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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雨势稍弱,有月色斜出云翳,照在门前台上。 这时,李岫如才发现,在窗沿下,有一排小小的脚印。 三天后,秋泓离京,赶赴北怀前线。 天越往北越冷,还未踏入两怀之地,就先撞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一行人不得不改道潞州,停在了涉山脚下。 近些年怀俞一代战事频发,原本生活在此的百姓纷纷南逃,所剩的民户已不算多,其中还有一大部分是守着军田的屯田兵。 李果儿陪秋泓在乡野间转了半天,看前线农耕,掌灯时分回了驿站,正巧遇上来递信的邬家管事,急忙把人请进屋里说话。 自去年秋泓的外祖母过世后,余下的舒家人便搬回了樊州少衡,一为躲避战火,二为守着那差点被关振毁去的祖田家宅。 但秋泓的岳丈家却仍留在了涉山,也不是因为别的,主要由于邬氏一族当年为了自保,早早地在潞州入了军籍,如今战时,凡是军籍人家,概不许随意走动。以致两怀已乱成了一锅粥,邬夫人的父母兄弟依旧得待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提心吊胆地生活。 今日,邬太爷送信,为的也是这件事。 “姑老爷,就算是我家太爷求您了,咱们祖上都是生在一条江边上的,何必死揪着那民籍军籍的不放呢?”管事年纪大了,在秋泓面前忍不住倚老卖老,他说道,“就算是咱们县太爷的家里头,也有两门军籍的亲戚,去年不都脱了籍跑去南边了吗?姑老爷您在朝廷里做大官,哪里办不成这么一件小事?” 秋泓却说:“你们县太爷家的哪门亲戚脱了籍跑去南边了?把他名字报上来,我叫潞州布政使司好好查查。” “这……”管事一滞。 他见倚老卖老不顶用,又把自家小姐抬了出来:“姑老爷,我家三小姐也嫁过去好几年了,儿子都生了两个,前年还得了诰命,就算是看在我家三小姐的面子上,姑老爷您也行行好吧。” 秋泓还没开口,铜钱儿先不乐意了,他叫道:“你家三小姐得诰命是因为我家老爷有本事,你先弄清主次关系……” “闭嘴,”秋泓呵斥道,“你废什么话?李果儿把人领走。” 铜钱儿是走了,但邬家管事到底说不动铁石心肠的秋泓,他只能哀叹道:“姑老爷,您这是何必呢?” 秋泓心知与这人讲不通,但还是苦口婆心道:“你回去告诉我岳丈,小婿虽在朝廷为官,但也得遵朝廷的法度,若是有权之人个个都徇私枉法,这世道可还有平头百姓的活路?更何况,眼下正是战时,战时军籍人家要听卫所调配,这是明明白白写在《昇典》里的,我若徇私,那徇私之人就会数不胜数。” 邬家管事唯唯诺诺,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好在是王竹潇派来接特使的人到了,没给这位老管事继续哀求下去的机会。 很快,秋泓再次动身,这回,路上未停,一行人直接穿过了两怀两俞一代架起的火炮防线,来到了站在城墙上就能望见北牧人军旗的洳州卫——这是座刚刚夺回不到一个月的城池。 “一收到部堂的信,末将就立刻撤回了洳南和安西的两处布防,重新填补上了怀阳一代的空缺,就怕北牧人趁机偷袭,但好在这半个月内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王竹潇叹了口气,“只是现在战线拉得太长,我怕若是将兵力分散开去,要不了多久,布日格就会找到最薄弱处。” 秋泓跟在王竹潇老将军的身后,一路爬上了洳州卫的点炮台。 “还有今年五月,在俞水河折损的三十架火炮如今只补上了十五架,为了能将洳州作为反击战的开始,这十五架火炮全都留在了这里。”王竹潇说道。 秋泓向城下看去,摇了摇头:“洳州不行。” 王竹潇一愣:“洳州……为什么不行?” “后面是平原,若是一仗败退,那就会仗仗败退。”秋泓说道。 王竹潇张了张嘴,小声道:“可是,除了洳州,还能是哪里呢?总不能,把中军大营设在佩州吧?” “佩州有何不好?”秋泓问道。 “佩州地势太险,若是出兵,将很难再有回退的余地。”王竹潇回答。 “除此之外呢?”秋泓又问。 “除此之外……”王竹潇不愿往下讲了。 “王总兵,”秋泓和声道,“我在军事上懂得不多,一切全仰仗您,您但说无妨。” 王竹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若是今年年底想要彻底扭转战局,其实从佩州打过去,要比从洳州更具有优势。一来因为佩州险要,背靠大山,虽说一旦败退,就很难有回环余地,但也不会给北牧人更进一步的机会;二来,若是从佩州反攻,就是破釜沉舟一战,当人没有退路时,就会更加勇猛。” “那难处呢?”秋泓看向沙盘。 “难处……”王竹潇一顿,“难处就是,从佩州打,将会需要更多、更精良的兵力,而现在,一旦前线布防调动,集结一处,北牧人就有可能闻风而动,转攻别处。” 现在,他们没有了沈惇,失去了永远先布日格一步的机会。站在沙场两端的人都揭开了眼上的布,不管谁先动,对方都能飞快察觉。 正如今夜,秋泓刚在洳州卫安顿下来,那边布日格的信就已送到了城门下。 信里没问别的,而是问秋泓,他的那匹马现在过得好不好。 秋泓收到信时,正在马厩里看师傅为布日格“送”他的那匹汗血宝马修蹄,因而听铜钱儿念完信,他一笑,回道:“既然这么想知道,就请台吉来洳州卫里坐坐好了,让他亲眼见见自己的马儿好不好。” 铜钱儿愣了愣:“真就这么回吗?” “对,就这么回,”秋泓答道,“没准布日格台吉真的愿意来呢。” 他没料错,布日格真的来了。 信送回去的第二天,北牧使臣就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洳州卫城下,为首之人身高九尺,髭髯修美,一身圆领袍,头戴尖顶风雪帽,正是被称之为草原“少狼王”的北牧台吉,布日格。 他一见秋泓,便大笑道:“秋公拂,多年未见啊!” 洳州卫忠靖堂两侧站满了手持军械的士卒,全都虎视眈眈地瞪着布日格。 布日格却很自如,他环视四周,“咦”了一声:“陆渐春将军不在这里?” 王竹潇眼皮一跳。 秋泓不紧不慢地答:“别急,马上就要来了。” 布日格一挑眉:“我以为那姓陆的与你形影不离呢,怎么?公拂在京梁,他陆渐春没有拱卫在侧吗?” 秋泓充耳不闻,他问道:“令夫人是否随军?” 布日格先是一怔,没听出秋泓那文绉绉的“令夫人”所指是谁,随后才意识到,这是在问也儿哲哲。 他笑着说:“公拂是想知道,你那位姓沈的好友如今怎样了,对吗?” 秋泓一手摩挲着茶盏,没答话。 “部堂……”王竹潇叫道。 “让这些人撤下去吧。”秋泓忽然道。 “什么?”王竹潇愣住了。 “总兵不必紧张,带着诸位将士们去后面喝杯茶,我与台吉两个人在这里就好。”秋泓回答。 王竹潇有心反对,但却不敢出一言,只得起身冲秋泓一抱拳:“末将告退。” 随后,由他调遣的数十个近身亲兵迅速退去,将秋泓和布日格两人留在了忠靖堂内。 “公拂,”见人走了,布日格亲亲热热地叫道,仿佛前嫌已往、旧仇不在,“你知道吗?我前些天忽然想起了沈惇这个名字为何很熟悉了。” 秋泓默默地抿了口茶:“为何?” 布日格注视着他,答道:“长靖三十五年十二月,我带阿耶合罕部入京和谈,撞上了逃窜出城的天崇道掌教华忘尘。当时,华忘尘行状疯魔,口出乱言,手中挥刀砍向四方。我记得,公拂你也在,对吗?” 秋泓不置可否。 布日格一笑:“公拂是读书人,可在面对那把长刀时丝毫不怕,还把一人护在身后,那人中了一刀,瘫软在地,你管他叫沈淮实,甚至不惜以身为盾,挡在他的面前。” 秋泓的目光暗了三分,他问道:“台吉想说什么?” 布日格眉梢上扬,对秋泓的反应深感满意,他回答:“我只是想知道,公拂是不是特别在意那人的命。” 秋泓没说话,但按着杯盏的手却随之一紧。
第48章 明熹四年(三) 布日格没有久留,他饮了三杯茶,在忠靖堂里坐了两刻钟,就慢悠悠地起身,带着侍卫和随从,回了洳州城对面的阳沽大营。 两人心照不宣地避过了洳州大捷,又心照不宣地把那眼下很有可能正在也儿哲哲手下受苦受难的沈惇放到了一边,莫名说起了洳州卫近日来的大雪,和俞水河上那个上了冻的码头。 临走前,布日格俯身贴到了秋泓的耳侧,轻声道:“我听说在俞水河旁的鸭儿山里有座破观,观里供奉的神仙和别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秋泓问道。 “公拂去看看就知道了。”布日格笑着回答。 算来这位草原三王子今年也不过而立出头,他生得俊美魁梧,一身武艺高强,身边美妾成群,肩上战功赫赫,想要什么东西拿不到手? 可他偏偏露出了一副人生不如意的神色来,站在洳州城下长叹一声:“公拂,其实我也并非杀伐成性的人。” 正准备转身回城的秋泓听到这话,脚步停住,扭头看向了布日格。 布日格冲他轻轻一笑:“若是你肯好好求我,我必不杀沈淮实。” 秋泓没说话,快步走回了王竹潇老将军身旁,低声道:“今夜宵禁,小心北牧偷袭。” 王竹潇一凛,立刻应下。 果真,夜未过三更,就听城外马蹄雷动,火枪骑闻声而起,一面拍马飞报忠靖堂,一面架起火炮迎战。 但北牧人似乎只是来城下打秋风的,不等天亮,半夜突袭的士卒就随着清晨小雪而徐徐退去了。 一连三天,皆是如此。 王竹潇头一回遇上如此反常的状况,他有心想问秋泓,可又不敢开口。 直到第四天傍晚,才不得不带着手下一众老将,来到秋泓房前拜见。 “部堂,”两俞副总兵何芝久没忍住,直接问道,“那少狼王是不是专门冲着您来的?” 王竹潇使了个眼色,却没拦住口无遮拦的何芝久,只听这人道:“若是如此,部堂您在前线,可真是给我们添了大麻烦。” “秋部堂,”这话把王竹潇吓得不轻,他急忙道,“末将绝无此意,只是想来征求部堂的意见。毕竟如今战线拉得极长,若是因此而失了先机,末将怕……” 秋泓看了一眼何芝久,又看了一眼站在何芝久身后的那位,抬了抬嘴角,叫道:“陆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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