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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栩不知道软件组是怎么分工的，他在没有课的周三晚上第一次来到基地。 社团占据了一个阶梯教室大的活动室，里面是七行六列的工位，一些工位上胡乱摆着很多何栩不知道是什么的机械，地上全是杂乱无章的零件，一些工位上立着几台台式电脑。 工位间的空隙里塞着各种各样何栩不认识的大机器，还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但恶补后勉强认得的3D打印机。 这是一个完全凌乱的世界，这个隐匿在学校深处的技术空间，就好比哈利波特世界中的霍格沃兹魔法学校。 这种凌乱里好像又有自己的秩序，何栩不知道自己要做点什么，他害怕打乱那种凌乱的秩序，何栩找了一个空椅子坐下，看着基地里的零星几个人沉浸地做着他们的事。 何栩等着等着有点无所事事，但他又不敢在里面乱转，害怕磕到踢到什么，说来……领他的组长还没到…… 何栩手撑着桌看一位从没见过的男同学在专注地切削零件，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型切割机，对着摊在操作台上的一个小零件比划着横切下去，动作细微又轻细。 何栩觉得那个男同学可能比对待一个爱人还珍重…… 何栩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觉得心里好乐，不由得笑起来。 笑着笑着余光里走来一个人，何栩以为是组长来了，转头就要打招呼。 …… 何栩不期然与一双沉静又狭长的眼睛对视，是一张平静又英俊的脸庞，何栩瞪大眼睛看着刚来基地的闻年。 闻年也十分惊讶，竟然能在这里看见何栩。何栩不仅在清大，何栩还在清大的人工智能基地，这怎么能不让人吃惊，何栩进步得可真是惊人。 但闻年很快反应了过来，他慢慢走到何栩坐着的工位旁边，对着何栩说:“好久不见啊何栩，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自从闻年打算抛却那点微妙，何栩这个人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半点消息都没有。 闻年以为他们可能一辈子再也见不着面，却又在这里会面了，闻年不知怎么说才好。 何栩听了那句问候，他也好似平静地也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啊闻年。” 何栩收起了一时的意外之后，看起来十分波澜不惊，但实际心里波涛汹涌，根本难以自持。 他在心里说，才不巧呢。 何栩心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那句俗套的话，你以为的巧合其实是我的蓄谋已久。 真的好俗套。 但何栩还是觉得惊喜。 何栩说完了感觉到坐着的姿势，仰着头看人，并不妥当，他慢慢站起身，站在了闻年面前。 何栩觉得这好像是一种什么寓言，他终于这样子站在了闻年的面前，好像终于平等了一样，直视着闻年的视线。 何栩站在闻年面前，直视着闻年的视线。 闻年也注意到了何栩不避不挡的视线，他心里想着，何栩看样子是真的成长了，以前都不敢与自己对视的。 闻年随意地倚着桌子问:“何栩你怎么在基地呢？你在哪个学院啊？” 何栩知道自己一个文科生出现在这里，的确是匪夷所思的，如果不是社团招不到后勤人员，大概也不会要自己:“我是这个社团的后勤组成员，今天第一次来，我在人文学院。” “这样啊……”闻年沉吟了一下，笑了一下“看样子以后见面的机会还会很多，什么时候一起吃顿饭吧。” 何栩不知道闻年是不是只是客气一下，但他还是很高兴地弯着眼睛点点头:“好呀。” 他们总是不知为何，好像总是聊不到一起一样，每次都只是廖廖几句，气氛就会陷入一种焦灼。 “那我们之后联系吧，何栩……”闻年顿了一下，“你的电话号码现在可以给我一个吗？” “啊？”何栩迟钝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他手忙脚乱地就往裤兜里掏，何栩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捏着就往闻年面前递，“可以的。” 然后何栩像想起什么一样，又把手机往回收，手机已经存了闻年的电话号码…… 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换…… 何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并不需要把手机掏出来，只需要把电话号码念一念就好了。 何栩把手机在手里捏紧了，他总是在闻年面前干蠢事，何栩磕磕绊绊地说:“不好意思，我念一下我的电话号码可以吗？” “嗯，好。”目睹了何栩的一系列动作之后，闻年并没有露出什么让何栩难堪的神情，他行云流水地拿出手机，把何栩念的一串数字存进去，然后把电话打了过去。 哒灵哒灵哒灵哒哒哒……何栩手里的手里亮了起来。 何栩下意识把手机拿起来看，然后想起什么来，又捏紧了遮住了屏幕。 闻年按断了通话。 何栩不知道闻年是不是看见了…… 按理说，第一次打来的电话，是一串数字。 而何栩的来电显示里，显示的不是一串陌生的数字，而是闻年。 原来闻年并没有换号码。 其实闻年看见了……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们好像是有互换过号码，但当时何栩没有手机，自己把号码写在了草稿纸上。 但那已经是高一的事情了。 何栩竟然把那个号码记下了吗？ 闻年有点惊讶，但他不动声色，他已经看见了何栩的慌张，何栩刚刚在偷偷看自己的反应。 等互换了号码之后，闻年摇摇手机说:“那我们之后有事就电话联系吧，我先去做实验了。” 何栩看着闻年径直往一个地方走，很显然，闻年对于这里十分熟悉，他走到工位中间第二排的一个桌子前坐了下来。 桌子上摆着一个台式电脑，电脑前躺着键盘，桌上四周零散着一些零部件，传感器，还有一些工具，桌子左上方摞着一叠文件夹，显然里面是记录的实验数据。 看起来杂而不乱，闻年坐在电脑前，先开了电脑，然后抽出了一本文件夹摊在旁边，然后打开了电脑桌面上一个什么软件，距离太远了何栩看不清。 但打开了之后，何栩猜想那应该是一个3D建模软件。 闻年很快就投入到了他的工作之中去了，何栩隔了半个活动室的距离去打量这一切。 何栩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是在看一副画。 画里面是一个四处散落着机械零件的怪物世界，对于何栩来说，这些冷硬的机械，不具备名字，只有他们银黑的冷感色调，所以何栩觉得这是个怪物世界。 这个怪物世界里坐着一个男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闻年看起来很酷，何栩刚刚就想这么说了，他身上的那件黑色就像是这里的一个水墨点，非常突兀，以至于何栩的目光里只有这个黑点。 那个黑点没有什么大动作，他细长又在灯光下白得反光的手指在灰黑的键盘上跃动，就像一个舞蹈家在旋转跳跃一样，极具美感。 何栩觉得极具美感，这是他今天所见里，最印象深刻的一副图景，可能接下来好几天他也不会忘掉。 何栩突然就很想画画，很想很想，何栩又仔细凝视着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何栩好像正站在里面，但又事实上脱离其中，他旁观着，为他们的美丽而惊心动魄着。
第24章 陪伴 周三的晚上，有人去上选修课了，有人和朋友聚会，有人在图书馆，有人在实验室里，有人在寝室，这里并不是常常有很多人，但这里总有几个人。 这里总会有零星几个人。 这里的灯光总是亮到十一点才歇。 何栩觉得这里有魔力。 那零星的几个人总是有惊人的专注力，他们切割零部件的神态，是何栩在书里读过的，是佛陀低头的那一眼。 他们总是在敲打键盘，在画一些和何栩所画的完全同的图，那些图是由线条织成的平面，旋转起来就是立体的楼层。 那图里的逻辑，何栩完全不明白，那时候何栩唯一获取的是，原来，自己画图不全是逻辑，而自己更爱美感，那一瞬的投思。 他们画图很多是逻辑，他们总是在讨论，这条线怎么加，这里加大还是缩小，这背后有受力分析和承重结构的逻辑，要基于机器人的动力学模型去估测参数的大概范围。 何栩听不懂这些术语，但他们的交谈，何栩在旁边听着，看着，思索着，跟着他们流动着，快乐着。 何栩几乎每天都会来一趟，白天全是课来不了，晚上没课就吃了饭直接来，晚上有选修课就下了课来。 就算从校园北边走到南边，走二十分钟，他也会慢慢走来，何栩走来的时候就在想，今天闻年在不在？ 他心里充满了一种期待感。 这种期待可能会有回应，也可能没有回应。 但何栩只是很喜欢这二十分钟，自己在期待着什么的心情，非常雀跃。 有时候何栩晚上还要上选修课，下了课已经接近九点了，他还是会选择去基地坐一两个小时，然后成为基地最后一个关灯的人。 他常常是最后一个关灯的人，作为后勤人员，他要检查一些机器是否断电，电脑是否都关机，是否有什么安全隐患。 何栩做得乐此不疲。 大多数时候，何栩是没有事情可做的，他不懂技术，帮不上太多的忙，只有一些简单的协同工作基地同学会叫他。 比如帮忙扶着什么部件，焊接时帮忙抬着，偶尔帮忙抬抬很有重量的大机器，或者是帮忙找什么工具，或者是需要什么就去仓库里拿一下，都是很琐碎很临时的工作。 何栩很多时候只是坐在一个空闲的，不挡着人的工位上，做自己的事情。 做教授布置下来的课程内容，翻看一些供参考的文献，读一点小说和诗歌，写一写自己所思所感。 何栩没有把这些放在图书馆里做，虽然大多数人都在自习室或者图书馆里做，那里安静又没什么干扰。 何栩都放在基地做，虽然这里总是延绵不断地有交谈声，机械嗡鸣声，键盘敲击声，交响乐一样此起彼伏。 但何栩好像很适应，甚至很喜欢这里，这里声音听起来杂乱，但身处其间的人其实很专注。 没有人叫到何栩的时候，何栩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写写画画。 对了，何栩偶尔也画画，虽然他进行得很小心，就画这个怪物世界。 大多数时候世界里有一个高瘦个子在坐着，站着，蹲着，半弓着腰，或者低头沉思。 何栩从不走进去，走到他旁边，问他在做什么想什么。 何栩只是远远看着，然后画着。 画的人就在不远处，当然需要小心翼翼。 连视线都要找好落脚点。 何栩觉得其实这也是一种很遥远的陪伴，并不是那种相依偎的陪伴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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