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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找这封信吗?”一人缓步走到了他的身侧,慢悠悠地说道。 秋泓阖了阖眼睛,轻声开口:“缇帅。” 李岫如,明熹五年年初秋泓南下他北上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了。近些时日,秋泓收到的信里也多有言说一些前寿国公李执被“北党”拖出来当出头鸟,下了大狱,皇帝准备杀他以儆效尤的话。 只可惜,祝颛是个好脾气的皇帝,那些飞速投降了北牧又飞速转回头投降了昇军的“贰臣”只需在他面前哭嚎一通,这人就会立刻心软,然后学着王一焕等人教导的那样,随随便便罚上一年半载的俸禄,就算了事。 毕竟,沈惇也是“贰臣”,若是清算其他人,那这位新晋的帝师该怎么办? 但李执就不一样了,于那帮骨头极软的文官们来说,李执是罪魁祸首,如果李执不开城门,他们又怎么可能投降北牧人,又怎么可能俯身做“贰臣”呢? 所以,李执得死,还得大张旗鼓地死。 为此,秋泓没少探听李岫如的近况。 只是北边的那些来信里很少说起他,唯一提过的,就是徐锦南的一句“陛下仍属意岫如为缇帅”,既然如此,那寿国公的案子,想必是牵连不到他了。 不过,秋泓身不在朝廷,所知所闻都是道听途说,直到现在,人到了他的眼前,他才勉强松了口气。 ——李执的案子,确实没有牵连到李岫如。 “缇帅怎么来京梁了?”秋泓见那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始终不动,不得已开口问道。 李岫如不是半瞎,他夜视能力极佳,片刻功夫就把方才他顺走的那封信看了一遍:“陛下差我来京梁办事,听闻部堂尚未返乡,所以特来探望。” 秋泓皱了皱眉:“我已不是部堂了。” “是吗?”李岫如把信丢到了桌上,“我怎么见凤岐你不仅想做部堂,还想做中堂呢?” 秋泓神色微变。 李岫如贴到了近前,用鼻尖蹭了蹭秋泓耳后,他仔细嗅道:“你身上一股药味。” 秋泓后颈一阵发痒,就想把人推开,谁知却被李岫如一把拽进了怀里。 “秋凤岐,你说,咱们陛下知不知道,你背着他和降臣联络呢?”李岫如问道。 秋泓眼中光一颤,没有说话。 “布日格还真是不计前嫌。我听陆鸣安说,他在龙骑峡里找到这位少狼王的时候,这人的后背插着一把雁翎刀,身上的血都快要流干了,醒来之后嘴里直骂着你的名字,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李岫如的指尖划过了秋泓的下颌,最终停在了他的脖颈上,“怎么现在这人又开始给你写起了信,想让你替他把沈淮实拉下马呢?” 秋泓不答,反而幽幽问道:“缇帅,如今世人都说是我害死了你弟弟李峭如,你应当也恨不能把我千刀万剐,可怎么现在又跑到我跟前来谄媚献殷勤了呢?” 李岫如目光一沉。
第77章 明熹六年(二) 李果儿捧着秋浔和秋淞写的文章走到秋泓书房外时,正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琉璃器皿摔碎在地的声音。他被吓了一跳,就要疾步闯进屋里。谁知还没走到门口,又听到房内响起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老爷?”李果儿讷讷地叫道。 “出去!”秋泓呵斥道。 屋内没光,看不清人的面孔,但李果儿却清晰地望见,在那书桌旁有两道交叠的人影,正互相纠缠着。 李果儿头皮一麻,慌忙转身要走,不料这时秋泓又提声骂了一句:“混账东西,我叫你出去!” 李岫如轻笑了一声,他一手掐着秋泓的腰,一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人压在了桌上:“秋凤岐,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良人?” 秋泓挣扎不过,气恼道:“谁准你溜进我房里做这种事的?” 李岫如凑到了他面前,借着窗户口飘来的月光瞧了瞧秋泓那张微带愠色的脸:“方才你这张嘴还硬得很,现在怎么只会鬼喊鬼叫了呢?” 秋泓咬着牙,不说话。 这副神情倒让李岫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知是这位轻羽卫缇帅忽地心生怜悯了,还是没了兴致,他一理衣衫,抱着刀,重新站直了身体。 “秋凤岐,”他叫道,“天枢到底是怎么死的?” 秋泓扶着桌子,勉强站好:“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何必来问我?他李天枢是我派去北都的眼线,洳州之战中被布日格发现了身份,遇害而亡。缇帅还有什么疑问吗?” 李岫如定定地看着他:“昇军之中有流言称,布日格能孤军深入,在龙骑峡里烧杀抢掠,都是因为天枢临阵倒戈,这是不是真的?” 秋泓看向李岫如:“缇帅既然说了是流言,那自然不是真的,天枢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你难道不了解他吗?” “我了解他,”李岫如一顿,“但我不了解你。” 秋泓目光微闪,沉默不语。 “陆渐春手下的亲兵王六说,天枢就跟在布日格身边,可你给陛下的奏疏里却称,天枢在身份暴露后,死在了北都的大营里。”李岫如的声音轻轻一颤,“我不在乎他到底是叛徒还是忠臣,因为不论是北都的大营里,还是龙骑峡山下的尸坑中,都没有天枢。秋凤岐,我只是想知道,天枢到底埋在了哪里。” “在哪里不重要,他是为什么死的才重要。”秋泓一字一顿道。 李岫如听到这话,一抬嘴角,自嘲一笑:“所以,天枢他真的投敌叛国,成了布日格手下的带路狗了,对吗?” “天枢是为大昇死的,”秋泓注视着李岫如,缓缓说道,“唯有如此,你爹才能从这场围追堵截里活下来,李天峦你明白吗?” 李岫如神色一僵,不说话了。 隔着一道院墙,几个幼童举着年节时剩下的炮竹,你追我赶着穿过市集,一头扎进了桐香坊里那弯弯绕绕的小巷中。 很快,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传来,吵得在墙下打瞌睡的黄狗也跟着吠了两声,夹着尾巴窜进了门房。 池塘里的鱼儿受了惊,一晃两鳍,躲到了蔫黄的荷叶下。 李果儿一直守在门外,直到听着里面没声音了,这才敢小心翼翼地走进里间,觑一眼屋中情形。 书案上笔墨纸砚狼藉,灯盏倾倒,地上文牍无章,书信糅杂。秋泓则独身一人半倚在小榻上,身上衣衫不整,鬓间发丝散乱。 李果儿咽了口唾沫,怯怯地喊了一声:“老爷?” 秋泓听到有人说话,半睁开了眼睛,声音发虚道:“去打盆热水来。” 李果儿不敢耽搁,赶紧出门喊小厮烧水,自己又进来拉上帘子,点起灯,扶着秋泓为他更衣。 这时,李果儿才看到,秋泓的手腕上、脖颈上以及锁骨间布满了细碎的红印子,其中还有不少在隐隐渗血。 “老爷,这……” 李果儿的话还未说完,秋泓忽然一手推开了他,按着腹部伏在榻边干呕了起来。可他晚上本就因不舒服没吃什么东西,此时吐出来的不过是几口药。见状,李果儿赶紧给他抚背顺气,又想差人去请大夫。 “别,别声张了。”秋泓却把人拉住了,“先去将今日送来的那封信烧了。” 李果儿僵着手扶他,小声劝道:“老爷,您这……” “然后把窗户打开,我闻着这股味道就恶心。”秋泓摆摆手,令李果儿赶紧去做,自己则蜷在榻边,重新躺了下来。 李果儿不是铜钱儿,说不来那些撒泼打滚的话,这种事又没法让舒夫人知道,不得不逐一照办。又因如今天凉,他不敢开窗,只能找来熏香,在屋里各处都点上。 没过多久,热水送来,秋泓又把人撵出房,执意自己收拾。等一切折腾完了,秋泓重新躺下时,天已将将要破晓了。 接下来的几日,秋泓再也没劲强撑着起身去管爹娘弟妹以及儿子们的琐事了,他每天能做的,也只有打着精神看两眼天南海北送来的信,然后如喝水般灌下一碗又一碗苦得人头皮发麻的药汁。 不过这可遂了秋顺九的意。 秋泓起不来身,一家子就得在京梁继续住着,那他就能继续拿着儿子的钱四处鬼混,秋浔和秋淞也不必立即起行,北上赶考。 但秋泓这般要强的人,头两天还能躺得住,等到第三天,之前说好从北边来的那位客人来了之后,他就再也等不了了,三催四请地要李果儿赶紧收拾好东西,一家子即刻回少衡。最后,连舒夫人也劝不住自己这执拗的儿子,秋家一行连元宵都没过,便急匆匆地离开了京梁。 好在是等出了南府,秋泓的身子好了不少,等到了汉北鹊山渡时,他已能勉强吃下点东西了。 这日天气晴好,李果儿在码头上雇好船后,笑呵呵地回到了秋泓身边。 “老爷,明日就有往西去的船,听人说,水上行三天,就能看到仰江阁的楼尖了。”他好奇道,“老爷,仰江阁长什么样子?” “一座楼而已,还能长什么样子?”秋泓笑答。 不知是不是家乡水土养人,自从到了两汉地界,秋泓的病仿佛是一下子痊愈了大半,脸色看着都红润了不少。此时他正倚在客栈二楼的小窗边,看楼下码头上的渔民卸货装船。 李果儿满怀憧憬道:“我还没有去过樊州呢,也不知樊州风沙大不大,水汽多不多。” 秋泓抬了抬嘴角:“樊州怎么会有风沙?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比北都好了不知多少。就是夏日闷热潮湿,像个火炉。” 这话说完,楼下忽而传来一阵惊呼,就见原本拥在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小工你推我搡着向码头下的一艘客船跑去。 李果儿急忙伸头去看:“出什么事了?” 远远地,只听那边响起了闹哄哄的叫喊声:“天崇道,是天崇道在江上做法!” “天崇道?”李果儿一怔。 秋泓倏地站起身,就要下楼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果儿慌忙拉住秋泓:“老爷,您现在没有官身,还是不要去管这种事了。” 秋泓甩开了他的手:“就是没有官身,才好凑近了瞧瞧出了什么事。” 说完,他不顾满脸担忧的李果儿,拿折扇遮脸,挡着今日过分明媚的太阳,跟着人潮一起下了码头,凑热闹去了。 眼下碧玉江上水波粼粼,数百艘客船、渔船停靠在岸边,街市口人流涌动,都嚷嚷着要去看那天崇道到底在做什么法事。 秋泓也跟着往前拥的人群一起,勉强找到了一处落脚地。还没等他站稳,前面忽地传来几声高亢的吟啸,紧接着,一抹水光窜天而起,看客们只见一人从江下腾跃飞出,竟如神仙一般,漂浮在了半空中。 “真是得道高人,名不虚传!” “难道那天崇道真有几分真本事?” “你瞧他身上干爽,没有半分水渍,哪里像是从江里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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