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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岱岳天神般出现在褚归的面前,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下石刚的肩膀:“石干部。” 肩膀突然被拍,石刚一回头吓得魂飞魄散:“你、你从哪里来的?” “我刚在下面那块地割麦子。”贺岱岳指指他上来的地方,“褚归的残疾是真的,我可以作证。” 石刚刚才丢了脸,气得不行:“你谁啊你,你有什么资格作证?” “我是困山大队的队员,贺岱岳,六年退伍老兵。”面对石刚的愤怒,贺岱岳面不改色,“褚归住的牛棚是我家的,石干部你去牛棚看看就清楚了。” 队员而已——石刚正要发作,六年退伍老兵的分量令他话锋一转:“你当了六年兵?” “对。”贺岱 岳敛着的眉头松了松,“石干部不信的话,我家里有战友从部队寄来的信件。” “信,我信。”石刚态度大变,“你家在什么地方?” 贺岱岳解围成功,石刚跟着他看褚归住的牛棚去了,褚归原地站立片刻,放下了挽着的衣袖。 刻意营造的牛棚处处透露着艰苦,破洞的帕子——贺岱岳拿擦桌的抹布顶替的,缺口的土瓷碗——贺岱岳从后院墙角翻出来的,裂缝的木盆——贺岱岳前天差点砍了做柴火。 原本想刁难褚归的石刚沉默了,褚归的衣服虽然缀满了补丁,但看得出洗得很干净,如此讲究的人,若不是右手残疾,绝不至于让自己的住处如此寒酸。 与褚归相同境遇的人石刚见了不下十个,论住所条件,褚归位列倒数。 残疾或许能装,褚归脸上的疲惫是装不了的,石刚咳了咳嗓子,看在贺岱岳的面子上,放了褚归一码。 去过牛棚,石刚径直离开了困山村,他下午还得跑个大队,一天天的,迟早累死他。 将石刚送到村口,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间,杨桂平抹了把虚汗,可算糊弄成了。 “得亏有你出马。”杨桂平庆幸贺岱岳跟部队的战友没断了联系,令石刚有所忌惮,不然褚归今天怕是要受大罪。 贺岱岳何尝不庆幸,他确实和部队战友保持了通信,但远水解不了近火,如果石刚不是欺软怕硬的性子,此事极可能闹得不好收场。 不管怎样,今日的危机是度过了,王成才马不停蹄地跑到地里给褚归报喜:“褚归、褚归,公社的人走了。你别割了,赶紧歇会儿L。” 走了?褚归绷着的劲一懈,颤抖的手指再握不住镰刀,他脸色白得骇人,王成才慌忙扶住他,慢慢让他坐到地上。 “你没事吧?”搀扶的过程中,王成才碰到了褚归的手,惊觉大热天的他手竟然凉得跟冰块似的。 褚归蜷缩身体抱着自己的右手,表情痛苦地低喃,声若蚊蝇,王成才凑到他嘴边:“你说什么?” “疼……”褚归疼到意思几近模糊,“我右手好疼。” 右手疼?王成才无措地怔了怔:“你右手不是好好的吗?” 一年前的伤的确不应疼到此种程度,甚至超越了褚归的耐痛阙值,王成才不曾经历过,因此他不知道受过严重创伤的人,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名为幻痛的后遗症。 幻痛在某种时候,比真正的**疼痛更让人煎熬。 王成才不懂,贺岱岳懂,姗姗来迟的他将褚归背到背上,给杨桂平请假,褚归眼下的状态,决计是不能干活的。 “去吧去吧。”杨成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实在不行你知会一声,我让杨朗上卫生所请个医生给他看看。” 幻痛看医生没啥用,贺岱岳背着褚归回了家,褚归个子高高,体重却不如一背麦子,轻得贺岱岳心头也跟着没着落。 多日的疲惫褚归本就令褚归已是强弩之末,石刚的举动犹如雪上加霜,压垮了褚归的心 理防线。 贺岱岳用热毛巾孵着褚归的右小臂,手指不停按摩:“褚归,你看着我,看着我听我说,事情都过去了,你的手早好了,听见了吗?” 褚归耳中嗡嗡作响,渐渐的,嗡嗡声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的手好了,痛是假的?褚归眼神模糊地看向右手,慢慢恢复焦距,他右手的伤疤真丑陋啊。 疼痛潮水般褪去,褚归缩了缩胳膊:“谢谢,我不疼了。” 贺岱岳对褚归的恩情远非一句谢谢能概括,但褚归如今身无长物,除了谢谢,他拿不出什么能报答的。 褚归的脆弱转瞬即逝,贺岱岳揭下热毛巾,叫他安心休息,杨桂平准了他一天的假,今天不用再下地割麦子了。 “谢谢。”假是谁替他请的显而易见,褚归侧了侧身,“那你呢?” 褚归没事了,贺岱岳自然是要接着干活的,他掖了掖搭褚归腰间的被子:“我走了,你快睡,午饭我等下带到地里吃,你想睡多久睡多久。” 贺岱岳说完出了卧房,褚归听着他脚步声到了厨房,因为瘸腿的缘故,贺岱岳走路的动静稍大于普通人。 褚归闭上了眼睛,堂屋门吱呀一响,贺岱岳走了。 村里其他人照常该干嘛干嘛,贺岱岳同杨桂平商量了一下,接手了褚归割的那片麦地。 沿着褚归的进度,贺岱岳干完了他干不完的活,中途仅吃饭耽搁了几分钟。王成才巡查几次,喊贺岱岳别那么拼命,村里其他人要是有贺岱岳一半自觉,他哪至于一天八百遍地盯着。 每日上限十二个公分,割一亩半地是十二个公分,割两亩同样十二个工分,贺岱岳拼命干,背地里不知多少人骂他傻呢。 傻不傻的贺岱岳不在乎,王成才给他记了十二个工分,然后在褚归的名字旁边写了个六:“嘘,杨叔叫我算他六个公分的,你莫和褚归讲。我是看明白了,你俩的性子一头牛生的,个顶个的倔。” 贺岱岳干了两个人的活,褚归得六个公分天经地义,王成才的话一点没错,依褚归的品行,他若是知晓了实情,指定不肯接受。 收工哨掠过田野,褚归从斑驳的梦境醒来,屋里暗沉沉的,似傍晚又似清晨。 褚归下床打开房门,夕阳沉入山坳,红霞铺撒了半边天,原来是傍晚。 锅里放着贺岱岳留的饼,气温高,饭菜闷一天会馊,饼倒是香的,褚归吃了半张垫垫肚子,剩下的准备等贺岱岳回来一块吃。 把饼端到案板上,褚归刷锅烧了洗澡水,顺手将脏衣服洗了,昨天晚上忙着布置牛棚,换的衣服堆盆里没来得及洗。 贺岱岳到家便有热水迎接他,洗好的衣裳在屋檐下晾着,褚归坐桌旁点着灯,一边缝他前两天崩线的褂子,一边等他吃饭。 谁能说他们现在不像一家人? “睡饱了吗?”贺岱岳摸了摸褚归的额头,温热细腻,“有没有哪不舒服?” “没有。”褚归缝到末尾,绕着针尖打了个结,剪断线头,把褂子翻到正面,缝合线平整,虽不如他手受伤之前,但总归比贺岱岳漏风的针脚强。 贺岱岳的衣服基本上全是粗布料子,不适合贴身穿,褚归缝的褂子是他为数不多的一件布料柔软的。 褚归将补了开线的褂子递给贺岱岳,贺岱岳接过当即脱了刚洗澡换的衣服套上:“下次我回来晚了你自己先吃,你胃不好,别等我。”!
第196章 褚归的胃是在出事后饿坏的,吃得差不说,经常有一顿没一顿,入口基本上全是凉的。 虽然贺岱岳做的菜味道不咋滴,至少干净管饱,且时不时添些肉蛋补充营养,褚归的胃慢慢好转,偶尔吃点凉的粗糙的没啥,但不能饿狠了。 聊到上辈子褚归的身体,贺岱岳条件反射性地愁眉苦脸:“你不知道,那时候我看你跟麻杆似的,老担心你一跤摔折了或者风大点吹跑了。” “老黄历的事了你提它干嘛。”褚归检查着药箱里的物品,他虽不需要参加麦收,但同样得时刻提防着,每年麦收均有人要么割伤、要么中暑、要么被蛇咬。 上辈子他有且仅有一次完整的麦收经历,人瘦了一圈不说,还晒掉了一层皮。 晒掉一层皮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的掉皮,褚归裸露在外的后颈、手背,晒伤的皮肤崩了无数裂口,沿着翘起的边缘一撕,发黑色皮肤顺着方向揭落,露出里面白里透红的新生嫩肉。 褚归第一次发现自己是晒不黑的体质,脸有草帽遮挡,晒伤的皮肤一换,晚上跟越晒越黑的贺岱岳走一块仿佛黑白无常到阳间勾魂来了。 除了双手被镰刀磨出的茧子,褚归身上毫无麦收的痕迹,人是累得够呛,却因祸得福,体力劳作令他身子骨变结实了几l分。 “对了,你当年是不是做了什么,我后面咋没听过石刚的消息了?”石刚一个小人,褚归不至于过了一辈子仍怀恨在心,无非是谈到了随口一问。 “他作风败坏,我给公社写了封举报信,他好像被派到大西北挖沙子了吧。”贺岱岳轻描淡写道,只字不提他为了揪石刚的把柄,费了多大的功夫。 贺岱岳六年的兵不是白当的,他的举报信公社十分重视,迅速组织了调查小组对石刚进行彻查。 举报内容属实,石刚连到底得罪了谁都没弄清楚,干部的职位就被端了。 果然,褚归盖上一应物品齐全的药箱,侧身望着贺岱岳:“你对我是一见钟情?” 若是贺岱岳会甜言蜜语,他此刻该顺着说是,但他大老粗,直接摇头:“我是慢慢喜欢上你的。” 慢慢喜欢上……褚归承认贺岱岳的真诚打动到了他:“嗯,我也是慢慢喜欢上你的。” 褚归感知敏锐,如果贺岱岳一开始便存了喜欢的心思,褚归很可能会刻意与他保持距离,毕竟对方是男人。 在喜欢上贺岱岳之前,褚归脑子里从未有过任何喜欢男人的念头。贺岱岳亦然,所以他们的缘分是天注定的。 一见钟情说不上,好感必然是有的,毕竟贺岱岳对褚归给予的帮助,早超过了普通心善的范围。 忆完往昔,褚归催着贺岱岳上床睡觉,他是不用下地割麦子了,贺岱岳可有的累受呢。 “才八点。”贺岱岳嫌时间太早,凑着头亲褚归的脸,右手悄摸揽到腰上,手掌辗转抚摸。 “是已经八点了。”褚归抓住贺岱岳的手,将其从衣服里拿出 来,“你要几l点起你心里面没数吗?” 贺岱岳又长又久,让他遂了意,不得九点往后了。被褚归冷漠拒绝,贺岱岳仰倒在床上,手脚大张,一脸的心如死灰。 褚归探身取了床头的杂病续册,踩着鞋朝外走,贺岱岳蹭地坐直:“你去哪?” “我上外面看去,免得亮着灯你睡不着。”褚归扬扬手里的续册,寄来半个多月了,天天忙东忙西的,他拢共翻了不到一十页。 “我睡得着。”贺岱岳伸长胳膊把褚归拉回来,拽他到床上,“你看你的,我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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