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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水可不够人喝,就这样了,还得被踹起来继续赶路。于是他在心里狠骂着,也不出声,李狗娃还是有点怕自己没走到长安就被渴死在路上了。 到这天晚上的时候他就能睡熟了,一天赶路下来,他觉得自己可比马累多了。李狗娃翻了个身,将靠着自己的东西踢到一旁蜷缩着熟睡了。时不时摇头赶走不停围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虫子,同样发出不平稳的鼾声来。 今夜的云遮着半边天,若是李狗娃醒着,一定会开心自己晚上不需要去数天上有多少亮光了,因为唯一一个还被云盖住了一点,往地上倾洒银光的时候显得更小气了。 不过李狗娃这回没有被踹醒,而是被打在脸上的雨下醒的。他下意识想抹一把脸,才发现自己还是被绑着的,干脆张开嘴喝着往下落的水,想着这回确实痛痛快快解了渴。商人这天早上也不催他们赶路了,只是被绑在一起自己还是没办法躲在树底下避雨。 他呢也将就着,被雨淋透那还是要比赶路自在一些的。今年夏天他们和周围几个村子里的人就没能见过几场雨,晚上总见爹娘求着天看着地,地里的草都卷边发了黄。现在自己是见到大雨了,坐在地上看雨落了快有一个时辰。 李狗娃先前还觉得稀奇,等到这雨越下越大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该骂天。被水泡透的麻衣贴在身上怪痒的,脚上被石头磨出来的伤口也被泡发了,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疼到他呲牙咧嘴。 眼见着雨要停了,他也该跟着那群商人赶路了。马蹄陷在泥里踏得缓慢,李狗娃就跟在后面慢慢走着,绑在他后面的小童大概是最近哭哑了嗓子,不吵不闹,刚刚好。 至于他自己那也是在村里跑惯了的,即使恶心脚底下踩着的感觉,还是跟紧在马后面。商人不得已牵着马慢慢走着,他觉得肚子饿的时候就死盯上马肚子,嘴里不断分泌着口水,肖想马肉吃起来会是什么滋味。 好在后面的几天都没再下雨,地被太阳烤干了。李狗娃躺在草地上慢慢活动着手,上面被勒出来的淤痕混着细碎的血口子,这几天结了痂,痒得让人抓心挠肺。 他也懒得去数数了,竖起耳朵偷听着商人的谈话,明日……他们就要到长安了,那就是自己要到长安了。先不想自己能被卖出什么价钱,左右那些钱到不了他自己手里。李狗娃闭上眼睛开始今晚的梦,要是真能把自己卖去过好日子的话,那他就一年——不,这辈子都不骂爹骂娘,不骂天骂地了。 也不用对他太好,但是要比在村子里好。不求每日都能吃上肉,至少不能一天到晚都喝那苦菜汤,说是菜那也就是野草,还是涩得要命的那种,好吃的都被别人挖完了。每天不论白天晚上,自己要能睡觉,像现在睡在草地上和蚊虫作伴的日子还是算了。对了,还有就是不能让他摇头晃脑地读书,自己一听到那些像话又不是话的声音就头脑发昏。 李狗娃就这样安排着自己今晚的美梦,再醒来的时候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也不管自己在梦里有没有这些享受了。天蒙蒙亮的时候,远处有鸡叫了几声,传过来的时候他的肚子也同样回应了几声。 走过半天的路,李狗娃抬头等着的时候,就已经是在长安城门外了。来往的人身上不都是好闻的,比如他自己身上就是又脏又臭的,这还是中间下雨冲过一回的结果。但也有身上带香的,他吸着鼻子尝试去猜那些个味道都是什么吃食,就好像自己也在大口享用一样。 进城的时候,因为发臭的味道人群也大多都躲着他们,商人很快就找了落脚的驿站,挨个砍断他们手上的绳子,端了一大盆滚水往他们身上一泼就算上洗一遍了。 李狗娃没忍住骂了一声,还好旁边小童的哭声替他挡了一下,商人没有听清楚。他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揉出来泼进去的水,手应该是肿了,伤口挨上滚水又泛起一阵子疼痛,身上的味道倒是散干净了。 不过他们今晚依旧只有睡在地上的份儿,李狗娃挣动了一下,发现手腕上的麻绳依旧缠得死紧,对着从窗外跑进来的月光心里想了很多遍,巴不得自己早早被卖出去,反正自己是受够了这种日子。
第二章 再次被商人从地上踹醒的时候,李狗娃觉得自己昨晚还是少想了几遍。他捡了商人桌旁吃剩的饼渣吞咽着,耳边听着商人把酒交谈的粗笑,听到今天要把他们带出去才转了转眼睛看向正在说话的商人,心里点了点头,终于是熬到头了。 要不是自己没法作主,他觉得连卖身的银子都不该让这些商人赚去,就应该让他自己拿着。都到长安了,跟还在啜泣的那些小孩相比,他能作主把自己卖出去的事情,至少知道那些铜钱可以让自己吃饱,说不定还能吃上肉。 但是此时他是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的,只能像牲口一样被牵出去,站在街边和巷子里听身边那些商人的吆喝声。偶尔遇上买家就要被挑选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一遍。李狗娃听着不断报价的声音,从三两不断往下降,就算他想不明白七百五十文和三两有什么关系,也知道那看着闪光的银子要贵上不少。 他看着身边的小孩一个个被领走,到正午嘴里干得不行的时候,才有人买走了他。李狗娃活动着自己手指,在那种时候只听到了讨价还价的声音,至于是多少钱成交的,反正自己是算不明白的。 好在他也想开了,被带走的都是看上去没比自己小多少的人,至少耳边不会时不时传来那些令人难受的哭声。他把手上从裂开的口子渗出来的血都抹到了衣摆上,这才显得没那么难看了。 领着他们的人——大概该叫管事吧,比商人做事可要慢一些。李狗娃还记得他刚刚拿出来的一袋看上去挺沉的银钱,一连串挑中了四五个都买了回来。管事叫人先抬了木盆上来,吩咐他们先洗干净再换上新衣。 李狗娃脱了衣服撩了把水往自己身上泼,随后又咬着牙想,果然都是一路货色。他不得不慢下来,以防滚水溅进哪个看不见的裂口里烫到新长出来的皮肉。 好一会儿才将身上的泥垢和草屑洗了干净,说是新衣也不过是他们从小就穿惯的麻布。他仗着自己还有几分力气,挑挑拣拣出来了最合身的那一套套在了身上。 屋里的味道自然不算好闻,刚过正午即使开着窗,夏天也没有多少风能把凉气吹进来。就在李狗娃快忍不下去准备自己推开门的时候,出去的管事又拿了一捧麻布进来,叫他们站成一排准备按指印,边按边认人。 李狗娃按身量挤在最后,咬破自己手指留了血印。管事问他叫什么,他也大声说了自己名字,不管那人说贱名什么,李狗娃能听到的只有管饭管住,但是要听话。前半句是他听到的,后半句则是对后面一长串规矩的总结。 反正他是没记住,只跟着管事分好的下人一起开始做事。李狗娃想了一会儿,准备伸手依葫芦画瓢做事的时候又被管事挑走了。 他不断活动着手腕,一步一步跟在管事后面走,见他行礼叫了一声大人。自己也跟着弯腰看地同样跟了一句,才悄悄将目光往上抬看到能让管事如此恭敬的人。 那人一身像黑又不黑的长袍,上面由金线勾着图纹,脚上一双布靴直没进裤管内。李狗娃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大概是富贵人家专用的熏香,头一次闻让他觉得直犯恶心。 那位大人好像在细细看过他的身量,之后方开口让管事好好安排。管事忙着应声,他也学着管事弯腰将目光收了回来,最后听到的便是一声哼笑,响在耳边的时候几乎要吓到他。 想必那位大人就是主人家了,不过李狗娃最后倒只记住了那位大人身穿的袍子和若有若无的香气。他一路跟着管事到了院内,管事一番话下来他一句都没能听明白,屋内也有不少人——大概都是和他一样被买下来的,身量却都和他一样壮实。 李狗娃捧着碗喝干净上面漂着的肉沫,恋恋不舍地看着别人碗中的。他顾不上会犯恶心了,狼吞虎咽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应该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进肚子里去。屋内还飘着粥的香气,直到管事再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才舍得放下了碗舔了舔嘴唇。 “都过来领牌子吧,既然得了好处就好好待在院中,不要随意走动。到了时候……自然会有人来领你们,要是丢了牌子,那就……”管事收了话音将木牌一个个发给他们,像是顺便清点了人的数目,扬袖便出了门。 李狗娃将木牌塞进怀里,趁着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抢坐在了木凳上。他方才就已经上手将木牌摸了个遍,除了摸出来上面刻的是他不认识的字之外,也摸不出来什么稀奇。摸完之后才闻到手上也有股味道,就跟那香气一样让人犯恶心。 屋内挤着五六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孩童,倒没有人先开口说话,只是各自依照管事的话放好了木牌时不时互相看一看。李狗娃就先抢了凳子,坐在上面顺了半壶茶才冲下去一股子恶心劲儿。当然,恶心劲儿好歹是忍住了,就是连口里肉沫的咸味也一起冲了个干净。 他在心里骂着刚才狼吞虎咽的自己,见有人走过来也只是收了腿,依旧坐在凳上回味着。外面的天黑下来了,讲明了他们也不过是暂时不用干活的下人,不会有人专门来点灯。 李狗娃摸黑上了榻,硬从他们中间给自己挤出来一个位置。头正对着窗,等再晚点的时候有风吹进来,吹到榻边的时候也只剩下一丁点凉意。他不知道旁人能不能睡着,反正就着那点位置,至少不像前几日睡野地那样,于是闭上了自己的眼睛,睡熟过去。 一连几日都没什么变化,他们之间倒是能说上几句话,名字都大差不差,也都是在家中被父母卖过来的。李狗娃多问了一句价钱,引得他们想起了之前的日子,有记不清的,大多都不超过一两。他听到数字和自己比了一比,七百五十文还算低的。 刚好,把自己卖出去也没多便宜那该骂的爹娘。管事每天都要过来一遍,也不说别的,只让他们别随意走动和照看好自己的身子,别早死惹了晦气。李狗娃在他之后就呸了一声,今天没轮到他坐凳子,索性就盘腿坐在地上。 院子里除了石头就剩下些草,太阳挂在外面正烧得旺,也没有几个人愿意跑出去走动。论性子顽劣,里面还就李狗娃耐不住闲,每天在院子里坐上一遭,看着外面的下人干活做事。 他现在还不知道那木牌子有什么用,却也隐约知道管事总不可能任由他们吃白饭。但他享用起来每日端过来的肉汤的时候倒不会再想这么多了,只觉得自己吃上一顿就是白赚一顿,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那天清晨管事推开门的时候,李狗娃还正在榻上横七竖八地酣睡着,被吵醒起来揉着眼睛站成了一排。抬头往外看的时候,发觉不知昨晚什么时候下了雨,一直下到现在,吹进屋里的风终于带了一股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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