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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我这么说,兄长一定会不开心。”红冲笑意盈盈,声音亦如指尖的力道一般柔而飘渺,落入乘岚耳中,偏偏如洪钟一般振聋发聩:“可我也没说,兄长不能问——兄长问了,我就不忍心再瞒着兄长了,不是么?” 他收回手,反把两根手指勾在自己眼前的白绫上。 这一回,乘岚没有拦着他。 白绫被褪到鼻尖,红冲缓缓睁开双眼。 他有一双轮廓很漂亮的凤眼,只是眼瞳眼色灰白,显得无神。 那确实是盲人该有的一双眼睛。 然而,当他微微靠近了乘岚,在吐息交缠的距离,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点一滴地清晰起来,宛如画师为画中人一笔点出双眼,那双眼睛便有了神彩。目光像半化的糖衣,黏在乘岚的脸上,缓慢又细致地勾勒他的轮廓。 仿佛脉脉含情,又似乎是……本就如此。 一句话飘到乘岚脸上:“原来兄长是这般模样,真是……英俊潇洒。”像火折子丢入麦田,顷刻间燃起一片无法无天的火。 他们身形相仿,几乎不分高低,以至于乘岚几乎觉得红冲的睫毛搔到了自己的眼皮,可他不舍得眨眼,心甘情愿地被烈火吞噬。 他从那双颜色很浅的眼中,看到了被映出来的自己——他定定地看着对方,一刻也舍不得眨眼。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问他:“兄长,你想知道我的什么事呢?”又偏开脸,凑近他的脸侧,耳鬓厮磨道:“哪怕是你知道了,就会要我命的秘密,我也会告诉你。” “生死”一言硬生生唤回了乘岚的神智,他如梦方醒,转过头去看着红冲:“我怎么会要你的命?我……” 一句话在喉头舌尖盘桓了千百次,终于吐露出口:“我只是想问你,若我对你,不只是兄弟之情呢?” “我们原本也不是真兄弟,兄弟之情如何,都是兄长的事,与我何干?”红冲一笑,低声道:“况且,这也并不是个秘密。” 他握住乘岚的手,缓缓贴上自己的心口,在咫尺之间,眼波流转,深深望进乘岚的双眼。 “你想知道的,究竟是我的秘密,还是我的心意?” *孔雀自怜金翠尾。出自唐代欧阳炯的《南乡子·岸远沙平》。
第45章 杀露官藏命(九) 跳动感顺着相贴处,从一颗心脏,传到掌心,进而又沿着血肉经脉,将鼓动的节奏传给另一颗心。 有那么一瞬间,乘岚以为自己听到了两颗心同频跳动的声音。 或许这般行事太过冒犯失礼,或许此地并非深谈此事的好场合,又或许……这不过是红冲又抛出来逗他乐的幌子。就算有再多理由,也拦不住他—— 他肯认栽。 “我很贪心。”乘岚轻声说:“都告诉我吧,红冲。” “告诉什么?”在他专注的目光中,红冲却推开了他的手:“你问了,我才知道该告诉你什么。” 那只被丢下的手被乘岚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背在身后,重复着不自然地捏紧又展开的动作。 乘岚听到自己声音含着一线颤抖:“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心意,我——” 红冲却打断道:“不是要问我么?”他笑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兄长,我们说好了,你来问我,不是么?” “可是——”乘岚被他用手指抵住了嘴唇。 二人静静地对视了片刻,任由夜风拂过,如一泓清凉的冷泉带走了一时冒头的火气。 红冲松开手,要把白绫拉回眼间,仿佛一瞬之间,无形的隔阂又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推得很远,而乘岚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他的心意昭然若揭,不想再浪费时间兜圈子,红冲分明心领神会,却偏偏还要避之不谈。 红冲确实喜欢调戏他作乐,这一点,他最清楚不过,可他从不认为二人间毫无半丝真情,红冲对他也绝非全然耍弄。 如今,却有几分拿不准了。 他制止住红冲的动作,尽可能淡然道:“你就这么喜欢戏弄我?”声音中,却已带了几分无法抑制的恼火,多少还有一丝深藏不露的委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不让红冲再遮住眼睛,非要看着红冲的眼睛说话,红冲干脆手腕一翻,一把将白绫扯了下来,任由它随风飘去。 乘岚下意识地伸手去捞,甚至用上了真气,他的真气本就灵活,从这说不上烈的风里取回一段白绫,简直易如反掌。 可红冲却是迟来地反骨上身,手指向着风中摇曳隔空一点,那段白绫还没到乘岚的手里,就被火焰截胡,焚成了一缕青烟。 红冲目不斜视,面上带笑:“说好了你问我,是你自己不讲规矩,怎么叫我戏弄你?”语气中,竟然也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愠怒责怪之意。 乘岚闻言,更是气恼莫名——居然还轮到红冲发脾气了! 殊不知,红冲心中所想与他别无二致。 “你这又是想做什么?”乘岚咬牙切齿:“顺着你也不行,逆着你也不行,到底想怎样?” “是你想问,我给你机会问,你却不问!”红冲指责他:“光顾着说你自己的事,好像谁不知道一样!” 好像谁不知道一样? 所以,红冲一早就明白他的心意。 乘岚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令人发指的话,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牙关紧咬,只能从牙缝里勉强挤出来几个字:“耍我很好玩?” 虽然还不至于这就要动手,但乘岚周身真气涌动,显然是忍无可忍。而他越是如此,红冲越是不肯退让,也是真气爆发,猛地将乘岚逸散出的真气压了回去。 二人僵持不下,红冲颇有些吃力地眯着眼睛瞪他,模样毫无杀伤力,嘴巴却像是淬了毒:“那你呢,你又把我当什么?一个更有趣的彩头?” “什么?”乘岚气急反笑:“你把我当什么?你又把自己当什么!” 一时气急,恼得他把什么礼数规矩都抛到脑后,下意识伸手去揪红冲的衣领,手指却隔着衣服摸到了微微鼓起的硬物。 是那枚长命锁。 这动作更是激怒了红冲,趁着乘岚怔愣的片刻,红冲一把拍开了他手腕,恶人先告状地拧着他的袖子:“还想动手?我不答应你,你也要打死我是不是!” 乘岚的火气被那枚锁打了个岔,已然稍稍熄了几分。大约是和红冲呆得久了,他也被红冲潜移默化地同化了些许,听红冲这样耍起无赖来,他突然注意到这句话中其它的字眼,皱眉道:“也?还有谁要打死你?” 红冲眨了眨眼睛,暗道糟糕。 眼前的画面让他回想起方才偷看方三益与孔怜翠吵架那时,一不留神,他嘴上忘了把门,一句胡话脱口而出,被乘岚逮住了马脚,也不好摊开来说——乘岚若是追问,他总不好把庭中那事全盘托出吧?就算没来得及发誓,他也答应下要替孔怜翠保密了。 却不知,这话阴差阳错地,让乘岚联想上了另一码事,连忙问他:“又要我问你,还说我知道了也会要你的命,又说有人要打死你……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见他形色仓皇,红冲也软下几分语气:“没有。” “当真没有?”乘岚故意沉下脸,摆出大师兄的态度来:“不管是惹了什么人,我一定保住你,但你得好好告诉我,别再故弄玄虚叫我猜!” “真没有。”红冲一口咬定,甚至不惜让了半步:“是我口不择言,还不成吗?” 乘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此言确实不虚。” 一番打岔下来,一个疑虑未消,一个色厉内荏,算是意外地叫两人都冷静下来,气氛也不似方才那般针锋相对。 乘岚叹了口气,没了再追究的意思,实在是因为红冲硬要装作一问三不知,他也没法把那双缝死的嘴撕开。他强自按捺心中的不甘,顺着红冲问:“好吧,那你说说,你……” 他想要问点什么,却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一定要立刻探寻的秘密,这是红冲的隐私,而他们来日方长,该知道的,红冲总有一日肯告诉他的。 心动原本也不由这些旁的而起,自然也不会因为什么细枝末节而改变。 乘岚叹了口气,只好随便道:“上回那些糕点,你最喜欢吃哪一个?” “糖葫芦。”红冲答:“可惜我还没吃到。” “那你怎么……”乘岚下意识反问。 “以后总能吃到。”红冲却道。 他附身贴近乘岚,似乎只有在如此咫尺之间,他才能够堪堪看清乘岚。 然则这距离对乘岚来说,就多少有些迫在眉睫了,就连红冲朦胧的眼神也显得像是暗送秋波,叫他脚底发飘。 “乘岚,你不是善变的人。”话语之间,红冲吐气如兰,拂在乘岚脸上,平白惹得乘岚又耳朵着火,他继续道:“可是,你此刻所求,究竟是否能够承担,还未可知。” “心随意动,意由心生,并非你一句话,便可成真的。”不等乘岚反驳,红冲又抬手覆上他的嘴。 这一回全然不似上回那般并指轻点,温柔小意,而是整个手掌捂住了乘岚下半张脸,若非不曾掩住鼻子,恐怕是连口气都进出不能。 红冲眉毛一抖,仗着有一层手掌隔在二人之间,他更是变本加厉地贴近乘岚,凶相毕露道:“总之,现在还不行。” 乘岚哪里还顾得上那些,距离太近,他甚至不敢张嘴,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红冲的手心,只能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含糊的“嗯”。 红冲这才肯放开他。 他甫一松手,乘岚立刻退后了半步。也不知是因为红冲真的不小心盖住了他鼻尖,还是因为什么旁的缘故,他像是溺水的人刚刚冒头出水,接连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找回呼吸的节奏。 红冲本想拍拍他的后心替他顺气,却又被乘岚擒住了手。 乘岚低垂着头,红冲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有些闷闷不乐:“是不是因为我太贪婪,回答错了你的问题?” 红冲一怔,道:“不是。你无需揣测我的心意。” 心下暗叹:分明是他在试探乘岚的心意。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乘岚叹息一声:“我真的不明白你,但我以为……我会慢慢明白的。” “是要慢慢来啊,我也是这个意思。” 红冲竟然十分赞同:“所以我给你了解我的机会,你可以慢慢想,有什么想问的,但是——”他轻笑一声:“不许再像方才那样。” 乘岚:…… 乘岚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偏要被红冲整得如此迂回曲折。 可是这个回应似乎模棱两可,又似乎给了他希望,仿佛他们真的心意相通……一旦得到这个结果,乘岚就顾不上旁的了。他心花怒放,强作镇定地低下头,不敢与红冲对视,更不敢叫人看到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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