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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总该是个好消息,他的外祖,那位舞着银枪的老将军,依旧不减当年风采。他守住了自己心念的陇西,守住了故地,回到了故地。 沈骞所提到的事情不会再发生,自己大可以继续把那声冷笑和不顾情面的话继续当作胡话,继续鄙夷他所谓的为官之道。 今天的长安城好热闹啊,想来之前的那场大雪几乎要融化完了。即使在侯府之中,他也能听到府外的人群熙攘。 陇西大胜的消息,终于传遍了长安城。 长安城中的百姓,也会再次提起他的外祖,或是在茶楼,或是在酒肆,讲起他的轶闻,讲起他染血的银枪,讲起他每次打仗,都会换一次的红缨。 送信的白鸽钻回了侯府的鸽笼中,想要挤进去同许久没见的同伴争食,不断着啄理着沾灰的尾羽。 那块绢布被沈逸握在手中,他跌坐回桌前,视线从窗外挪开。屋内的暖炉仍旧熏着,他却觉得自己如坠冰窖。 为什么自己还是醒不过来呢? 他的外祖快要从陇西回来了。他已经取下了胡人的头颅,已经看过了陇西的风沙,也等到了薛从之送去的新粮,又打了胜仗,该回来了。 沈逸发出一声苦笑,笑自己实在睡得太沉了。他明明还要在晨间醒来,继续推开门窗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从陇西传来的消息。 老爷子可是答应了他不少事,也答应了阿娘不少事。等他从陇西回来的时候,要给自己带回一只幼鹰,要亲自教自己枪法,要等着自己加冠,亲自为他的外孙取字啊。等他从陇西回来的时候,他要还给阿娘百匹,千匹红布,因为他银枪上的红缨,是从阿娘那里裁好,送过去的。 他的外祖,怎么可能回不来呢? 沈逸重新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握着的那一小块绢布,又慢慢将它展开,看着上面仅有的八个字。 他有些明白了,原来这些都不是梦。 从陇西传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长安城。他的外祖打了胜仗,无愧于朝廷,无愧于天家,更无愧于陇西百姓,无愧于他自己。 沈逸觉得,大概是有人误传了消息,专为要侯府大乱。他用手掩住面,为自己所思所想,所荒唐的猜测叹息。 除了已经打点好的官员,没有人敢擅拦侯府养出来的白鸽,平常送信,也都瞒得很死。只有卫谦羽和自己知道。 绢布上的墨迹已干,一笔一划,却都是薛从之的笔迹,跟沈逸之前收到的信,跟他在薛府第一次看到的字,分毫不差。 就连塞信的竹管都刻了纹样,防止他人伪造。 他若是认下自己的荒唐,就得认下世事荒唐。 绢布上所书的八个字,他分明认得不能再清楚了。霍老将军,他的外祖,亡于玉门。 他倒宁愿是自己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梦,宁愿没有听到陇西大胜的消息,宁愿没有让薛从之不时寄信给侯府。 那日酒宴正酣,那日宾主尽欢,那日银枪立马,那日红缨重现。那日的外祖,只是说要回陇西看看老朋友,只是要回到他这数十年想了许久的地方,只是像二十年前那般,金戈铁马,建功立业。 为什么会回不来,为什么不还家? 长安城的家家户户,如今再次说起骠骑将军的功绩,可是他们口中打退胡人的老将军,却再也回不来了。 陇西不是养着外祖之前便训出来的鹰吗,陇西的风沙不是最该认识视它们为无物的外祖吗,陇西的军士,不是都该知道帅旗上的霍字如何写吗? 玉门已经攻下了,胡人也已经退兵了,就连长安城中的积雪都快化干净了,为什么只有他的外祖,留在了玉门关。 沈逸攥紧了那块绢布,从眼尾落下的泪打湿了衣袖。如今他的外祖,阿姐的外祖,阿娘的父亲,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仿佛又失去了所有气力,只能任那块绢布飘在暖炉上,被炭火撩上了一角。火苗很快就烧上了素色的绢布,燃起来却又没有什么声音。 白色的布卷曲到一起,被烧红的炭火烧焦了。黑色的浓烟往外涌着,要随窗外的冷风一起飘到庭院中了。 沈逸才瞥到这块绢布,不知自己为何伸出手来,又想要握住还在燃着的一小块绢布。上面的墨已经任由火抹去了,上面的字他现在已经看不清了。 连带火舌吻上他的指尖,也并未察觉,只是死死捏着一小块绢布,想要拿起来,又沉重得拿不起来半分。 绢布和皮肉一同被炭火烧灼,只有刺痛提醒了他,也叫醒了他。 他便这样等着,眼睁睁地看着,任指尖碰上滚烫的火,死死捏住那块绢布。 又看它被彻底烧成了灰,指尖的灼烧感也很快淡了下去。皮肉同样烧焦了,起了大大小小的血泡,就这样搁在暖炉上,徒劳地从指缝漏下方才的灰。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暖炉还不断地燃着,下人候在屋外,无人敢进到房中。 沈逸将手举到面前,仍旧残余的疼痛还提醒着他刚才的灼烧感。 那块绢布烧干净了,自己也受了这份疼,可是这场梦他也同样再醒不过来了。 为什么偏偏是他的外祖,他的外祖,也永远无法在玉门醒来了。 沈逸同时又很清楚,他和他的外祖,如今不在一场梦中,往后也不会在一场梦里。 外祖的梦里应该还会有他亲手熬出来的鹰,会有跟他一起把酒言欢的老朋友们,会有陇西从未止息的风沙,会有那杆握在手里的银枪,也会有从不倒塌的帅旗。哪怕脚下白骨成堆,哪怕荒草已经长过了膝,哪怕老爷子再回不到长安来了。 而他呢,将沉在这样的一场梦里,连蜷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坐在暖炉旁,便如卧在大雪里。任寒意侵蚀着他,任疼痛侵蚀着他,只会一遍一遍想起,一遍一遍再想起今日的疼痛,一遍一遍再想起明日的疼痛。 脸上的泪被透进来的冷风吹干了,沈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烧伤的手撑着桌面,将自己撑起来。 尽管眼前发黑,尽管浑身疲软,他不得不站起来,不得不走出去。 他的外祖回到了陇西,永远留在了陇西。 可霍老将军还会回来,回到长安城中,装在棺椁中,被抬回来。 更何况他还有阿姐在宫中,还有阿娘在府中。沈逸不得不站起来,推开门看瞬间噤声的下人,看他们像鸟兽一般四散在府中。 他自然看不到自己如今的模样,也无暇去管自己是什么样子。他只是往前走着,走到庭院中,走近书房的门边,屈指叩响那扇虚掩的门。 直到沈骞打开了那扇门,两相对立着。沈逸觉得自己已经看向了沈骞,又好像都没有看到,面前都是空荡的,连疼痛都离他远去了,只剩下一些冷意,只剩下一些撑着他走过来的东西。 他嗫喏着嘴唇,想要发出声音来,去再确认一遍,自己确确实实不在梦中,今日所见所闻,皆非虚妄,去再确认一遍,那块绢布上所写的八个字,字字属实,再无转圜余地。 屋檐处的雪水自上而下滴落,滴到他的肩上,滴到他的头顶,沈逸觉得自己问出来了,问沈骞今日朝中有没有什么大事,问沈骞他的外祖,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沈骞却很了然,他的长子,只是沉默地站在他面前,那副心死的样子让他难得生出几分安慰的念头。想要伸出手去碰碰他的脸,仿佛昨日还是跟在自己身后的稚童,还风流不知愁。 沈逸没能看到沈骞有什么动作,沈骞确实没能伸出手来,只是回应了一声叹息。他怎么会不清楚,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说不出口的问句,和已经被吹干的泪痕。 沈骞只能带给沈逸一句话,一句甚至算不上安慰的话,“明日就会有人来颁旨,老将军的棺椁,再过两日就回长安了,葬在城外的陵中,陛下亲赐的陵中。” 他几乎还是听不清楚沈骞说了什么话,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北风擦过他染血的指尖,烧灼的痛感好像还在煎熬着皮肉,长安的雪,就要化完了。
第十六章 沈逸掀起衣袍,双膝磕在地上。宣旨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念着陛下赐下的封赏,他低着头,跪在沈骞身后,听着这浩荡皇恩。 他仍旧恍惚,听不进去任何一句话,只知道他的外祖,再也无法从陇西回来领受这些封赏。因此,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怨怼,又很快压下去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沈逸掐着自己的掌心,任由皮肉的疼痛肆虐来保持清醒。他的外祖,从始至终都是愿意的,愿意回到陇西去,愿意再为自己所守着的地方再征战一回。 他的外祖,最终还是打胜了。 所以其实他谁也不能怪,生死祸福,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 话音即落,沈逸顿首继续听沈骞谢恩。自己则忍受着煎熬的痛楚,他不知道该怎么消解,也不知道由内而外的痛楚还要纠缠他多久。 将军白骨,长安雪尽,他却还要在长安城中再听长街深巷中流传的故事,还要在长安城中替他的外祖谢天家恩典。 沈逸闭上了眼睛,不再听沈骞和旁人的交谈恭维。他只能闭上眼睛,然后就好像自己还在亭中畅饮,由着老爷子笑骂自己不成器,平常喝酒都将身子喝坏了,来了将军府那么多回都没尝惯陇西的风味。 可是他也不敢让自己的眼睛闭上太久,不敢再告诉自己不过是大梦一场。他害怕极了一次次的梦醒,害怕极了那点微末的希望在梦里疯长成团圆的美梦。 无论醒与不醒,长安城里也再没有那位老将军了,霍府的牌匾也总有一日会卸下。 天上的月圆成大多数人所期盼的样子,便成了玉盘,盛着岁末的欢声等归人还家。 沈骞接过那封圣旨,交由侯府的管事盘点清楚要用来殉葬的赏赐。侯府上下都换成了跟雪一色的白。 沈逸着一身缟素,沉默地站在庭院中。他看着医师进进出出霍氏的卧房,看着下人熬好一碗又一碗药,又看着他们聚在一处。 想来好笑,他现在甚至不敢去见自己的阿娘。他还在害怕,害怕看到阿娘哭肿的眼睛,害怕看到一碗又一碗冷掉的药,害怕阿娘问起外祖的消息。 他也不愿意见到沈骞,不愿管外祖的身后事,无论是天家,无论是侯府,再怎么封赏,再怎么厚葬,霍老将军,早已亡于玉门。 一日,还是两日,沈逸都不再能记得清楚了,他即刻便忘记了记了几个月的舆图,也快要忘记了那块绢布的样子。 他忽而垂下头,看被烧伤的皮肉又渗出脓水。寒风吹走了仅剩下的疼痛,他不得不伸出指尖,免得弄脏身上的白衫。 沈逸正过自己的衣冠,继续看着空荡又素白的庭院,在这般的死寂中听到隐约的哭声,听到微弱的议论声,也听到长街走马,百姓熙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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