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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热闹跟侯府注定无关,沈逸再下榻时才觉出腿上的伤痛来,想着用不了一月就能自行愈合。匆匆用过素食之后披上白衫,霍氏的房门闭得死紧。 他等了很久,才等到侍女从庖厨中端了热粥送进房中,想要跟着进去却意外被拦在了门外。“夫人……说她近日谁也不见,小侯爷要么——过几日等夫人身子好些了,再过来看一看。” 侍女低着头轻声将霍氏的吩咐说给他听,沈逸攥了一下指尖,又看她一直等着自己,勉强应了一声让开了路。 他退到庭院中看侍女进到了房中,等了一会儿之后又看着她退出来,视线相对过又点了下头,侍女才肯走远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沈逸想再走近些,又想到刚才听到的话,还是站定在原地。霍氏说出口的话,一般是轻易不会改的。更何况是这种时候,即使再见到阿娘又如何呢,他现在说不出来任何安慰的话。 包括他自己,依旧沉在哀悼之中,甚至不知道沈婠在宫中会是什么样的境地,只能借着那封圣旨听得几份借由沈婠之名送过来的丧葬之礼。 那位陛下,就连这种时候都不愿意放阿姐离开后宫几日。 他身上的伤口纷纷都结了痂,新长出来的肉发痒着。沈逸度着这样的一日又一日,素食无酒,白服无喜,原先还会在梦中梦到他的外祖,这几日却睡得越来越不安稳,就连梦也都再没有做过了。 岁末的热闹染不到侯府当中,就算是沈骞也不得不守礼,除了必要的朝会也只能待在府中。沈逸突然有些厌烦,新裁出来的白衣染上了尘灰,前几日的哭号终会被其他人抛在身后,只敢偷偷论断着年末的事情,又因着今年注定无宴,私下里便听着府外的热闹事。 仿佛陇西的大胜已经远去了,侯府的挽歌也已经远去了,留下来的生者却开始抬头盼着下一次的月圆。 他闭紧了房门,跟霍氏一般将自己隔绝在房中,借着一刻又一刻的安静,数算着过去的日子,又数算着将来的日子。 这样的安静也没有持续几日,他正想翻出枕边的木匣时,下人便急忙在门前喊了半句,“小侯爷——”见他没有应声,竟是将声音又拔高了一些再喊了一遍,“小侯爷——” 沈逸将拿在手中的木匣推回了榻边,下榻顺着对方的叫喊声打开了房门,“何事?”轮到答话的时候,对方却好像后知后觉出了不妥,将声音放轻了,头也垂得很低。 “府前有位薛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说与小侯爷听。” 薛从之?沈逸顿了一下,想到那块已经被烧成灰的绢布。“就说还在服丧期内,不见。”他也从陇西回来了么? 下人匆匆出去传了话,不料顷刻之间又匆匆回来回话。“那位大人只说有要事,今日必须要一见小侯爷。” “唤他进来吧。”沈逸伸手推开了久掩的窗,让冷风吹进来散了屋中闷着的熏香,只是实在不知薛从之能有什么事非要找自己。 “小侯爷。”薛珩一身玄衣,随着下人进到屋中,先抬袖弓身行了一礼。沈逸依旧着一身素白,静立着瞧过刚从陇西回来的人。 “从之有什么非要今天来的事?”他开了口,继续打量着面前的人,好像走过一遭,也并无什么变化,只是身上衣物再旧了一些。 “本不该此时登门,只是从之受老将军嘱托,”薛珩也不再多言,直说了来意,从袖间取出半块粗布双手捧给了沈逸,“老将军弥留之际曾写了几字,其中包着块牌子,一直念着小侯爷。” 他淡笑过,“所以从之便擅自闯了侯府,亲交给小侯爷,才算不负老将军所托,”见沈逸拿过那块布后又再次行礼。 “如今东西送到,也望小侯爷节哀,老将军最后睡得还算安稳。” “从之便先告退。”薛珩自觉言尽,似乎了然沈逸的反应,转身就自己出了屋门。 沈逸自从接了那块粗布之后,确实没再听进去薛从之说了什么,便也不曾听到那声浅淡的安慰。 他的手颤着,想了许久除却信物之外,他的外祖还能留些什么话,或许只是些嘱托,无论是给阿娘,还是给自己的,又或者是有关霍府的,总算老爷子最后念着的事情。 无论如何,沈逸想,自己都不得不去做,接过老爷子纵马一生攒下的信物。将来有机会,他也是要去陇西走一趟的,就当替他的外祖再看看西边的风沙,是否依旧。 他缓缓地展开了折好的粗布,取下那块亲刻的令牌才看清楚上面的字。 那两个字写得粗犷,干涸的血迹歪扭着,只有这两个字—— 自行。
第十八章 沈逸终是落下泪来,哽咽了声音。他在空中虚描着这两个字,让指尖走过断断续续的笔画。他的外祖没有再嘱托过什么,两个字太短了,远远说不清之后的谋划。 他的外祖永远只是他的外祖,即使在陇西也从未忘记他答应过的事情。只是遗憾于无法亲自将枪法传于后人,也无法捧着千匹红布来欠阿娘的债了。 那两个字太短了,所以是独独赠与他自己的。自行,沈自行,湿润的泪滴在地上,那是他的外祖,答应好了,要替他开春加冠取的字。 他念着自己的字,沈自行,他又何尝读不明白其中意味呢? 粗布上晕开的血将笔画抹得有些看不清楚,沈逸仔细将令牌和这块粗布都锁进之前备好的木匣中,才回到桌旁。 任由从眼尾滑落的泪滴到桌前,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熬过了这几日,所以连外祖连梦中都不肯再过来了。 一身缟素染了湿痕,沈逸趴在桌案上,他只是,还有些想念自己的外祖。 想到他用手指沾着身上的血为自己取字的时候,想到他从前亲自刻木雕的小鸟的时候,想到从老爷子口中说笑出来就算作答应的承诺。 他觉得自己好难痛快,又去在心里默念过新得到的字,一遍又一遍。沈自行,他自然欢喜那两个字,也欢喜其中寓意。 直到慢慢再睡过去,好像能在纷杂的梦里再见他的外祖一面,告诉老爷子他的欢喜。 侯府的素白终究被初春的新绿取代,按照丧礼新制,沈逸已经可以换掉一身白服了。他却直等到霍氏除了丧服之后才换了薄衫。 初春的暖阳还没能驱散冬日的寒,庭院中的树只生发出星点绿芽,由着白鸽停在枝头清啼。 昨日沈骞已经行了筮事,无论正宾,还是为期,都一一由筮人占卜了吉凶,冠礼正定在明日未时。侯府上下尽都扫除了一遍,为着迎明日的冠礼,至于各样所需自然备得周全。 沈逸仍待在自己房中,提笔描着自己新得的字。若按规矩,取字如今也还是交由沈骞亲来的。他写下外祖赠与自己的两个字,一月的憔悴被冲散了些许。好在沈骞点头认下了这两个字,将在大礼之中代为宣布。 沈骞那时是什么样的神情,沈逸怔了半刻,不愿回想那个深夜沈骞看向自己的目光。若是觉得愧疚,那为何不早一些? 堂堂建信侯,要是早一些,早一些看看他们,早一些看看身边的人,不至于任由霍府落到如今地步,也不至于让他们均跪下叩谢天家莫大的雨露。 墨在上好的绢布上晕开,他弯过笔画落下行字的最后一笔。沈自行,他轻叹了一声,为将要到来的日子所茫然,也为继续待在长安城内所惶然。 他实在有些怕,怕自己违背了老爷子最后撑着一口气为自己提的字,怕临到终了,还是辜负了那腔祝愿。 沈逸顺下半盏茶水,坐在桌前等墨迹被春风晾干。但他总要走的,带着外祖还未做成的事,为着还拘在深宫中的阿姐,也为他自己,走进朝堂之中,走进后商的都城,走上已然堆成的路。 红日仍居在天空的正中,沈骞着了玄衣,立在堂前东阶。冠礼所用的洗器酒席并三加服已经设好。他站在阶前,跟着引路的赞者先是二拜宾客,然后转至庙门行揖重新立于东序。 沈逸静立在东房之中,等顺势行过揖礼才抬头看清了今日为自己加冠的人。筮人卜出来的正宾正巧是他相熟的长辈,卫廷尉。这么想来,他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这般思绪不过转瞬即逝,沈逸将视线收回。候着卫廷尉开始盥洗才上前席地而坐,赞者则由府中的管事担任。 沈逸垂下头,由着管事为他重新梳理过挽起发髻,庙堂之中倒是肃穆无声,日光洒下来照出皆着玄袍的人影。 他好像才生发出自己将要加冠的实感来,墨发又重新垂落下去。卫谦羽实在肖负,他看向卫廷尉的时候都会觉得有那么一时的恍惚。 显然这位传言中便大公无私的高官在此番大典上要更严肃一些,敛着面容为他一加冠。沈逸先披戴好了玄裳并黑色的腰封。 “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以正君臣,亲父子,和长幼。君臣正、父子亲、长幼和而后礼义立……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1] 沈逸低下头,等着正宾为他固定好黑色的布冠。管事口中读着冗长的祝词,刚开始的布冠不过譬喻衣食之能,他想,至少后商境内,总不会还有流民缺衣少食。 毕竟,那都是普天之下的王土,高位上坐着那样一位满是筹谋的鬼,那些王臣,大多都会像沈骞一样,专保自身,欺上瞒下的事也该算世间少有。 别的地方,也该一如长安城日夜不休般熙攘吧。 他随着赞者走回房中,由侍女上前替他重新束好裳衣后才迈出步子。 卫廷尉拿下那顶布冠,执着木梳给他设笄,二加皮弁,直等到管事替他系好细带之后,沈逸才作揖起身继续听过第二遍祝词。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沈逸看向周围的宾客,在如出一辙的玄服中想起自己的外祖。如果老爷子还在,这顶皮冠,由征战无数的老将军亲自替他戴上,这场大礼才算风光。 他终究看不到他想看到的人,也学不到霍岳说好要传给他的枪法,就连来自陇西的幼鹰,如今也没有人肯为他寻一只带到长安城中。 沈逸由管事引回房中,再披上新衣,便是一身素白。他看过镜中照出来的样子,分明又觉得自己有几分陌生。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受爵弁,他抬起头整饰好绛色的衣袍,近来少穿的颜色倒总能托衬出几分好气色。沈逸弓身向卫廷尉再行一礼,便起身下阶到了沈骞面前。 先回礼宾客敬酒,才听得沈骞念出那两个字——自行,从此之后,便缀在沈字之后。沈逸弓身下去,默念着已经重复很多遍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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