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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红冲可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那么温柔体贴,别说主动给人台阶了,连别人砌好了台阶,他也只赏脸给乘岚过! 他来了劲,就愈发不肯让步,反而故意道:“不过你再不走,一会乘岚来了,发现什么端倪,那可不算是我说出去的。” 乘岚昨日为替他作保,不惜将一颗引心丹拱手相让,在外人看来,确实是亲密得非比寻常,因而方三益下意识地信了这话,登时眉头一拧:“乘岚要来?当真?什么时候?”说着,他连忙在整个院落都设下真气感应。 红冲心道:当然是随口诓你的! 面上却是故作思索,迟疑道:“应当是夜半,我看不见,倒不知如今可是到了子夜之时?” 如今正是子时,方三益一听,只当乘岚随时可能回来,顿时顾不上再以退为进,低声道:“请红兄弟向天道发誓!” 他是情急之际不得不如此直言,话出了口,难免面露赧然,大抵心里也清楚,此事原本就是他与孔怜翠二人自己不当心,如今却要无辜误入的红冲发誓,实在显得厚颜无耻。 只是事涉孔怜翠的妖修身份,别说这张脸了,他便是豁出半条命去,也不能退让。 红冲也不再为难,爽快应下:“好啊。”他清咳一声,算是清了清嗓子,便三指向天,朗声道:“我红冲今日在此立誓,若是——” 却被屋外一道声音打断:“有什么事是值得发誓的?” 屋中二人俱向声音传来处望去,只见来人抬手轻轻敲了敲窗柩,声音平缓:“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 居然正是那“子时应约前来的乘岚”。 方三益的眉毛已揉成了一团被猫挠过的麻线团,他确实是很想立刻将此事尘埃落定,可如今乘岚来了,他到底不好再说什么。他下意识地想与红冲对视一眼,期冀于红冲能懂自己的眼神——就这样望上了那道白绫。 红冲也是惊讶的,夜半之约分明是他信口胡诌的,哪能想到乘岚居然还真的来了。 然而,他心思一动,不仅不曾起身开窗,反而脚腕往管脚枨一勾,把圈椅拖到榻边,懒散的身体顺着扶手,一路丝滑地淌到了榻上。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方三益不过是迟疑地瞥了窗户一眼,再移回视线时,只见红冲已蹬了鞋子、脱了外衣、散了发髻、瘫了身体,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雪白的后脑勺,仿佛入睡已久。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究竟是要做什么,不等屋里有人回复,乘岚已毫不见外地推开窗户,翻身进来,正巧落在圈椅被拖走而让开的空位上。 乘岚看了一眼方三益,故作微讶:“方兄怎么在此?”又望了一眼榻上,失笑道:“装什么睡,是在梦里发誓呢?” 红冲不答,方三益只好道:“是为引心丹一事,恕我暂时还不能告知。”他心知乘岚在此,今夜这誓恐怕是发不了了,幸好乘岚也不会整日呆在这里,他亦住在此处,寻个乘岚不在的空隙不算什么难事。于是不欲多留,立刻拱手告辞:“时候不早,便不再叨扰了。” 乘岚也不留他,立刻替红冲送客:“方兄慢走。” 方三益解开门上的真气,这便走了。 乘岚目送着他离开,幽幽开口:“你们有什么秘密,又是发誓,又是封门?” 见红冲还在装睡,乘岚叹了口气,在他榻边的圈椅上坐下,坐得板正,顺便用真气摆好了方才情急之下被红冲丢得凌乱的衣物。 做完这些,仍不见红冲有反应,他只当是这几日未见,又不知何处惹到了红冲那颗敏感的心,长叹一声,正要解释,红冲闷闷的声音传来: “封门也没挡住翻窗的登徒子,不是么?” 话声带笑,可见并未使性子,故意这般,就是为了戏弄他罢了。 乘岚也笑了一声:“我是登徒子?我分明是怕你成了大话精。” “我才不是大话精。”红冲转过身来,支起脑袋,问他:“你听到了?” “自然。”乘岚颔首:“你与方兄有什么秘密并不打紧,只是发誓这事不可随意胡来。”他微微一顿,补充道:“并非不能发誓,只是向天道发誓并非儿戏,这你可知?”不等红冲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完成了决定:“罢了,还是我先与你好好说清楚吧。” “你把我当小孩?”红冲哼了一声。 “小孩都不会随便叫人把真气过自己的心脉。”乘岚回道。 “那你也不遑多让。”红冲呛声。 二人互相极幼稚地拌了一番嘴,乘岚再三叮嘱他绝不可轻易发誓,这才提起正事:“你还记得我曾与你提起的,那位善于谋天算命的朋友?今夜恰好有空。” 若他不提,红冲早就将这事抛到脑后了,促狭道:“果然是夜猫子能和夜猫子玩到一起去,都是半夜才有空。”他又问:“那小草呢?” 乘岚思索了片刻,才想起来“小草”就是师小祺临时使用的假名,莫名其妙道:“带他做什么?” “你不是说你朋友善于算命?也给小草算一算。”红冲恶狠狠道:“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说得没错了,他就是该修木道!” 乘岚哪能想到,这都好几日过去了,红冲还一头扎在牛角尖里不肯把头拔出来。 抚躬自问,乘岚只想着把师小祺心脉里那一缕真气化去,便算是此事了结,他不大想掺和师小祺的修炼一事。 可红冲这般执着,眼下氛围又这般不错,他不想拂人面子,惹得红冲与他争论,只能糊弄了一句:“他都睡了,以后有空再说吧。” “那我没睡?”红冲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被子,胡言乱语起来:“兄长半夜翻窗,入我闺房,扰我清梦,对我的衣物上下其手,还把我从被窝里硬生生薅了出来,这真是……” 说得煞有介事,似乎也不能尽算是谎言,可分明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情,经由他的嘴巴添油加醋,平白显得很不清白。他还想继续说,乘岚已用真气封住了他的嘴。 “……别乱说话。”乘岚咳了一声,暗叹自己不该给红冲见缝插针胡乱发挥的机会,直截了当道:“去,还是不去?不去的话,下次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 红冲道:“去。”他翻身起床,再把方才匆匆脱下的衣物一件一件套回身上。 不待他主动开口,乘岚轻车熟路地伸手为他挽发,不多时,便道:“好了。” 红冲伸手去摸,发现这回的发髻比之前几回,简直可谓是天壤之别。 他为乘岚的进步神速而刮目相看,乘岚泰然自若道:“走吧。” 二人一道离开竹林,向另一座山头去。 夜深人静,唯有一轮弦月挂在茫茫夜空,与点点稀疏星光勉强照亮前路。 红冲习惯了眼前一片漆黑,却耐不住这份宁静,没话找话道:“明日就是侍剑山庄的擂台了,你倒是精力旺盛,大半夜地喊我爬山算命。”他突然忆起乘岚原本还答应他能插队去看彩头,结果几日不见,擂台在即了,却还既没排到自己的号,也没等到乘岚应约。 他立刻找到了新的话头:“兄长真是贵人多忘事,答应过我的事,也不知有没有放在心上。” 这份故作出的委屈实在太过于刻意,以至于乘岚想要上当配合他,都显得有些牵强。 “放在心上了。”乘岚偏头一笑:“这趟就是带你去瞧的。” 红冲一怔,问:“你那擅长算命的朋友,原来就是侍剑山庄的弟子?” 乘岚却摇摇头,并未直接回答,罕见地故弄玄虚起来:“到了便知。”他放慢步伐,沉吟片刻,撇开此事,解释道:“这几日我有事情耽搁了,确实疏忽了你。” 红冲在他身后抿唇一笑,违心道:“我并未放在心上。” 他心中分明对此事很有几分在意,却从未打算将疑惑宣之于口,如今乘岚主动解释,更省得他旁敲侧击地打听了。 落在乘岚耳中,这番善解人意之言,就不知该说是省心还是落寞了。 乘岚亦不动声色,缓缓开口:“魔修那事你也知道,项兄近来忙得没日没夜,我不好四处交际,给他添乱。” 红冲眉毛一挑,奇道:“你交际怎么会给他添乱?” “这正是我要说的。方岛主命我协助项兄,搜查魔修,直至水落石出。此事一日不结,我便一日不可离岛。”乘岚叹了口气:“醉翁之意不在酒,方岛主哪里是真的要我去抓魔修,无非是想拿我来要挟师尊,为省得他老人家操心,我自然该低调行事,减少交际。” 所以,那“今夜恰好有空”的,分明不是那位会算命的朋友,而该是乘岚自己。 怪不得这几日,红冲逛到哪里都不曾遇上乘岚。 红冲对上一辈人的恩怨全然不知,却丝毫无意询问——乘岚不似方三益,个中内情若是能说,乘岚自然会告诉他;若是不可为外人道也的秘辛,他自然不欲自讨没趣。他心念一动,立刻问:“那明日的擂台,你也不打了?” “打,自然要打。”乘岚微微一笑:“说了对彩头势在必得,就一定要到我的手里。” 红冲道:“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乘岚见他不问,反而心中茫然不解,不禁问道:“你不问问我,方岛主想要挟我师尊什么,我为什么会这样讲?” 这话引得红冲暗笑:可见无需我问,真相自会投怀送抱。 面上却是一派平静,仿佛真的丝毫不曾在意此事,轻飘飘道:“你有秘密不能说,这很正常。”他话语一顿,声音低了一线:“就像我也有很多秘密,不能告诉你。” 闻言,乘岚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很想问,可是——他能问吗? 他把红冲晾了几日,虽并非故意冷落,却提前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用于安抚红冲。来的路上,他担心过红冲又会使性子,叫自己好一番头大,可行至竹林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仿佛久愿得尝,心潮澎湃,大抵就像是项盗茵等到那十串糖葫芦时,迫不及待吃下时那般。 如今这份说辞派不上用场了,似乎节省了他的精力,该说是好事的。 可是,也像是饮下一盏冰水,浇得心里冰凉,洗涤了那一丝细微的甜。 红冲不禁没问他,甚至还提前堵上了他的嘴。 他该谢谢红冲的有分寸,就这样接受泾渭分明——他一向是这样对待旁人的,可唯独红冲,他不想。 乘岚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即便是冒犯也要问一句,红冲却比他先有动作。 他们的步伐渐慢,直到红冲侧过身来,伸手按在他眉间。 仿佛风停云歇,时间也与他们的步伐同刻停驻,不再流动。 明明目不能视,他却如有神助地知道乘岚在皱眉,两根手指压着他的眉头,力度很轻,却似有不可违抗的神力,就这样缓缓揉开了他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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