,缉拿北上的天崇道小宗,除掉碧罗。 留在南边的天崇道大宗走投无路,一面逃命,一面在秋泓的穷追猛打下带着余部在夹缝里生存。 彼时大宗小宗早已决裂,更斗不过朝廷,只好转而投向不过是强弩之末的倭匪,打算与倭匪一道,共谋大业。 可惜的是,明熹六年,正是大昇悍将满朝时,没过多久,秋泓的心腹,兵部尚书兼两怀总督唐彻就捣了这邪魔外道的黄龙,不仅夺了江山舆图的真迹,还烧毁了倭匪手中的一大批复刻本。 不过,碧罗北上时有没有随身带着那部她曾进献给秋泓的江山舆图呢?如果有,那这部舆图流落到了哪里? “史书记载,永昌十一年,马挚造反,也儿哲哲和布日格的儿子阿颜克也顺势南下,当时他打的第一座城却不是已经被马挚洗劫一空的北都,而是同州。我查过同州安义县县志,县志上写,阿颜克在这地方待了足足三个月,在这三个月中,他手下的士兵四处勘探,除了打仗,什么都干,甚至,还试图帮农户锄地。”沈惇意味深长道,“很显然,碧罗死后,江山舆图到底还是落到了自己妹妹的手中,不然,后来中原怎么会乱成那个样子?” 秋泓听完这一番话,久久没言语。 在临死前的那两年,他已意识到了很多事情即将偏离自己的掌控,比如天极皇帝,比如他手下的“南廷”秋党,再比如也儿哲哲。 那些人和事缠绕着他,让他在弥留之际也无法安心地咽下一口气。可是,当他于五百年后真的看到这一切时,秋泓忽然又了然了。 历史大势,哪里是他能螳臂当车的? “不过啊,国朝亡了之后,军阀混战将近五十年,可见那所谓的江山舆图也没什么大用,也或许是,阿颜克压根就没看懂舆图上写的东西。但可以肯定的是,江山舆图真迹的复刻本就在也儿哲哲一脉的手上,不然,大新皇帝也不会一继位就将阿颜克的三个儿子全部赶尽杀绝。”沈惇感叹道,“至于杀完人找没找到舆图……我倾向于没找到,因为后来的史书、野史里都没记载过大新皇帝寻找那五件遗物的故事,所以我猜……” “江山舆图至今还流传于也儿哲哲的后代中。”秋泓接道。 沈惇笑而不语。 也儿哲哲一生虽嫁过不少人,但却只有阿颜克一个孩子。 那么,她的后代,不也是布日格的后代吗? 茶舍里香烟袅袅,窗外黄昏沉沉。 沈惇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凤岐,我上辈子败在了做事不够缜密上,但这辈子,我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那份伪造的会试朱卷,明天就会物归原主,但前提是,你得帮我一个忙。” 他无需开口,秋泓已知这忙是什么了。 既然陆渐春来了,自己也来了,那已经死而复生十八年的布日格没有理由不来,若是他来,他会不会带着江山舆图来呢? 事实证明,他还真带来了。 “你确定布日格给你看的舆图,和当年唐彻找到的舆图一模一样?”此时,在秋泓坦然讲完自己与布日格的会面后,沈惇立马忙不迭地问道。 “八九不离十吧。”秋泓戴上了沈惇专门为他配的眼镜,铺开了一张地图,他按照五百年前的古称,以昇代天极年间的疆域,重新绘制了四方边界。 昇代疆域最盛时在两朝,分别是太宗皇帝祝霖的大乘年间以及世宗皇帝祝殷的宣宁年间。到了天极朝,长靖时期的武勋衰落,繁盛转瞬即逝,秋泓一死,那个被满朝悍将们打下的江山就飞速四分五裂了。 沈惇站在旁边看秋泓伏身写字,心底忽然一阵唏嘘,他叹了口气,说道:“时间都过去五百年了,这所谓的五件遗物,还会安然存放在原来的地方吗?” 秋泓边写边答:“不好说,但有一件,兴许还在。” 沈惇微微吃惊:“你当年难道已经找到这五件之一了?” 秋泓直起身,点了点地图最中央的位置:“就在这里,舆图上有一句标注,‘剑载八方斩幽魂,神母犹在天意存’。以标准的昇韵作为蓝本,同时采用离音法将每字离出两音,再根据华忘尘的天书将其重新编号,最后得出的两个字是‘稷侯’。” “稷侯?”沈惇低声念道,“南梁大将军,稷侯王苍。” “没错。”秋泓点头,“这是我当年凭借天书残本解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谜底。” 秋泓得到天书底本时,已近病入膏肓、油尽灯枯,他耗费心血和精力,最终也只破译出了那五件遗物中的一个,稷侯剑。 “相传稷侯剑曾在一次大战中承接天怒,引雷唤风,并在握柄上留下了一道裂纹。那次大战的所在之处正是赫赫有名的平阳谷,也就是……”沈惇的目光落在了秋泓手指的位置上,“也就是现在的同州百龙渡口。” “日出东方,草木生长,稷侯剑属木,而王苍也恰恰死在了东征的路上。”秋泓一抬眉。 沈惇想起了在同州安义县掘地三尺的阿颜克,一下子恍然,他立即问道:“你难道已经找到稷侯剑了?” 秋泓看着铺陈在桌面上的地图,许久没说话。 “怎么哑巴了?”沈惇急不可耐。 秋泓淡淡一笑,答道:“所谓稷侯剑,几千年中,失传数次,若是按照舆图上标注的位置,自然找不到。不过,我当年很容易就解出了这个谜底,你猜,是因为什么?” 沈惇心里忽地一咯噔,仿佛猜到了真相。 果真,就听秋泓缓缓说道:“在五百年前,稷侯剑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 染春。 梁州东收费站下口外,陆渐春坐在车中,静静地望着后视镜。 等了不知多久,一个身穿格子衬衫,戴着一副眼镜的中年男子拉开了他的后车门。 “不好意思,久等了,久等了。”这中年男子略带歉意地说道。 陆渐春一点头,从副驾驶下拽出了一柄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剑:“这就是染春。” 那中年男子顿时眼前一亮,他接过剑,当即拆开检查了一番:“你确定不假?” 陆渐春反问:“你说呢?” “不好意思,是我多言了。”那中年男子失笑,“之前你问我的问题我已帮你找到了答案,你可以去樊州关阳县看看,那里或许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没有过多寒暄,这男人带上剑,很快下车离开了。 依旧坐在车里的陆渐春默默注视着这人走远,他抓着方向盘的手似乎在轻轻发抖。但没过多久,这位一向波澜不惊的警察便平复了下来。他拉动手刹踩下油门,方向盘一转,朝着樊州方向离开了。 樊州下了一天一夜的冻雨,街旁绿化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秋泓恹恹地靠在车座上,听着车顶稀稀疏疏的滴答声,等候沈惇冒雨前去为自己买药。 待那人裹着一身寒气,捧着热水钻进后座上时,秋泓已快要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给,这个是止疼的,这个是消炎的。”沈惇呼出一口白气,“你这老毛病得去医院看看,免得像上辈子一样,英年早逝。” 秋泓没理会沈惇,他很专注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药片,随后说道:“这玩意儿像是大统先帝赏的仙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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