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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岫如一听这话,就要上前阻拦,可肩膀却被一人按住了。 “部堂心里自有安排。”陆渐春低声道。 “部堂。”上了车,放下帘,方才一直不苟言笑的白姝儿忽然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 秋泓目视前方,漠然道:“是碧罗掌教吧。” “白姝儿”嫣然一笑,低头摘下了扣在脸上的泥膜面具,露出了她原本那颇具异域风情的美艳姿容,以及,纹刻在双眼眼尾处的两枚莲花金印。 ——这面具只可仿照相貌,却无法让人做出表情,因而所谓的“白姝儿”始终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直到最后才舍得一笑。 “来之前,我曾听人说,白护法虽相貌一般,但勾引男人的手段却不一般,和她长姐一样,凡人只需瞧上一眼,就能被护法的眼波勾去半条魂魄。方才,我一见你这泥人儿似的面孔,就已经看出了端倪。”秋泓望向这神态谄媚,双眼纹印莲花的女人,“碧罗掌教,既然白姝儿是你,那么,那个所谓死在了北都的女琴师白莫儿又是谁呢?” 碧罗勾起了嘴角,用手指勾了勾秋泓的下巴:“部堂可真聪明。” 天崇道现任掌教,这个曾假扮白莫儿挑起五城兵马司爆炸案,假扮白姝儿勾搭陆渐春侄儿的圣女凑近秋泓,把这张面孔上下审视了一遍,最后说道:“果真是你。” 秋泓微微皱眉,不知这话到底是何意,难道此人之前就见过他? 碧罗一抬眉:“旁人都说,秋部堂面若冰霜,为人沉默,今日一见,发现果真是个……冷美人儿。” 秋泓不答这话:“直说交易。” 碧罗重新坐正,收回了在秋泓脸上乱扫的目光,嘴角噙笑道:“我听说,部堂一直在寻找一个名叫沈惇的人?” 秋泓一滞:“什么?” 碧罗轻声道:“我知道你要找的这个人在哪里。” 自从在京梁安顿下来后,秋泓几番向北打探,却都无沈惇消息。 这事他着急,明熹皇帝祝颛更着急,但凡有机会,必要拉着秋泓问上三遍才肯作罢。 而秋泓寻找沈惇,一面是他念着故交旧情,一面,也是觉得奇怪。 偌大一个北都,逃出来的、没逃出来的,只要有功名傍身者,哪怕品阶低微,也会有个来路去处。怎么沈惇堂堂帝师,就这么失踪了呢? 沈惇的父亲,徽阳县知县,半月还被秋泓请到了京梁,可就连他,也没有自己二儿子的消息,更枉提沈家那些留在北都对狼王俯首称臣的宗亲们了。 几个月以来,沈惇去了哪里,是生还是死,已成了秋泓的一块心病。有时他甚至觉得,沈惇如今落得个下落不明的结局是因自己而起。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给自己送来第一个明确消息的人,居然会是天崇道掌教,碧罗。 “秋部堂不好奇,我为何会清楚这个叫沈惇的人在哪里吗?”碧罗笑吟吟问道。 秋泓注视她良久,而后开口:“听说碧罗掌教生在西域,母亲是个江南风尘女子,父亲是个回乌商人,在他抛下你母亲后,就一直来往于伊尔泰和上离之间,我说得对吗?” 碧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后来,因回乌与阿耶合罕部开战,你父亲在行商路上被阿耶合罕部的一个名叫……可图哈兰的首领掳了去。可图哈兰膝下无子,倒是有个年轻貌美的女儿,她看中了你父亲相貌魁梧,一表人才,于是便留在了身边,两人还生了个孩子。”秋泓一顿,“这孩子名叫也儿哲哲,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北牧布日格台吉的妻子。” 碧罗轻哼一声,绵绵笑道:“秋部堂真是……有备而来。” “要想旗开得胜,就不能打无准备的仗。”秋泓移开了一直注视着碧罗的目光,“说吧,沈惇在哪里?” 碧罗掩嘴笑了笑,幽幽回答:“人家狼王闯入你们大昇的国都时,不仅掳走了那些好看的女人,也掳走了一些……好看的男人。而掳走你心心念念的那位沈大人的,正是我那嫁给了草原少狼王的妹妹,至于如何联系上他嘛……我倒是有办法。” 秋泓神色未改。 “秋部堂,”碧罗再次凑近了秋泓,“我把关振送你,把他手上的江山舆图送你,把那些为非作歹的叛军都送你,你能把也儿哲哲和她背后的阿耶合罕部送给我吗?” 秋泓眉梢轻动:“你要为你父亲报仇?” “父亲?”碧罗嗤笑,“谁要为那个死男人报仇?我是要为我娘报仇。” 秋泓偏头看向碧罗。 碧罗的脸上难得多了分悲哀:“秋部堂,风尘女子生活不易,一旦年老色衰,染上花柳病,日子也就到头了。而当年我娘为了让我不像她一样在青衣河上讨生活,不得不怀着我,一路从溯陵城找到了草原上的可图哈兰部,只求那个薄情男人能施舍些银钱给我们娘俩赎身。但他呢?他在我出生后的第五年,把我娘送进了蛮子的被窝,让我站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些茹毛饮血的恶徒把我娘蹂躏至死。” 秋泓神色不悲不喜,目光却渐渐黯淡了下来。 “要不是我在草原上拼命地跑,撞见了跟随商队回中原的华掌教,奴家的这条小命,恐怕也要交代在蛮人的胯下了。”碧罗学过戏,她掐着嗓子拿着调,仿佛那唱评弹的青衣河小娘子一般,叫人听了忍不住为她潸然落泪。 只是,在她如此哀戚之时,眼中却没悲伤,就好像—— 好像她所说的,不过是个听来的故事而已。 秋泓为此抬了抬嘴角,他问道:“你把天崇道这么多年在南方苦心孤诣布下的局交给我,难道不怕来日我平了北牧,转过头把你们杀得一干二净吗?” 碧罗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凄厉得好似一个吊死女鬼。 “部堂大人,”“女鬼”说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想要的,就是让天崇道死得一干二净。” “好啊,成交。”秋泓没多问,他一伸手,“现在可以把联系沈惇的方法交给我了。” 碧罗贴近秋泓耳畔,呼出了一口含着香氛的热气:“就在关振的嘴里藏着,你自己掰开他的嘴去看。” 说完,碧罗飞快起身,掀开车帘,扫视了一圈正目不转睛盯着这架马车的军士和缇骑们,放声大笑起来。 这次招安,大获全胜。 没人知道碧罗在车里对秋泓说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天崇道杀了关振,朝廷及时赶来,似乎挽救了一场即将出现的倒戈背叛。 关振手下的上万军卒被重新整顿,编入陆家军中。而这位天崇道匪首的头颅则高挂信州府三日,引来无数秃鹫恶狗蚕食。 秋泓着令两夷总督张瑾安抚流民,与愿意开仓放粮的夷地藩王一起,赈济受动乱侵扰的百姓。 信州府内,吃皇粮的人欢欣鼓舞,受起义军恩惠的人唉声叹气。 秋泓靠坐在马车中,腿上放着碧罗送来的半幅江山舆图,看着无数骨瘦如柴的流民拥挤在城门下,只为乐善好施的承王府家仆为他们送上一口热粥。 “部堂。”陆渐春在车外叫道。 秋泓拉起车帘,隔着一层薄薄的蚊纱问他:“还在生我气呢?” 陆渐春一哽,不说话了。 “上来。”秋泓说道。 陆渐春本想回绝,可双腿先于脑子,先一步迈上了秋泓的马车。 秋泓低咳了两声,皱着眉按了按右肩的伤。 陆渐春立刻忧心道:“可是又烧起来了?是不是伤口化脓了?” 秋泓抬头,正对上陆渐春紧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不由一笑:“不生气了?” 陆渐春怔了怔,闷闷回答:“末将没有生气。” “那为何不肯跟我讲话?”秋泓嗔怪道。 陆渐春红着脸,张了张嘴,并在秋泓要去拉他手时慌忙躲开:“末将真的没有生气,部堂还是快回去歇着吧,小心身上的伤。” 秋泓眨了眨眼睛,笑道:“问潮,你的脸怎么这般红?这车里很热吗?” 是很热,六月天的信州,又潮又热。 不过陆渐春脸红绝非因此,但他仍口是心非道:“有点热,末将想下去了。” 秋泓失笑:“罢了罢了,回去吧,也正好收拾收拾,我要赶紧返京了。” “要回去?”陆渐春一愣,“怎么路程这样赶?不去少衡了吗?” 秋泓垂下双眼,从袖中翻出一只香粉盒:“这是从关振嘴里找到的,你闻闻,盒子里装的是不是楝粉?” 陆渐春皱着鼻子嗅了嗅,点头道:“确实是楝粉,在过去的军中,这种东西一般用来训练传讯的香鸟,只是楝粉太少,且香鸟难训,昭兴齐俞几代的驯养百兽之法也早已失传,所以,为了不延误战机,现在很少有人会用楝粉和香鸟传讯。” “那你可知,现在谁还会训练这种香鸟?”秋泓问道。 陆渐春思索了一番,回答:“其实京梁就有,一些公子哥以养珍奇异巧为乐,我听说……唐公的大公子唐诚就会驯养小香鸟。” “果真,”秋泓有些失落,“我打听了一番,也确实只有唐家大公子研究过这等玩意儿。” 陆渐春不解:“先生寻香鸟是要做什么?” 秋泓叹了口气:“香鸟传讯,这是联系沈公的法子,我与沈公交好多年,如今有机会拉他一把,我怎能见死不救。况且……” 况且一个跟在也儿哲哲身边的人,将会是整个大昇的绝佳内应。
第36章 金玉为盟 所以,秋泓自然无法坦率承认,自己从未对不起沈惇,从未怨恨过沈惇,也从未利用过沈惇。 毕竟,他做过对不起沈惇的事,也利用过沈惇很多次,他甚至曾将此人弃之如敝屣,从那个风云诡谲的大昇朝堂中随手丢出。 可真当沈惇在他面前,将这些质问说出口时,秋泓却又委屈起来,他黯然道:“你总是这样讲话。” 沈惇也已从方才的愤怒中缓过了神,但又强行拗道:“我难道说错你了?” “沈公自然没说错,”秋泓语气凉淡,“可那成王败寇的事,为何都来怪我?明熹皇帝死了怪我,陆渐春死了怪我,就连你这个被自己儿子气死的人死了也怪我,这天底下的所有恶事都来怪我,我何地自容?” “好了好了,”沈惇叹了口气,终于算是服软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小秋牵扯进来,更不该跟你顶嘴,秋相大人别生气了,直接治我罪就是。” 在上辈子的最后几年中,沈惇与秋泓见面不多,但也听说过他在陆渐春死后愈发喜怒无常,精神不定,甚至会在祝微面前声泪俱下,曾经与他关系最厚的徐锦南都曾因说错了一句话,而被外放出京。 那时沈惇已致仕在家,多年不问政务,也少跟过去同僚来往,只当那些都是编排出来攻击秋泓的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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