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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看沈惇吃瘪哑火,秋泓却心情大好,把什么“忠不忠”、“懿不懿”的立刻抛之脑后,他慢悠悠地晃到众神位前,从免费领香处抽出了三炷香,非常认真且虔诚地擦了擦供桌上的浮灰,把三炷香插在了香炉里,然后轻声说:“不孝子秋泓,谨以香表,祭扫神前,伏惟……尚飨。” 沈惇站在他身后,神色有一瞬松动。 岁月永远向前,时间奔波不息。 樊州城外碧玉江几番改道,无数匾额碑文扑倒,坟上茔茔草长,血脉虽还在流淌,故国却早已倾覆。 而那个在外漂泊五百年的游子,终于在这一日,回家了。 天阴沉沉的,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房檐上落下,汇聚在天井中的水塘里。 秋泓上完香,两人穿过廊庑,继续往后走去。 秋家祖祠依山傍水而建,风水极佳。走出后门,沿着新修的林间栈道行上半个小时,逐渐两边地势高起,前后左右分别一座山岗,中间平,还有条抱腰而过的小河,远看可谓是腰缠玉带,四象方位。也不知当初为秋泓墓选址的是司天监哪位仁兄,竟把规格提到了亲王级别。 “听说当年你死之后,民匪关大锡打来,把神道碑都折了,可不知为何,他最后又放弃了。”沈惇笑道,“诶,你说,要是当初关大锡真把那棺材掘出来了,结果发现是个空的,史书会怎么写?” 秋泓一挑眉:“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或许就是在掘坟之前得知了里面埋的是个空棺,所以才放弃的。” 沈惇仍是不解:“但不管是不是空棺,你当初可是风光大葬,就算尸骨不在里面,一应陪葬肯定在。追月和染春跟着你,其余下墓的锅碗瓢盆、金银珠宝总不能也跟着你吧。关大锡就是个土匪,他跟你没仇,掘坟定是为财,又不是要开棺鞭尸。” 秋泓轻轻一笑,他意味深长道:“淮实,你怎么知道,这人不是为了开棺鞭尸呢?” 这话说得沈惇一怔。 神道尽头,赑屃驮碑,十三祭坛,依次向上。 碑头满铺如意云纹,碑上阴刻了秋泓生平。在这座墓志铭后,是须弥座上望天吼,旁边竟还有座不大不小的池塘。池塘旁紧跟着一座仿木式牌楼,却不是左昭右穆之制,当中只有秋泓一人的墓表,不见他的祖父、父亲以及四个儿子。 但形制却很一丝不苟,顶是九脊顶,椽瓦滴水的屋脊上有鳌鱼和葫芦,横枋中雕刻着行蟒与双狮,以及犀牛望月、麒麟行空等。 很显然,当年司天监为他建园时逾制了。 秋泓站在神道上,怔怔发问:“等我这辈子死了,能把我塞进底下的那口空棺材里吗?” 沈惇失笑,两人慢慢走近,看到那牌楼底下花团锦簇,周围还摆放着不少祭品和祭文。 “七天前是你的忌日,来这里的人不少。”沈惇拍了拍赑屃的脑袋,动作很不庄重。 秋泓兴致勃勃,已默认这些花儿果儿都是给自己的了,于是凑近了挨个欣赏。 “诶,这是我吗?”秋泓从一束花中翻出了一张形似贺卡的双面画,画上有一身着官服的人像,眉目俊美无双,身姿风华绝代,旁边缀着一行字“忧国为公,拂庇天下”。将这画上下翻转,还能见其中颜色各异的亮片水晶随光闪烁。 沈惇嗤之以鼻:“小姑娘爱搞的东西。” 秋泓却爱不释手,他自言自语道:“赠秋忠懿公……我就是秋忠懿公,这东西我能拿走吗?” 沈惇对秋泓瞬间良好接受“忠懿”感到无比嫌弃:“你不觉得这个画得过于美化你的形象了吗?” “什么?”秋泓看向沈惇。 沈惇即刻住嘴。 随后,秋泓又从另一束花中抽出了一封长信,信头上写:“凤岐相公收。” “写给我的。”秋泓面带微笑地拿着长信在沈惇眼前晃了晃。 沈惇哼笑:“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要什么东西都扑上去看两眼。” 秋泓对沈惇的话不屑一顾,他怀着后人到底会如何评价自己的好奇,展开了长信。 很快,在读了两行之后,秋泓满眼惊愕地抬起了头。 沈惇仿佛预料到了一般,大笑起来,他看着秋泓故作镇定地合上长信,将这不知是哪位才女的大作重新放回了花束中。 “如何?”沈惇乐不可支。 秋泓含蓄地评价道:“像李敬臻写的。” 这话说完,两人忍不住一同笑了起来。 ---- 就是流麻和史同女写的同人文~
第25章 秋公故邸 或许是因白天淋了雨,也或许是因秋泓完全不似他表现出的那样对身后事漠不关心,这日没到晚上,他上辈子因伤落下的咳喘又犯了,夜里就起了高热,吓得沈惇在他身侧半宿不敢合眼。 秋泓本就喘不过气,又咳得停不下来,憋得惨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沈惇摸他额头滚烫,想把人弄去医院,可秋泓陷在床上死活不愿起身,到最后,沈惇只得日夜不离地守着。 但幸好现代医药见效快,秋泓断断续续地烧了一天,第二日清晨微微亮时温度终于降了下来,只是咳嗽声缠绵不断,听得沈惇心焦烦躁。 他坐在床边,看着睡梦中的人时不时含糊呓语,忽然想起上辈子秋泓还是个小翰林时,两人常常睡在一处,点着蜡烛,谈家国大事,谈天下兴衰,谈现在与未来。 那时的秋泓年轻,聪明机敏,又刚入官场,处处顺着脾气暴烈的沈惇,把人哄得五迷三道,以致沈惇晚年时都忍不住怀念两人初识的那段日子。他们会在运河边打马,会去揽镜山上踏春,还会在茶陵酒肆里喝得酩酊大醉,踉跄而归。 那样的日子过于久远,以至于沈惇都有些记不清,他们之间的裂纹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出现的。 秋泓翻了个身,睁眼看到了坐在旁边打瞌睡的沈惇,他咳了两声,说道:“不用守着我。” 沈惇从半梦半醒中惊起,上去摸了摸秋泓微凉的额头,松了口气:“仔细想想,就你这身子骨,上辈子居然能活到四十七,也真不容易。” 秋泓用手背盖着眼睛,哑着嗓子笑了两声:“沈公还好意思说我?当初是谁准备熬死我起复,结果到头来被自己儿子气死了?” 沈惇一听这事,立马怒道:“哪壶不开提哪壶!秋凤岐你真是提壶大师!” 秋泓用被子蒙住头,边笑边咳。 沈惇一巴掌拍在了他腰上:“起来吃药。” 秋泓慢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身,一抬眼,正看到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扇面。 扇面上写“碧水出燕宁,旌节揽故山。长弓惊雁影,天马下南关”一诗,最后署名“秋凤岐”。 “这……”秋泓有一瞬凝滞,“这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难道是我写的?”“哗”的一声,沈惇拉开了窗帘,刺得秋泓一时睁不开眼睛。 “六年前,你的这副书法作品流入市面,当初叫价高达九万。”沈惇瞥了秋泓一眼,“后来为了把这玩意儿买来,沈万清可是费了不少金银。” 秋泓一哂,但旋即反问:“沈万清?沈公的子孙竟如此在意我吗?” 沈惇瞪他:“闭嘴。” 这地方是个三进小院,与老城墙下的秋泓故邸比邻而居。 三年前少衡古城刚被开发时,沈惇先一步占了这个宝地。近些年,有学者考证称,实际上的秋家故邸并不在如今的位置,而在沈惇买下的这座小院附近。 秋泓听说后,立刻爬上小院后的阁楼,煞有介事地四面指点了一番。 沈惇本以为他能为那帮学者的推测来个盖棺定论,可最后才发现,原来这人早就记不清自家大门朝哪边开了,此时的“指点”,完全是信口开河、胡诌八扯,只得无奈把人从阁楼上拽了下来。 沈惇问:“你的故居修建得挺漂亮,你要不要去瞧瞧?” 秋泓想了想,随后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去。” 沈惇心知这是为何,但他也只是顺着说道:“反正不是五百年前的老房子了,去了倒没什么意思。” 秋泓没说话,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沈惇盯着这人有些散乱的头发问道:“你不梳头吗?” 秋泓充耳不闻,过了许久,他才怔然回答:“这里或许还真是我家故邸,虽然我已说不清那个小院到底在哪里了,但是我总记得,儿时站在天井中,恰好能越过屋檐,看到远处山尖,就像……站在这里所看到的风景一样。” 沈惇上前一步,顺着秋泓的视线望去,果真,屋檐那头,有一座隐匿云雾中的陡峭孤峰,山尖如被斧斩刀削,一侧光洁如璧,壁上有一剑状飞来石,与晨起时初升的太阳遥相辉映。 那是少衡山的主峰,在这座主峰下,是奔流不息的碧玉江,而那被大江大河冲刷出的深谷就叫凤岐峡。 因此处四条长河汇入形成碧玉江,所以自古便有“四水归凤岐”的美称。 “青山如此立万年,能见证人世间多少风云变幻?当年的繁华,也不过转瞬而逝,最终只剩一个空空如也。”秋泓笑了笑,苍白的脸上却多了一丝血色。 “凤岐,其实你也不必太在意……”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这话,秋泓一愣,看向沈惇,沈惇也跟着一愣,但随即,就听外面响起了一个不算陌生的声音。 “沈叔叔,”秋绪叫道,“东西我带来了。” 秋绪今年二十三,和秋泓去世那年的秋云秉一般大。 他今年刚刚硕士毕业,脸上稚气未脱,在面对沈惇这样的长辈时,免不得有些拘谨——尤其是,沈惇的身边还有一个总是盯着他看的怪人。 “坐,别拘束。”沈惇说道。 秋绪飞快避开了秋泓的目光,从背包里翻出了一个用布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书盒:“沈叔叔,您说的东西,我为您找到了。” 沈惇接过书盒,打开包裹,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里面存放的东西。 那是一部装订线已全部断开的昇刻本书,封面上有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华忘尘。 “知道这是什么吗?”沈惇笑着问道。 秋绪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这个书盒一直存放在爷爷的床下,我小时候翻出来看过,看不懂,还被爷爷骂了一顿。” “爷爷?”秋泓似乎对“华忘尘”没有丝毫兴趣,他追问,“你祖父还健在?” 秋绪抿了抿嘴,回答道:“六年前,在我十七岁时去世了。” “那你父母呢?”秋泓又问。 “小秋的父母在他刚出生时就不在了,小秋是被祖父祖母养大的。”沈惇在一旁接话道。 秋绪有一说一:“我上大学时,祖母也不在了,后来念书的学费,有一半都是沈叔叔资助的。” 秋泓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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