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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外祖,答应他的事情,终究还是完成了。 沈逸一一完成了谢礼,经由宾客,赞者,而后进了内室。“阿娘……”这是新岁之后,他第一次见霍氏。 沈逸瞧着座上依旧清瘦的霍氏,还是不自觉哑了嗓。又想起丧服已除,今日冠礼本不该如此,清了清嗓子弯下眉眼。 对着霍氏弯腰二拜,听她念着自己的字,沈逸还是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霍氏眼尾默然落下的泪。 毕竟他们都等不到本该落于上座的人了。 他立在堂前,捧起酒爵掩袖和宾客行了酒礼。带着涩意的酒液呛进喉咙,沈逸还是咳了两声才压下去此刻的难受。 此间宾客尽欢,沈逸只是恍然,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再碰过酒了。 薄云遮过半边月,回北的鸟停在屋檐。沈逸解下今日披上身的裳衣和细带,顿了一会儿还是将加皮弁时的玄色腰带折好压在了那个木匣之下。 他躺在软榻上,一闭上眼就会想到今日加冠时的情形。明明是自己盼了近一年的冠礼,却一晃而过,仅仅半日。 从未时到夕落,绛色的霞染了初绿的树边。他好像又身处宾客之中,听不清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却往往又能听见纷杂的声音,就跟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一般,讲着他们的热闹,讲着长安城中的事情。 沈逸轻叹过一口气,他记得清楚,无论宾客几多,他都没有等到将要来的人。 他的外祖留在了陇西的风沙中,他的阿姐还在深宫之中,服丧之时没有回来,自己加冠之时也还是没有回来。 于是今日的冠礼总有匆匆之意,唯一能记住的便只有从管事口中读出来的祝词。 唯一一点欢喜,是他的外祖给他留下的那两个字。老爷子没读过几本书,写出来的字本来就是歪扭的,就像战马肆意奔走在沙场之中。 沈自行啊,他唤着自己的名字,却不知道想对自己说些什么,该对自己说些什么。 他熬着渐深的夜难得睡过去,希望能做一场很短的梦。在梦里,为自己加冠的将是他的外祖,至于念着祝词的,也该是霍府的管事,那些声音将会是他熟悉的,也会真正为他加冠而欢喜。 在梦里,内室之中,沈婠也该会和霍氏坐在一起,调笑着看他穿上绛红色的新衣,慢慢说起前几年他纵马闯下的祸。 沈逸又希望自己醒来的时候,不必记得梦中的一切,甚至不必记得自己曾做过这样的梦。 他还要清醒着,记下一笔笔需要讨还的债,想要知道的事。至少,他总要见见还能见到的人,无论自己将要踏进怎样的王畿,无论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事。 [1]摘自礼记并仪礼
第十九章 沈逸坐在铜镜前,由着小厮为他系好冠带。他看向镜中的人,玄色的外袍刻着绛色的纹样勾勒。 早在冠礼之后,天家就授了奉常的偏职给他。后商的官服却是上下一色,都是一片黑,掩盖住其下的白骨血肉,等一日一日过去。 今日便是他入朝的日子,奉常主掌宗庙祭祀,他实在没能记起那位远在城东的奉常姓甚名谁。不过除却大祭,本就是个闲职,更不论自己还在其下。 他扶辇进了车厢之中,伸手将车帘落下受着一路轻微的颠簸。沈逸已经习惯了昔日纵马,坐进密闭的车厢之中才觉出一股逼仄感来。 鸡鸣刚起,红日不过初升,又有车帘隔绝着外界的声响。他虚握了一下拳而后张开,分神去瞧指尖已经长出来的新肉。 春风轻晃过帘布透进一阵浅淡的花香,马蹄和车轮的声音也已然停下了。 直到车夫唤了一声自己,沈逸才回过神来,由着对方掀开帘子走下去。沈骞的车马比他出门要早上快一个时辰。 身后零星有和他一般混着闲职的世家子弟陆续而来,他立在阶下,抬头望了一眼居在长安城正中的宫殿。 屋檐旁雕着各样的瑞兽,再要往后,视线却无法越过眼前的大殿了。如山巍峨的建筑就立在他面前,沈逸一时却克制不住自己。 如今的他离沈婠本就没有多远,中间却横亘着天家林立的宫殿。沈逸终是踩上了面前的石阶,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又同时在心里默数着长阶几何,想着这样便能离他的阿姐更近一些,但只能垂下指尖,轻抓着玄色的布料,万分忍耐着,不能伸出手,不能僭越任何礼数。 春日的日头继续升高了一些,直照下来的熹光难免晃了人眼。沈逸还是抬起头来,再往远处望了一眼。 他暗自忍下眼目的刺痛,数完了大殿前的长阶,随着官职高低缀在文官的末列跨进殿中,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没去瞧佩剑戴甲站在殿门两侧的侍卫。 听得一声尖细的上朝,沈逸跪下来,伏下身子去跪上位的皇帝,去跪亲施恩威的陛下,去跪那几封诏令,就定下死生的天家鬼。 群起的祝词回荡在大殿之中,等到一句平身后,沈逸才能站起来,隔着同色的官袍。从人群的末列中,看向端坐在高位上的人。 玄色的龙袍有金线点着龙纹,头顶的冕琉闪着一片一片的光影。他只能瞧个大概,纵使耳边响着不断的议论声,沈逸在那人视线落下来的时候低下了头。 过了片刻之后才继续抬眸看向坐在龙椅上的人,天家季姓,他有些记不清这位陛下的年岁。原先以为看上去会比沈骞年轻些,今日一见,反倒从玄袍之下窥得一股死沉的暮气。 沈逸又认清楚了隐在冕琉下的那双眼目,自上而下地观察着殿中的每一个人,只消多停留一瞬,便像提线一般在朝堂点出一折又一折好戏。 他敛回视线,不再正视这位陛下,同殿上的大多数同僚一样弯下脖颈,任由这位陛下考量埋线。 今日算作大朝,上奏的官员念得格外长,从党争弹劾到修缮挪款。季持随意乜了一眼还在陈述的小官,视线不偏不倚落在方才胆敢抬头看向自己的人。 那双眼睛和沈婠生得极像,身骨又不太像自己之前惯用的那把刀。想到此处,他的指尖不紧不慢地轻点在扶手之上,不像的地方不好。 还是建信侯那副恭维谨慎的样子看起来才觉得有趣,后商如今不缺鹰犬,真论起来,自己还未来得及算账,那老将军死得太是时候了。 霍家,沈家,他在脑海里勾连起其中根系。沈家新入朝的长子叫什么来着?他想起在偏殿的妃子,从口脂的香气和哭闹间回忆起来。 沈逸?暂时可以不急着动,毕竟,自己新得的那把暗刃还没完全磨好。 季持的视线扫过垂下头的每一个官员,指腹圈画着盘算埋下的几枚暗棋,又轻描淡写地回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将弹劾一事交给御史再行监察。 身边跟着的宦官惯会看机行事,操着口尖细的官话颁了陛下的新诏。 沈逸已经开始昏沉着,准备熬过头一次上朝,又因着不过是刚刚入朝,还没看清其中利害,不欲轻举妄动。 “……陇西大胜,念其有功……特擢为御史,俸从上卿。”尖利的声音响在殿中,沈逸看了一眼面若敷粉却不阴不阳的阉人,又瞥到一人跪上前俯身谢恩。 熟悉的嗓音响起,沈逸从后先看到便是那顶高冠,而后才认出来,此刻跪在殿前的正是薛珩。 无论陇西运粮一事如何,至少薛从之将外祖交给他的东西亲送到了他的手中。 就连自己也找不出不妥之处,甚至要算欠下他一份人情。 他看着薛珩站起身,重新站回队列之中。明明都是同色的官袍,沈逸还是能一眼瞧见立在其中格外挺拔的身影。殿前封赏,薛从之已经独占了今日的风光。 再剩下的就更是些例行汇报的琐事,沈逸觉得还不如自己身旁人的小声议论来得有意思。不过即使站得很近,他也只听到了几个词,薛家,丞相? 他记下了这几人的面貌,那声散朝倒仍旧喊得尖细——朝中的官员一齐走出殿外。 沈逸瞥见了候在阶前的车马,倒也没有刻意去寻沈骞的踪迹。今日站在朝堂之上,他才发觉自己离这位侯爷还是太远了。 在一色的玄黑中他找不出来那个惯会弯腰的人,也认不出那听来温润的声音,只是慨叹他的父亲,装得一副好样子。 他握了握自己有些发冷的指尖,把这股莫名的寒意归功于刚才在殿中的人,也归给那不断审视他的鬼。 不知为何,沈逸有种错觉,仿佛那高坐在椅上的陛下从一开始就看见了他,看见他抬头正视的动作。 才刚过了午时,入春的光本该暖着城中的人。沈逸一步一步地走下长阶来,把这种错觉埋进深处。他没有再回头去看身后的宫殿,一上车就取下了头顶的冠帽。 在颠簸之中掠过长街熙攘,沈逸斜靠在车厢中,听着隔绝不断的吵嚷声。长安城也快开满了花罢,他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只希望,他的阿姐能再多等等他,等到下一次见面。 他闭上了眼睛,忽然生出几近荒唐的念头,越想越痴狂,最后竟是笑出声来。 长安城地动也好,大殿倒塌走水也好,只要一跨进去就被死气缠上的地方就不该存在在世间。 堆了数不清的琉璃瓦玉,刻了各样的奇珍异兽。他却觉得,就连天边的那点日光,都照不进高墙深宫之中。 荒唐胜梦,沈逸却还是顺从地闭上眼,好教这样大逆不道的梦多做上一会儿。 毕竟梦醒之后,他自己都会理解不了这般荒唐的想法,也无法再细想下去。 可这也是他新岁难得的一次痛快,痛快得笑出声来,接连不断。 他回到府中,就着一身官袍去马厩中,先顺着棕色的马鬃摸了摸,指间还残余着牵缰引绳的触感。 沈逸看着相熟的眼睛,又伸手拍了几下马背。丝毫不再理久关在此处有些闹脾气的烈马,只是转了一圈,最后替它梳好鬃毛。 下次再在长安城中纵马,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自冠礼之后,霍氏依旧以身体抱恙为由,终日待在屋内。昼夜交替连侍女都不肯再多留几个在房中。 沈逸闻着从厢房中传来的苦香,隔着门也没能看清楚其中走动的人影。 他的阿娘啊,他溢出一声几乎无有的叹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转身坐回亭中的石桌前。 庭院中已经有不知名的野草开了淡白的花,同样素色的蝶闯进庭院中也不过飞得极低。沈逸轻点了下头,看着上前端茶的下人退远一些。 指腹摸上被茶水煨热的瓷杯,霍家,沈家,奉常,丞相,还有那位薛从之。沈逸将自己记下 的词想起来,指尖虚勾着些许他能直接看出来的线。 自外祖下葬,霍家不过已经是坊间谈论的旧事了,那位奉常自己迟早总会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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